第1章
许久不见的好友聚会,我习以为常的坐在闺蜜身边。
她却在夹菜时,因为被碰掉了筷子,朝我破口大骂:
“佳佳,你明知道我是左撇子,干嘛非要跟我坐一排?”
我捡筷子的手突然顿住。
闺蜜是左撇子没错。
可她私下答应过我,只要和我吃饭,都会用右手。
如果用了左手,那个人就一定不是她。
01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网上有个帖子说关系好的朋友吃饭都是并排坐。
涂秋看到后,说以后吃饭必须跟我坐一排。
我笑她傻:“你左撇子,跟我坐一块,咱俩胳膊岂不是打架?”
她想了想,眼睛亮亮的:“那好办,以后我跟你吃饭,只用右手!”
我当时以为她坚持不了三天。
结果她真的做到了。
两年,每一次和我吃饭,她都老老实实用右手。
偶尔夹菜的时候下意识伸出左手,她会立刻缩回去,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冲我吐舌头。
她还说过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跟你吃饭用了左手,那这个人一定不是我了!”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太郑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可此刻她正用左手拿着筷子,熟练地从盘子里夹菜。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
手却控制不住地抖。
我面前的人,难道不是涂秋?
还是,这只是她跟我开的一个小玩笑?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行行,我坐对面,你别生气。”
我端着碗挪到对面,重新要了一双筷子。
涂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一边涮肉一边跟我吐槽公司的破事。
语气、神态、说话的节奏,全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想,也许是最近太累了,感觉出错了。
可我心里那股凉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时,她的男朋友程磊从洗手间回来了,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身边。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习以为常地说着家常。
涂秋抱怨他妈妈催婚催得紧,程磊笑着给她夹菜,说年底就把事办了。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直到涂秋吃面的时候,下意识把碗里的香菜吃了进去。
我心里猛地一颤。
“你怎么吃香菜了?”
程磊也一怔,疑惑地看着涂秋:
“对啊宝贝,你不是不吃香菜的吗?”
涂秋愣了愣,有些埋怨地说:
“还不是你妈,每次做饭都放一堆香菜,我都吃习惯了。”
程磊不好意思的笑笑,旁若无人的凑上去哄涂秋了。
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程磊一直以为涂秋不吃香菜是挑食。
但只有我知道,她是香菜过敏。
大二那年,食堂阿姨多撒了一把香菜碎。
她没注意吃了两口,当晚就被我送进了急诊室。
从那以后,她碰都不碰香菜。
言行举止可以学,有些记忆也可以忘记。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一直到饭局结束,涂秋也没有因为吃了香菜出现一丁点的不舒服。
她皮肤光滑,呼吸顺畅,甚至还在程磊的碗里又夹了香菜。
我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眼前这个人,一定、肯定不是涂秋。
那,真正的涂秋在哪儿?
02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试着捋时间线。
涂秋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一周前,她去韩国看演唱会之前还好好的。
出发那天早上还给我发语音,说:
“佳佳我走了啊,你想要什么免税店我给你带。”
到了那边之后,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演唱会现场的视频、吃过的韩餐、酒店窗外的夜景。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和涂秋的聊天页面,往上翻到演唱会当天的记录。
她发来一个在内场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周围全是尖叫声。
她扯着嗓子喊:“佳佳太爽了!我下次还要来!”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视频里确实是她,声音也是她的,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这不像是分享。
更像是故意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如果现在的涂秋是假的。
那给我发消息的涂秋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有她的男朋友程磊,他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已经换人了吗?
当天晚上,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我要报警,我朋友可能失踪了。”
接待我的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让我坐下慢慢说。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涂秋从韩国回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习惯完全对不上。
而且她吃了香菜居然不过敏。
民警听完,表情有些微妙。
他敲了几下键盘,说:
“你说的这个涂秋,我们核实了一下,她本人现在就在家里。”
“手机能打通,社交账号也在正常更新。昨天她还发了一条朋友圈,对吧?”
我点头。
“那这种情况,我们没办法立案。”
我急了:“可她不是涂秋!那个人是假的!”
民警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疯子:
“宋女士,你说她不是你朋友,但她所有的社交关系、身份证件都对得上。”
“你有证据证明她是假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只有直觉。
还有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但那算不了证据。
民警站起来,语气变得严肃:
“宋女士,如果你再这样,我们只能以妨碍公务为由请你离开了。”
我被赶出了派出所。
站在门口,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三年前,涂秋的父母出车祸身亡。
如今她最亲近的人,就只有我。
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救她。
如果已经……遇害了,那我至少要把她找到,把她带回家。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涂秋的账号发来的,是一张午饭的照片,配了一行字:
“今天食堂的饭好难吃啊!”
一如往常吐槽工作中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涂秋的手机被这个假的涂秋拿走了。
如果她想联系我,或者想告诉我什么的话……
我突然像想到了什么,猛地冲回了家。
家里有个旧手机,是大学时用的,早就淘汰了。
可上面有个小程序,是当时涂秋写出来,专门拿来我俩聊天的。
后来换了手机,就渐渐忘了这个小程序。
我翻出那个旧手机,手忙脚乱地充上电。
开机,找到那个图标还泛着灰的小程序。
点开。
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七天前,下午2点37分。
只有三个字:
“捉迷藏”。
03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猛地加速。
七天前,下午2点37分。
按照正常时间,这个点涂秋应该在飞往韩国的飞机上。
手机处于飞行模式,根本无法发送消息。
除非……她根本没上飞机。
我立马拿起手机,给航空公司打去电话。
“请问一周前的航班,有没有一位叫‘涂秋’的乘客没有登机?”
客服查询后告诉我:
当天确实有一位叫涂秋的乘客,办理了值机手续但最终未登机。
我浑身发冷。
涂秋并没有去韩国。
可她却在演唱会当天给我发来了内场的视频。
也就是说,真正的涂秋在去韩国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而“捉迷藏”这三个字,就是她留给我的线索。
我反复看那三个字,试图破解其中的含义。
捉迷藏。
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游戏。
小时候在她家院子里,她总是藏在花坛后面的水缸边,每次都被我第一个找到。
可那太简单了。
如果只是那个地址,她不会只发三个字。
那这又代表什么?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我们所有一起去过的地方。
小时候的老街早就拆了。
中学门口的奶茶店也关了。
大学城那片我们常去的网吧,现在变成了商场。
排除掉这些,我又把周边适合“捉迷藏”的地方挨个想了一遍。
废弃工厂、烂尾楼、郊区公园……
每一个都觉得有可能,又每一个都觉得不对。
我打开手机地图,漫无目的地放大缩小。
然后我看到一个村子的名字:
寨门村。
Z、M、C。
和“捉迷藏”一样的首字母。
那一瞬间,一股直觉告诉我,涂秋就在那里。
我赶紧放大地图仔细看。
寨门村在城东,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山村,夹在两座山中间,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很熟悉。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也很适合藏人。
我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定这就是涂秋那条信息指引的地方。
但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要去试。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给“涂秋”发了一条消息:
“公司临时安排出差,得走几天,回来约饭哈。”
她秒回:“好呀好呀,注意安全!”
语气一如既往的甜。
我收拾了东西,带上充电宝、手电筒,开车上了高速。
寨门村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
下了高速之后,国道变成县道,县道变成乡道,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只剩碎石子和黄土。
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了村口的石碑。
也就是在那瞬间,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
因为,这里我来过。
两年前,我和涂秋还有程磊去自驾游的时候,导航导错了,曾误入过那里。
涂秋当时坐在副驾驶,指着窗外说:“这地方好适合拍鬼片。”
如果涂秋真的在这里,还是非自愿的。
那这件事里……一定有程磊参与。
因为那天去寨门村,就是程磊开的车。
导航是他设的,“误入”那个村子,也是他“不小心”走错了路。
从始至终,只有他知道这个地方。
04
我靠在椅背上,久久缓不过神。
程磊和涂秋谈了三年恋爱,他对涂秋一直很好。
好到涂秋加班到几点他就等到几点。
下雨天永远第一时间送伞。
生理期红糖水煮好了端到床前。
两个人甚至说好了年底结婚,婚纱照都约好了下个月拍。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个假的涂秋,又跟他什么关系?
没时间多想,眼下找到涂秋最要紧。
我强撑着精神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
有几个老人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走进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挨个打听,问一周前有没有在村子里见过一对陌生的男女。
可老人们说的方言我听得一知半解,连比划带猜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你是不是要找一个男人,还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我猛地抬头:“是!你见过他们?”
我急切地把涂秋和程磊的合照翻出来给他看。
男人眯着眼看了看照片,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我懂了。
我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大概七八百块,塞到他手里。
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钱,目光却落在我手腕上。
那是一只金镯子,是我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平时从不离身。
我没有丝毫犹豫,把手镯摘下来也递了过去。
男人终于满意了。
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说:“他们上山了。”
据男人所说,七天前,刚下完雨,村子里开进来一辆陌生的轿车。
“那车底盘低,走这种山路不行,在一个坡上抛锚了。”
“是我帮车上的男人推的车,他还给了我五百块钱感谢费。”
“副驾驶上有个女的……”
他顿了顿。
“我没看清脸,但头发颜色什么的,和照片中的很像。”
我的心一沉,追问: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就那座。”
男人朝东边努了努嘴。
“翻过去是隔壁县,那边有个林场。路不好走,一般没人去。”
“那你后来还见过他们吗?”
男人摇了摇头:
“没见过。那山上信号都没有,谁会往那跑。”
我站起来,看着东边那座黑沉沉的山,心脏砰砰跳。
05
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路我完全不熟,贸然上去太危险。
我回到车上,把座椅放倒,凑合了一夜。
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全是涂秋的脸。
小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中学时她剪了短发,被班主任误认成男生,她生了好几天气。
大学时她谈恋爱又失恋,我陪她在操场上走了三十圈,她哭着说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后来她遇到程磊,又信了。
她说程磊不一样,程磊是真心对她好。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眼泪无声地流。
程磊,你到底对涂秋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这次我没有再去寨门村,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我要报警。”
“我和闺蜜在山里走散了,她在山上还没下来。”
我撒了谎,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帮我去找涂秋。
果然,听到有人在山上走散,值班的民警立刻向上汇报。
不到半小时,就调来了六名警员和两条警犬。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警察,姓周,皮肤晒得黝黑。
警犬也很专业,进了山就开始狂吠,然后一头扎进了树林。
越往树林深处走,我的心越沉。
如果涂秋真的在这里,她还活着吗?
突然,两条警犬同时一声狂吠,集体往前冲。
我跑得慢,落在后面。
等我拨开最后一片灌木,冲进一片空地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个警员喊:
“发现死尸了!”
……
空地的中央,有一具被野狗刨出来的尸体。
那已经不像是人的形状了。
整个尸体腐烂得厉害,皮肤发黑发紫,膨胀得变了形。
脸上也已经看不出五官,蛆虫在眼窝和嘴角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但我依旧认出那是我的秋秋。
她身上穿着我为她定制的应援服。
手上戴着我亲手求来的手串。
三年前,我把手串戴到她腕上的时候,说:
“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可我的秋秋,才二十八岁。
她那么爱漂亮。
每天早上要花一个半小时化妆,出门前要在镜子前转三圈。
可她现在身上爬满了蛆虫,躺在脏兮兮的泥地里。
我跪在地上,哭到全身都在抖。
周警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回警局再说。”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回到警局。
涂秋的尸体也被运了回去。
他说,要解剖,检查死因。
我不知道那一天我是怎么度过的。
只记得后来周警官把我带进内室:
“我们在死者体内,发现了她留给你的东西。”
我愣住了。
体内?
周警官把一个芯片插入电脑。
房间里很快响起声音。
先是窸窸窣窣的响声,像在草丛里爬动,又像在躲避什么。
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而后响起了涂秋的声音。
“佳佳,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就说明我已经遇害了。”
“我有十分重要的秘密告诉你。”
06
录音还在继续。
涂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奔跑。
“佳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变成了我……你一定要小心……”
沙沙的杂音。
“程磊,他……”
突然一声闷响,像是绊倒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追她。
“秋秋!”
我下意识喊出声,好像她能听见似的。
录音里,涂秋没有再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树枝刮过衣服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掉进了草丛。
最后,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佳佳,你知道我最珍重的东西……你知道的!”
录音戛然而止。
房间安静得可怕。
周警官按下了暂停键,看着我。
“这个芯片是从死者胃内容物里提取出来的,应该是录音笔的核心部件。”
“她……生前把录音笔摔碎,把芯片吞进了肚子里。”
我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嘴里全是血腥味。
吞进肚子里。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所以她把这支录音笔吞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只要尸体还在,只要有人找到她,这段录音就不会消失。
她在用命,把这段话留给我。
“宋女士,”周警官递过来一杯水,“你还好吗?”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她说的‘最珍重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我也在想。
这是她留给我的第二个线索。
“捉迷藏”是第一个。
“最珍重的东西”是第二个。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涂秋最珍重的是什么?
她曾经说过很多次。
她说最珍重的是我,是我这个陪了她二十八年的好朋友。
可如果答案这么简单,她不会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
“周警官,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涂秋父母的墓地。”
07
涂秋的父母葬在城郊的青山公墓。
三年前那场车祸,把两位老人同时带走了。
涂秋那时候哭得站都站不稳,是我搀着她走完整个葬礼的。
墓碑是双穴的,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墓碑下方,是放置骨灰盒的墓穴,用一块石板封着。
我跪在墓碑前,手指摸到那块石板的边缘。
石板是松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我用力把石板掀开,露出里面的骨灰盒。
骨灰盒旁边,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把信封抽出来,手指发颤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显示:涂秋与一位名叫“程怡”的女性,全同胞姐妹概率为99.99%。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程怡……
涂秋竟然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股份赠与协议。
协议上写着:涂秋自愿将其名下涂氏集团15%的股份,无偿赠与程怡。
落款日期是2026年3月20日。
也就是涂秋去韩国看演唱会的前两天。
协议上有涂秋的签名和手印,还有公证处的公章。
是合法的。
我捧着那沓文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
涂秋的父母去世之后,她总跟我说:
佳佳,我有时候觉得特别孤单,好像飘在半空中,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所以,在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流着同样的血,来自同一个娘胎。
她一定高兴坏了。
所以,她才会在去看演唱会之前抱着我说:
“佳佳,等我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她要把自己的一半股份送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她甚至等不及回来,提前就把协议签好了。
可现在……
我想起那个和涂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事她亲姐姐的人,要了她的命。
我攥着那沓文件,浑身发抖。
周警官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这些东西,需要带回警局。”
“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要看着她。”
“谁?”
“涂秋。”
08
法医还在做进一步的尸检。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细节。
程怡。
涂秋的双胞胎姐姐。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程磊才能让程怡取代涂秋。
不,不只是长得一样。
程怡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学习涂秋的一切。
她的语气、她的习惯、她的社交方式、她和我之间的点点滴滴。
可程怡怎么会对涂秋的一切了如指掌?
答案只有一个:程磊。
程磊是涂秋的男朋友,三年。
三年里,他了解涂秋的一切。
她的饮食习惯,她的社交圈子,她和我之间的所有小秘密。
他把这些都告诉了程怡。
所以他才能让程怡变成另一个涂秋,一个除了我之外谁都认不出来的涂秋。
可他还是漏算了一点。
他漏算了涂秋对我的承诺。
涂秋说过,只要和我吃饭,她只用右手。
这个承诺,程磊知道吗?
涂秋也许跟他说过,也许没说过。
但就算说过,他也一定没当回事。
谁会把一个“吃饭用哪只手”的承诺当真呢?
涂秋会。
我记得。
所以程怡失败了。
她从始至终,只输在这一个细节上。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警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宋女士,有进展了。”
我抬头看他。
“我们调取了机场的监控。涂秋在出发当天确实到达了机场,办理了值机手续。”
“但在过安检之前,她神色匆匆地离开了航站楼。”
“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心狠狠一紧。
“而当天下午,同一趟航班上,有一位叫程怡的乘客。”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涂秋真的是在机场的时候,就已经……”
“目前来看,是的。”
周警官顿了顿。
“另外,我们已经锁定了程磊和程怡的位置。抓捕行动将在今晚进行。”
我猛地站起来。
“我要去。”
“不行,你不能去。”
我看着周警官的眼睛:“我要去。”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了,我得亲眼看着他们被抓住。”
周警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待在车里,不许下车。”
09
程磊和程怡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里,是程磊去年买的新房。
我之前来过一次,涂秋带我来参观的时候,还笑着说:
“佳佳,你看,这是程磊给我准备的新家。”
那时候她脸上全是幸福。
她不知道,那个给她准备“新家”的男人,正在密谋夺走她的一切。
警车在小区外面熄了灯,悄无声息地停成一排。
周警官带着十多个便衣,摸黑进了单元楼。
我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周警官的声音:
“控制住了。两个都在。”
我推开车门,跑了过去。
电梯上了十八楼,门一开,我就听见了程怡的声音。
她在哭。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走进客厅的时候,程怡正被两个女警按在沙发上。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哭声突然停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了然。
像是不甘。
又像是好奇。
“是你报的警?”
我没有说话。
“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涂秋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她的习惯、她的表情,我练了整整两年。”
“连程磊都说,有时候他都分不清。”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盯着她的脸。
那张和涂秋一模一样的脸。
我说:“涂秋答应过我,只要和我吃饭,她只用右手。”
程怡愣住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学了她那么多,可你没学到这个。”
程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右手……她居然连这种事都当真。”
“她什么都会当真,”我说,“尤其是关于我在乎的事。”
程怡没有再说话。
她被女警带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警官从卧室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员,押着程磊。
程磊低着头,手上戴着手铐,脸色惨白。
他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想起涂秋曾经说过的话。
“程磊不一样,程磊是真心对我好。”
秋秋,你看人的眼光,真的不行。
10
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
我以为他们会狡辩,会请律师,会百般抵赖。
可他们没有。
周警官把尸检报告放在程磊面前的时候。
程磊盯着那张纸,盯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哭了。
“是我动的手,”他说,“跟程怡没关系。你们放了她。”
程怡坐在隔壁的审讯室里,听到这句话,也哭了。
“不是他,是我让他做的。你们要判就判我。”
他们互相揽责的样子,看起来像一对情深意重的恋人。
可涂秋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他们终于交代了全部事实。
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残忍。
二十八年前,涂秋的母亲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涂家在当地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涂秋的爷爷是涂氏集团的创始人。
可涂秋的爷爷重男轻女,一直想要一个孙子。
涂秋的母亲连生两胎都是女儿,在家里受尽了冷眼。
这时候,一个算命的说,这对双胞胎里,老大命里带煞,克亲克家,是灾星转世。
涂秋的爷爷信了。
他让人把刚出生的大女儿抱走,扔到了城郊的乱坟岗。
涂秋的母亲产后虚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被扔掉的婴儿,就是程怡。
她没有死。
程家的老太太那天正好路过乱坟岗,听见了婴儿的哭声,把她捡了回去。
程家穷,但老太太心善,硬是把程怡拉扯大了。
程怡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直到五年前,程家的老太太临终前,把一张纸条塞到了她手里。
纸条上写着涂秋爷爷的名字和一个地址。
程怡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五年,终于查清了自己的身世。
她知道了自己是被亲生爷爷扔掉的。
她知道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叫涂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还知道了涂家的公司市值几十个亿。
恨意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凭什么?
凭什么她和涂秋流着同样的血,却要被扔到乱坟岗等死?
凭什么涂秋住别墅、上名校、继承家业,而她却在穷乡僻壤吃糠咽菜?
凭什么?
这股恨意烧了五年,烧得她整个人都变了。
程磊是程家的远房亲戚,名义上是程怡的哥哥,实际上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他知道程怡的身世,也知道她的恨意。
他爱程怡,爱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包括杀人。
11
三年前,涂秋的父母出车祸身亡。
那场车祸,是程磊安排的。
他在涂秋父亲的车上动了手脚,刹车失灵,车子在高速上翻了三个滚,两位老人当场死亡。
涂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我逛街。
她的手机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她说:“佳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抱着她,说:“你还有我。”
可她不知道,夺走她父母的人,就站在她身边。
程磊在涂秋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了。
他是涂秋父亲公司的实习生,借着吊唁的名义接近涂秋。
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他陪涂秋走过最难的那段日子,帮她处理父母的后事,帮她接手涂氏集团的事务。
涂秋爱上他,几乎是必然的。
“程磊不一样,”涂秋曾经对我说,“程磊是真心对我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我信了。
我们都信了。
程磊用了三年时间,把涂秋的一切都告诉了程怡。
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社交圈子,她和每一个人的关系。
他甚至让程怡去做了整容微调,让两个人的脸更加难以分辨。
程怡花了两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涂秋。
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吃饭的习惯。
他们的计划是:让程怡取代涂秋,接管涂氏集团。
涂秋名下有涂氏集团30%的股份,价值十几个亿。
只要程怡变成了涂秋,这些钱就都是她和程磊的。
计划本来没那么快进行。
程怡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学习涂秋的一切,还需要更多练习来确保万无一失。
可涂秋在机场的时候,意外听到了程磊打给程怡的电话。
她听到了程磊说:“怡怡,等我处理好涂秋的事,我们就远走高飞。”
她听到了程磊说:“那对老东西的事已经过去三年了,没人查得出来。”
她听到了程磊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拿到涂氏的控制权。”
涂秋站在机场的走廊里,手里攥着登机牌,浑身冰冷。
她终于知道了一切。
知道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知道程磊接近她不是为了爱。
知道她这三年的幸福,全是谎言。
事情意外暴露,他们不得已把计划提前。
我不知道涂秋临死前在想什么。
但程磊说,他掐住她脖子的那刻。
涂秋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程磊,一直看着。
程磊说,她的眼神让他害怕。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不解。
程磊松了手,又掐紧。
松了,又掐紧。
反复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没有松手。
涂秋的身体软了下去。
12
案件移交检察院的那天,我去看了程怡。
隔着铁窗,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可那张脸,还是和涂秋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吗,”我说,“涂秋在去世前几天,签了一份股份赠与协议。”
程怡抬眼看我。
“她要把自己名下涂氏集团一半的股份送给你。”
程怡的表情变了。
那表情很复杂,我看不懂。
“15%的股份,价值好几个亿,”
“她甚至等不及见你一面,提前就把协议签好了。”
“因为她觉得你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姐姐。”
“她很高兴。她在去看演唱会之前抱着我说,佳佳,等我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说的好消息,就是你。”
程怡的嘴唇在发抖。
“她甚至不知道你恨她。”
“她甚至不知道,你花了两年时间学习她的一切,是为了取代她、杀死她。”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亲人。”
“可她的亲姐姐,连同她爱的人,一起杀了她。”
程怡低下了头。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悔恨。
也许不是。
也许她只是想起,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和她相认。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没有回头。
“涂秋很开心自己有你这样一个姐姐的。”
“可惜,你不配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没有回头。
13
三个月后,法院宣判。
程磊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程怡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我在涂秋的墓前坐了一整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墓碑上,涂秋的照片在阳光下笑着。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她穿着学士服,歪着头,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给她带了花,白色的雏菊,她最喜欢的花。
还有一杯奶茶,芋泥波波,少糖去冰,她每次必点的口味。
我把奶茶放在墓碑前,然后坐下来,靠着墓碑。
“秋秋,判了。”
“程磊死刑,程怡死缓。”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你爸妈的案子也查清了,是程磊动的手。法院一并判了。”
“你签的那份股份赠与协议,我交给律师了。”
“涂氏集团那边……我帮你处理好了。”
“你给程怡的那15%股份,按照法律,在她被判刑之后,会自动收回。”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家的公司把涂氏收购了。你别生气啊,我不是趁人之危。”
“我只是……不想让涂氏落到别人手里。那是也是你的心血,我帮你守着。”
“我爸说了,涂氏还是叫涂氏,不改名。你家的招牌,我给你留着。”
我抬头看着照片上的涂秋。
她还是那样笑着,无忧无虑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秋秋,你知道吗,程怡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了你,而是没有早点知道你要把股份送给她。”
“你说她咋想的呢?”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我不一样。”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你在机场的时候,如果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
“我一定会跑去找你,一定不会让程磊把你带走。”
风大了些,吹得雏菊的花瓣微微颤动。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肯定也不想听我唠叨。”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涂秋的脸。
“下次再来看你。”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涂秋还在笑。
阳光很好,雏菊很白,奶茶还放在那里,吸管上凝着水珠。
一切都很好。
只是没有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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