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双珠玳瑁簪 > 111.二人交心

111.二人交心


  杨五娘引着顾维驹直入堂屋,想必两边分别是卧室同书房。堂屋里挂着刘松年《四景山水图卷》 里的夏日纳凉图,两侧对联是: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当地放着一张紫檀戗金渔樵耕读大案,案头上一侧放一只定窑白釉剔花缠枝莲纹大圆盘,里头放着一串紫水晶雕刻的葡萄,另一侧放一个白色和透明两色玻璃螺旋相间的缠丝玻璃柳叶瓶,里头插着几枝榴花、栀子和蜀葵。

  大案两边是紫漆描金山水纹大理石面方形香几,一边几上放着黑漆嵌螺钿八吉祥纹底座的沉香山子,并未刻意雕琢,只取一个奇巧的山形;另一边几上放着一对画珐琅三多纹底座的白瓷狮子,一只脚踩绣球,一只足踏幼狮。案前一张紫檀方桌,桌上摆着一套奇木茶船茶杯,桌子两边是一对紫漆藤心扶手椅。

  杨五娘先请顾维驹坐下了,自然有丫鬟来上茶,沈家丫鬟不知顾维驹惯喝清茶,上的是一盏蜜煎金橘乌榄胡桃松仁茶。又端上来一套九子青花缠枝紫藤攒盘 ,里头分别放着雕花梅球、金橘、木瓜,砌香樱桃、葡萄、朱柰,时鲜紫李、金杏、蜜桃。

  两人喝了几口茶,吃了点果子,顾维驹又问了棠姐儿和元哥儿,闲叙了一番,杨五娘这才挥挥手让丫鬟们都下去。

  青鹤就笑吟吟地同珍珠玛瑙说:“两位妹妹同我去喝杯茶吧。”

  见众丫头走了,顾维驹抢先开了口:“五娘,我真是好生对你不起,今日是特来向你请罪的。”

  杨五娘哈哈一笑:“什么对得起对不起,请罪不请罪的,何事说的这般严重?”

  “我实是不知道如何开口,”顾维驹面上十分尴尬,“此事难以启齿,只望五娘听了,万万不要气坏身子。昔时我曾答应五娘,皓哥儿拜师宴上那事儿,但凡我找到了那个丫头,定交给五娘你处置。如今,我想先问一句,那丫头已是找着了,五娘待如何处置她?”

  杨五娘敛了笑容:“请你来原也就是为了此事,没想到你竟已经知道了。大娘是何时知道的?”

  顾维驹苦笑:“原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却不是我发现的,乃是一个姨娘发现的,教我好大一个没脸。”

  “大郎没怪你吧?”杨五娘关心道。

  “岂有个不怪的,把我一通好骂。不过原是应该的,谁叫我束下不严,管教无方。”顾维驹十分愧疚地看看杨五娘。

  杨五娘对顾维驹原也不是一点气都没有,只是她今儿来的时候备了好礼,此时又几番认错,显是诚意的,况且还被霍家大郎责备了。杨五娘终究还是真心与顾维驹相交,此时心中对顾维驹已是没什么芥蒂了。

  “大郎也是,底下人淘气,他怪你做什么,你才嫁进门多久,”杨五娘的语气略略有些责备,接着又关心道,“那你们可好了?万不可为这事伤了你们的和气,否则沈三这孽可就造大了。”

  “已是好了,大郎狠狠说了我,也教我明白了许多道理,”否则她今日也不会狠下心来先把姨娘们约束了一番,“只是五娘,若仅如此,倒也罢了。还有一事,只怕你尚未知,那个丫头,可能有了身孕。”

  顾维驹这个消息一抛出来,杨五娘如遭雷击,家中众多姨娘通房,都教她看得严严的,在元哥儿未站稳脚跟之前,她是决意一个都不会让她们生的。可到底没想到沈钺和霍府一个丫鬟有了苟且,而且一击即中,这丫鬟竟然有了!

  “这、这……可曾请大夫来看过了?”杨五娘觉得心头口中苦涩无比,声音变得十分沉重。

  顾维驹自然知道区别,如果只是春风一度的丫鬟,大不了就是全家一起发卖出去,可这一旦有了身孕,对于子嗣大过天的古人来说,就全然不同了。

  “还未曾,但八九不离十。这丫头,已经两个月不曾换洗过了,胃口也大变……五娘,我实是对你不住。如今,你便是怎么怪我,我都认了。”顾维驹垂着头,十分内疚地道。

  “怪你又有何用,”这下换成杨五娘苦笑,“不是你派去的丫鬟,也不是你逼着沈三行事。只怪天意弄人,与人无尤。”

  “不瞒五娘,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还有大郎也知,无论你想怎么处置,尽管开声。”顾维驹也是狠了心,若是杨五娘真要下手,她也保不住珊瑚,说不得,只能交给杨五娘了。

  “不是还有个姨娘知道?”杨五娘问道。

  “一个姨娘而已,”顾维驹摇摇头,“她知道也没用,也得当不知道。”

  杨五娘在这一刻的确有些心动,沈钺还不知道,沈家二老也不知道,只要让那丫头落了胎,远远把人发卖出去,神不知鬼不觉便处置了。可是转念就放弃了,顾维驹觉得愧对她,况且都是当家主母,自然能体谅她。可霍阆风是男子,只要男子,在对待子嗣上就大同小异,她想做的,霍阆风定然不会同意。况且他同沈钺是至交好友,假如他忍不住告诉沈钺自己擅自处置了沈家的子嗣,只怕沈钺决不能忍,就是家中二老,也是绝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因此想了想,抬起杯子来喝了口茶,咽下口中的苦涩,摇摇头道:“本来只是一个丫头,不瞒你讲,沈三早已把她忘到九霄云外了。可如今既然有了子嗣,那就另当别论了。此事只怕最后要我们老太爷和太夫人来做主了。”

  至于二老做主,会有什么结果,杨五娘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元哥儿出生以后,家中已是许久不曾有孩子诞生了。而元哥儿一个,定是远远不够的。此刻杨五娘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生元哥儿时伤了到现在都不曾恢复,否则沈三这段时间留在自己屋里那么多次,何至于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时之间怔怔的,只觉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将姨娘通房们管得滴水不漏,谁料竟然教个霍府小丫鬟捡了便宜。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又气又恨又心累又无奈,竟然落下泪来。

  顾维驹一见之下大惊,杨五娘一直是疏爽性子,当日在栖霞寺将皇子当成登徒子,也敢开声直斥。此时忽然露出软弱疲态,竟让顾维驹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她也知道,人还在霍府,她想要弄出个意外来并不难,可她下不了手,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况且就算珊瑚行差踏错,可沈钺也是罪魁祸首,怎地却不消受到一丝惩罚,却什么都要女人和孩子来背?念及此,她实在开不了口说落胎的话。

  倒是杨五娘,不过瞬间就恢复了神态,掏出汗巾擦了擦泪,强笑着道:“一时失态,倒让大娘看笑话了。”

  顾维驹真心诚意地道:“我绝不敢笑话五娘,此事若是落到我身上,我只怕远远不能及你。若是你想哭,便别忍着,哭出来许会好受些。”

  也许是她语气温柔,也许是杨五娘真的临界爆发,听了这话,当真忍不住抽泣起来:“好妹妹,我同你说,真情实意地欢喜一个男子,实在是要遭报应的。当初我嫁给沈三,也是如你嫁给霍家大郎这般,欢喜无尽,只盼与他白头偕老,恩爱不移。可没成想,婚后不过数月,这姨娘通房便一个接一个,他竟似全无满足!反正我有了两个孩子,就守着他们过了,也懒得再管,可没成想他竟在你府上做下这等事来!是,我心中恨极那不知尊卑上下的下贱蹄子,可我也知,若是他自己不愿意,难不成一个小丫头还能逼他不成?我、我、我真是恨他!”

  既然有恨,就还是有爱,否则只当他不存在,守着两个孩子过,哪里会这般痛苦。顾维驹当然明白杨五娘的心理,这世间女子,但凡真心爱一个人,就是再如何聪明能干,都会变得傻气。若遇到真心人还好,可惜,这世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世间男子,十之八九皆是负心薄幸。

  “五娘,你听我说,”顾维驹忍着难过开口,“你有元哥儿,有棠姐儿,你把他们教养的极好。沈家无论是沈老太爷、沈太夫人,对你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你是沈钺嫡妻,这一点谁也越不过你去。如今不过是个有了身孕的小丫头,你何惧之有?待孩子长大了,也是元哥儿的庶弟,若是得力了,是元哥儿的助力,若是不得力,待婚后让他开府另过便是。况且不管谁生的,也都是你的儿子。”

  杨五娘的情绪在顾维驹的话语里渐渐镇定下来,她也是一时之间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可她毕竟做了多年沈府的当家主母,又出身官宦家庭,这些事情其实远比纸上谈兵的顾维驹更加清楚,庶出而已,是男是女不一定,生不生得出也不一定。就算当真让她生了庶子,要长大成人还有十几年,养不养得大不一定。况且要养得好,还是养得孬,也全由自己这个嫡母。所以当顾维驹说完一席安慰的话,杨五娘心中已经在盘算,如何用这些事情,先给自己换些实惠,譬如,沈三和沈家二老的内疚。

  她再次擦干净眼泪,镇定下来,沉声道:“多谢妹妹,今日你的劝慰之情,我杨五娘铭记在心,改日定当相报。”

  “杨家姐姐,你快别这么说了,”顾维驹慌忙道,“这岂不是教我无地自容。本就是我身边的丫头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来,你不责怪我、恼恨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你是你,你的丫鬟是你的丫鬟”,杨五娘冷静地道,“我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不会混为一谈。如今只问妹妹一句,那丫鬟可还在你府上,若是方便,可否先将她移出府来?”

  “不瞒姐姐,如今我正让我的大丫鬟看着她呢,想着同你商量过了,再做处置。”顾维驹道。

  “难怪今儿琥珀没跟着你,我瞧你身边那个丫鬟就觉得面生。”

  “若是姐姐还没想好怎地处置,我便先说说我的打算。我已是吩咐下去了,明儿一早就请大夫过府,那是我们家极相熟的大夫,信得过的。无论他怎地说,反正我只让人传出去,说这丫头染了会过人的病,刚巧她家里有个沉疴多年的弟弟,她染上了也不出奇。正好就将她送回家去养病,把她一家子都看管起来。待姐姐什么时候想处置了,连同他们一家的身契一并给了姐姐。对外只说他们姐弟病死,大郎觉得不吉利,把她爹娘发卖了,就完了。”

  杨五娘倒是对顾维驹刮目相看了,这个处置的方法四两拨千斤,直接又利索,让人挑不出毛病。

  于是立时便同意了:“先如此办。待我禀过老太爷和太夫人,再做其余打算。”

  顾维驹见杨五娘恢复镇定,又十分有斗志的样子,不禁佩服,心想若有一天霍阆风变心了,不知道自己可能做到杨五娘这样的冷静理智。

  但她还有一事不明,忍不住问道:“说起来,今日还是五娘你先下了帖子给我,想是比我更早就知道了此事。却不知五娘是如何得知?”

  杨五娘轻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小丫鬟收了沈钺的汗巾子做定情信物,又不曾藏好,那日去你府上送端午节礼,却正好教我身边的丫鬟瞧见了。”

  顾维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样一点小事,这更加提醒了她自己,不要小看古代人的智慧,自己一定更要分外注意言行举止,决不能让人瞧出不妥来。否则像她这样的经历,就是在话本子里,什么失了魂换了魄的人,从没有什么好下场。

  顾维驹和杨五娘议定就打道回府。在回府途中,便着人去请相熟的大夫,明日一早过府问诊,再静悄悄把人送走。可没成想,刚刚回到府里,就听闻了另一件事,竟打乱了她的计划。


  (https://www.dlngdlannn.cc/ddk113372/641004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