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言采其蕨
明远一路跟在余音身后，跟着她毫无目的地闲逛，她不像一般视障人士，在没有导盲鞍的帮助下也可以走得十分平稳，所以褚怿和其他人才至今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可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她和正常人的不同。
比如，因为看不见，所以她不会被周围突然出现的人事物所扰，视线大多数时候都是平直往前看，要是正常人这样做就会显得僵硬木讷。
又比如，她的步伐比正常人要小，显得更加小心谨慎，因为她不知道前方会否出现什么事物会绊倒自己。
又比如，她的盲杖。
平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视障，她都没有拿出来，可是现在她以为其他人都不在身边，而她需要自己辨别方向，于是就拿出来了。
她对这里确实比较熟悉，甚至知道在路灯下有张长椅。
离开水晶店，她似乎并没有立刻回酒店的打算，在这附近绕了一圈，坐在了长椅上。任身边人来人往，她都只是安安静静的，仿佛置身于另一世界。
似乎没有了任何一种感官，人都会变得异常沉默。
但事实往往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余音此时的心里正挂着八号风球信号，风高浪急，说是波涛汹涌也不为过。
她一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忍不住想扇自己几巴掌。
其实别人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坏话，女人嘛，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有时候是会特别作，林可娜喜欢褚怿，看到自己缠着褚怿，心里不舒服想骂几句也无可厚非啊，余音啊余音你怎么那么小家子气。
呸，她什么时候缠着褚怿了，再说了，这事怎么也要分个先来后到吧。背后说人闲话，小人行径，有种当着她面说啊！
要是她真的当着自己面说了，她可保不准会赏她一耳光。
不对，忍一时风平浪静，何必跟小人计较呢？怎么就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呢？你就不能圣母一点吗？现在好了，气是出了，回去可怎么面对褚怿他们啊——
余音挣扎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来，泄气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敲得哐哐响。
看得一旁的明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这是怎么了？这声音听着他都觉得疼。
余音这边正敲得起劲，手腕却被人扣住了，“别敲了。”
谁？
“你是……”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是来谋财害命的吧。
明远见她一脸戒备，心中无奈。
“我是明远，跟高朗一样都是观察员。”
明远？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物。余音挺不好意思的，讪笑道:“你跟明耀……”
“我们是亲兄弟。”
“哦，原来如此。”余音低下头，“对不起啊，打扰了你们游玩的兴致。”
明远坐下，“本来就没什么兴致。”
余音:“……”
“我知道你看不见。”明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余音被吓出一身冷汗。
脖子僵硬地转去对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观察所得。”
余音点头，不愧是观察员啊。
余音对于自己的缺陷，心倒是挺大，被发现了其实也没什么，她总不能瞒着别人一辈子。
这么多年来，别人的善意、恶意她都经历过，她本来就不是个没脾气的人，面对别人的恶意，她要不爽了照样可以怼回去，就像对林可娜那样的。
再说了，难不成她还得将自己看不见的事实昭告天下啊。她也是有人权的！
不过对于褚怿她还是有点刻意隐瞒的成分在的，连带也隐瞒了他们几个，这个还是得道歉。
于是余音诚恳地道歉了。
“对不起，我隐瞒了大家。”
明远有点惊讶于她的平静和坦然，“其实你表现得很好，不认真看确实会看不出来。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和机长坦白要好。”
余音怂了:“我……不敢。”
明远抿了抿唇，“有些话虽然残忍，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余音正襟危坐，“你请说。”
“接受一个残障人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实在他们身边的家人朋友往往也承受着比他们更大的压力。社会的歧视，一同生活的不便以及人与人之间本就存在的矛盾都有可能会让他们胆怯，然后却步。很多美好的故事只会存在于童话当中，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一番话，对余音来说是一头棒喝。
她可以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善意，大无畏地对抗别人的恶意，但那都是别人主动给的，而对于褚怿，她又凭什么要求他接受自己？
褚怿对自己来说无疑是特别的，但自己对于褚怿，可能不过是最普通的存在，一个路上认识，到了日子就会分道扬镳的陌路人。
那么，“她看不见”这个事实对于褚怿来说会是什么样的认知？他会因为承受不了而离开，还是会因为怜悯自己而给予施舍？然而这些都好像不是自己想要的。
要是这样的话，好像感觉更加没有必要说出来了。
在明远的引导下，余音顺利回到酒店，站在门口，明远对她说:“在这之前，我都可以帮你。”
余音心存感激道:“谢谢你，明远。”
明远进去之后，余音坐在酒店小花园里的喷泉边，坐了很久很久。
然而，当褚怿从明远那里收到讯息，走出来时，却看到余音正在咬牙切齿地拍蚊子。
这十几度的天气，哪来的蚊子？
褚怿承认，在水晶店从洗手间出来，听到余音自己离开的消息时，他脑海里确实闪过一丝慌张，那是自他成为机长以来所一直排斥和忽略的感觉。
在飞机上遇到紧急情况，他作为首席责任人和指挥官，最忌讳的就是慌张，紧张会让人的肌肉变得僵硬，操作变得滞缓，甚至会出差错。这样的情况在飞机上是不允许存在的，那样不仅会陷乘客们于险境，也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他已经有好久都没有这么真切地体会到这感觉了。
不过当时最多的应该是愤怒就对了。
褚怿假的不能再假地咳嗽几声，余音很快反应过来，“机长？”
“一个人走，很有骨气嘛。”
余音立刻认怂，“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们扔下的。”
竟然能这么快知错就改，褚怿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事情的经过我都了解了，水晶的钱我来替林可娜还你。”
余音闻言，问道:“她给你钱啦？还是你用自己的钱还？”
褚怿眉头微皱，“你关注的点是不是错了？”
余音嘟囔道:“你跟她又不是可以替对方还债的关系。你这样做，是个人都会误会的。”
褚怿无奈，“那你自己叫她还。”
“我又没有让她还我钱。而且，那样也忒尴尬了。”
褚怿抬手，半晌后又放下来，“那水晶定做的吧，听说可不便宜。”
余音不屑地切了一声，“老子在乎的是钱吗？是，艺，术。”
褚怿失笑，点头，“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还是个小土豪。”
余音道:“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是李婕的。不对，确切来说，是李婕她男朋友的钱。
说着，余音拢了拢身上的开衫毛衣，B城的秋冬季节，夜晚凉风可冷的很。她在这里晾了大半夜，此时手脚都被冻得又冷又僵。
“还不进去？”褚怿看了看她。
余音哦了一声，这才站起身来，偷偷抓住他衣角。
这一路走得很顺利，可不知道是不是和明远聊过的缘故，她现在觉得在褚怿面前有种负罪感，也更加害怕会被他发现。所以回到房间时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脚上被咬的大包也开始刷存在感，余音不得已双手齐下，将小腿挠得刷刷响。
褚怿看不惯，抓住她的手，一下就看到她小腿上密密麻麻的几个大包。
“再挠再挠，留疤了到时你别说我没提醒你。”
“好痒……”你就让我挠吧。
褚怿弯腰仔细看了看她腿上的包，下结论道:“你这是被什么毒虫咬了吧。”
“不是蚊子吗？”余音惊道。
褚怿无力，“这种天气哪来的蚊子？”
“我说呢，这蚊子咬得怎么比平时要疼。那怎么办？”
褚怿蹲下，上手戳了戳，道:“恐怕要用口水来消消毒。”
余音一脸嫌弃，“咦——机长，你好恶心。”
褚怿不理她，问道:“谁让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里装忧郁。有没有带治蚊虫叮咬的药？”
“哦有。万金油。”
“在哪儿？”
余音胡乱指了指，在梳妆台的柜子里，褚怿帮她拿了过来，让她自己涂。
一股刺鼻的精油味在房间里漫延开来，褚怿皱了皱眉头，“要是明天还没好的话，就去看下医生知道没？”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褚怿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发顶，少女鬓间的几捋发丝落下来，在脸颊旁垂着，他终于忍不住碰了碰她的发顶，一触即止。
你可不就是个孩子。
余音感受到他的触碰，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还是埋头涂药。
完了，这下子更没法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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