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大姐儿的心愿

　　“大姐儿可是有话要说？”顾维驹看出来大姐儿面色有些犹豫，索性先开口问道。

　　“是，”大姐儿轻轻点头，“又怕太太觉得我暨越。”

　　“你先说说看，便是我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去求太夫人和你父亲。”顾维驹温柔地笑，她不觉得以大姐儿的早熟，会开口提什么让她为难的请求。

　　“一是想问问太太，我生日那天，可否请棠姐儿和元哥儿来府中玩？”大姐儿想了想，先问了这个把握比较大的。

　　顾维驹果然点点头：“本来也是要请的。虽然你上头还有长辈，生日不能操办。不过如今园子里花开得好，你给棠姐儿和元哥儿下帖子，请他们来赏花，倒是不妨。”

　　大姐儿笑着谢了，又咬咬嘴唇，才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事，怕太太觉得我暨越，只是瞧您和几个姐姐连日忙碌，心中不安。如今我也很识得一些字了，若太太不嫌弃，下学后我也是能帮得手的。”

　　顾维驹忽然意识到，大梁朝七岁的大姐儿，和现代社会刚刚上小学的孩子，是不一样的。大梁因为富庶，不禁商业，算是封建王朝里比较开放的。也因为富庶，人口充足，人均寿命也不短，所以也不崇尚早婚早育。女子大多十八以后成婚，男子至二十的比比皆是。不过成婚虽晚，订婚却早，一般十二三岁，家中便开始相看，十五六岁，便可订婚。及至十八，就能完婚了。因此七岁的大姐儿，已经不能算是懵懂孩童，除了文化知识外，女子需学的众多家务之事，若在旁的人家，只怕早已被带在母亲身边学起来了。

　　霍府情况特殊，孙氏不愿意管，顾维驹却是现代人思维，想不到要让小学生来学习人事管理。还是大姐儿自己忍不住了，这才别别扭扭地说出来。

　　对于大姐儿来说，这样的机会也十分难得。霍府主子少，人口简单，下人可能许久都不会变动。但若有朝一日，她出了门子，这些管理下人的手腕她却不能不会。她倒不是觉得顾维驹跟孙氏一样，是有意不教她。她真心觉得顾维驹只是没有想到，毕竟她出身贫寒，行事自然与大户人家不同。前世她久居市井，知道贫寒人家的姑娘，能做活计就可以了，哪有什么家需要管理。可这一世她相信自己再不会落到那样的人家去，肯定是要嫁进门当户对的人家，因此对这些事的学习，也跟着迫切起来。

　　顾维驹也是一想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管理一个府邸，比之管理一个公司也不差什么了。大姐儿如今七八岁，到成婚还有差不多十年时间，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她必须要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到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CEO，十年也就显得很短暂了。现代人二十多岁进入社会，也不是个个到了三十岁就能做到管理层的。

　　因此她也不再抱着什么让大姐儿享受童年的天真想法，那不是古代社会女子能拥有的幸福，她只能遵从这个社会的法则，把这些事一一教给她的子女，希望将来能因此过得好些：“每日午正二刻，你便来安德堂跟着学吧。只是既然要学，就不许叫苦。不过我们大姐儿一向懂事，向来也不会觉得无聊就打退堂鼓。”

　　大姐儿极高兴，急忙向顾维驹道谢，又保证自己一定认真学习，绝不会辜负太太一片心意。顾维驹看看才七岁的大姐儿，又想到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心里暗道，那么大的人，简直还不如小孩。只是她不知，大姐儿是重活一世，行事自然不同于普通孩子。不过顾大顾二，也确实太不成器了些。

　　到了南山院，太夫人听说要让大姐儿跟着一起学管家，也十分赞同：“现在学也不算早了。本来二姐儿也该跟着学的，不过算了，毕竟还未开蒙，去了也是添乱。”说着看了还满是孩子气，懵懵懂懂的二姐儿一眼，到底是有些担忧。

　　顾维驹忙道：“已是在给姐儿们寻着女师了，只是一时半刻还未曾找到。”

　　“算了，三姐儿到底才四岁，”太夫人道，“便过了今年吧。若是明年还是找不到好的女师，便找个愿意坐馆的老夫子来家中启蒙。至于女红针黹、琴棋书画，送到城中好的女学去，也就罢了。本就不指望她们学成女秀才，只是我们家的女孩子，到底懂些才好。”

　　顾维驹情知太夫人说的有理，忙应了。

　　闲话三两句，也就摆早饭了，因孩子们来，太夫人这里的早饭总是极丰盛的：诸如高邮的鸭蛋，嘉兴的鱼脯，杭州的元笋，萧山的莼菜，福建的腐乳，山阴的鲥鱼等等不胜枚举。皓哥儿爱吃鸭子，太夫人怕他克化不动，便只给他吃一两块酒糟鸭脯，或就一点鸭胗鸭掌之类。二姐儿也不许她吃油腻的，专门让钱嬷嬷挑着精瘦的肉做了肉鲊。倒是大姐儿不挑食，吃什么都说好，但从不食多，只要太夫人一摆筷子，她也就停了。三姐儿还小，奶娘给什么便吃什么，一般都是挑着软糯易克化的给她吃。

　　因天气渐热，一应乳子也不叫吃了，平日里的牛乳粥、乳饼子、酥酪等等也都停了。倒是那鲜鲜嫩嫩的鹌鹑、鹧鸪、竹鸡、乳鸽，总是来回换着做了来，蒸煮也好，做粥也罢，都是补益的。

　　今天钱嬷嬷做的一个江珧柱莼菜鸡丝粥，极为细腻鲜香，甘美可口。虽然顾维驹早起已经陪着霍阆风吃过了，但因他每日不是肉馒头就是蒸油饼，顾维驹向来也不多吃的。今日这粥合了她的心意，就着黄澄澄油亮亮的咸鸭蛋，连吃了两碗。

　　皓哥儿随便吃了点粥，因一应荤腥早上都不许他多吃，太夫人怕他饿，便从自己的份例里给他又添了一碗燕窝。顾维驹虽然对燕窝的营养价值持怀疑态度，但想着课间朱嬷嬷还会给他备吃食，也不再操心。倒是看着皓哥儿吃燕窝这一会儿工夫，又叫二姐儿抓了两块茯苓糕吃。茯苓糕本是好的，偏偏上面厚厚一层薄荷糖霜，太夫人见二姐儿管不住嘴，干脆把整碟都撤下去了。大姐儿见二姐儿又委屈又嘴馋，连秦嬷嬷的话都不听了，只得自己停了筷，走过去端了秦嬷嬷手上那碗消食的乌梅紫苏汤，亲自去喂。二姐儿对着嬷嬷有脾气，对自己姐姐可不敢，到底乖乖喝光了。三姐儿如今顾维驹让她自己学吃饭，筷子还不大会使，夹的东西一大半喂了桌子和地板。不过勺子用的有模有样，吃了一碗粥，又吃一块糕，也饱饱的了。

　　吃过饭，太夫人和顾维驹去安德堂理事，大姐儿和皓哥儿去通正楼念书，二姐儿和三姐儿也得跟着哥哥姐姐，走到园子里再走回西岭院，作为饭后消食。回去也不能胡乱睡觉耍玩，顾维驹每日里都给她们布置了描红，虽没有正式启蒙，但已是在习字了。

　　这段时间以来，管家理事上头，顾维驹已经颇有些章法了。不得不说，太夫人到底是商人之女，府中一应往来账册，俱都清爽干净。在学看账本这件事上，顾维驹一大半的功夫花在适应古代复杂的记账方式上，一小部分精力花在了识字上。在账面的银钱往来上，竟是半点不消费心的。

　　不过尽管如此，到底人多事杂，一上午的时间，呼啦啦也就过去了。到得下午再来，顾维驹便带了大姐儿一起。这是大姐儿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霍家仆妇面前，自然表现得郑重其事：虽还未留头，但也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分做左右盘好，拿珍珠做坠脚的洒金红绸扎了；穿银红喜相逢团花织金窄袖衫子，翡翠色丝绫比甲，天蓝色罗裙，宝蓝羊皮金沿边云头鞋；戴一付珍珠璎珞玉项牌，赤金兽首连珠镯，拴着累丝花鸟纹鎏金银熏球，松花绿缎面绣金玉满堂荷包和一副小小的金三事。

　　顾维驹瞧她打扮得规整，满意道：“穿小袖衫子才好写字呢。这么打扮也出挑。”

　　大姐儿害羞笑道：“特地请珊瑚、琉璃二位姐姐看过的。”

　　“那该赏她们。”顾维驹也笑，

　　“姐儿赏了奴婢们一人支新鲜花儿呢，”琉璃笑嘻嘻地侧头给顾维驹看，果然插着一朵桃红牡丹，“园子里刚剪了送来，姐儿还没挑呢，就赏了我们了。”　

　　“花大姐说，这叫美人红。”在顾维驹面前，珊瑚也露出了点笑模样。

　　“倒真是配了美人了。”顾维驹看着她们人比花娇，也挺高兴。

　　珍珠忙把装了花的琉璃盘子端上来，水晶般透明的琉璃盘子里盛着盛开的艳丽花朵，煞是好看。顾维驹瞧了喜欢，挑了一朵紫色的簪戴上。她今日正好穿了月白窄袖罗衫，软黄三多纹妆缎比甲，雪青色莲花八吉祥纹绫裙，葡萄紫遍地金绣鞋。挑的这朵瑞香紫开得正盛，花繁色艳，加之顾维驹本身长相浓丽，倒是相得益彰。

　　母女俩携手来到安德堂，众人已经在候着了。今天来登记造册的是大厨房的人，由钱嬷嬷领着，统一站在安德堂的檐廊下。

　　顾维驹款款走近，看到钱嬷嬷，欲语先笑：“天气愈发热了，妈妈若来得早，进去候着不妨，别晒着了。”

　　钱嬷嬷满脸是笑，给顾维驹和大姐儿行了礼：“里头哪儿有我坐的份。”

　　对于大姐儿的出现，这些消息灵通的实权派妈妈们，一点也没露出惊奇。毕竟顾维驹未曾刻意隐瞒，她们显然一早都得了风声。

　　“妈妈就是在太夫人跟前，也有一席之地。”顾维驹笑着带头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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