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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堂下之妻


  夜风微寒,即是房内涂满了椒,生了火炉,司马容依旧觉得有几分冷,外面带来的寒意经久不散,穗芬服侍着她脱了裘衣,连忙拿了个小汤婆子来,司马容捧在手上,也总算觉得暖了几分。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经历了楚宫中的那场变乱,她的身子变得越发弱了,一到极寒冷的时候,便觉得浑身疼痛,她也是怕极了这种疼痛的感觉,再不敢薄衣而行,赤足而入了。

  坐在喜榻上等了许久,也不曾听闻外侍通报,司马容静坐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

  “外面还下雪吗?”静谧许久,司马容开口道。

  “下着呢。雪那么深,也不知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来。”

  “把门锁上吧。他不会来了。”

  “可殿下若是…”

  “锁上吧。若他想来,早就来了,到了现在,就更不可能冒着大雪过来了。”司马容平静道。

  夏侯耽是谁,燕国权倾朝野的太子,他一向眼高于顶,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而她,不过是一个他国的公主,一个飘零异乡,无依无靠的孤女,她的处境,也未必会比在楚国好。

  或许她可以乞怜他的宠爱,一生无忧,但是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她虽知晓时务,但让她违背自己意愿苟且求生,她做不到。

  她掀开盖头,道:“穗芬,你去帮我准备洗漱的水吧,夜深了,我想歇息了。”

  “是。”穗芬暗自垂眸,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暖房离长安阁并不远,约莫一刻钟水便呈了上来。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木桶里的水依旧冒着热气,司马容坐在镜子前,任由穗芬摆弄着自己的头发,除去了一身累赘,司马容方才觉得浑身轻松。

  她褪去外衣,侧卧在床上,看着穗芬将门锁上,咳登的一声,仿佛她的心也瞬间跟着锁上了,她垂着眼眸,立刻钻进被窝里。

  穗芬的脚步渐渐轻了,司马容知晓她是出了内殿了,她抬头看着红色的纱幔,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窗子隐隐约约映着些远处的灯火,外面静的有些吓人,甚至都能听见守卫细微的呼吸声,和那大雪从枝头簌簌而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有些乏了,沉沉地入了梦乡。

  窗外雪很厚,风很冷,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一道黑色的身影几乎全然融入了夜色,一动不动地立在风雪之中,他披着一件单薄的毛裘,脸色在昏暗灯光的映射下显得有几分失了血色,他的睫毛上已是落了星点雪花,一双修长的手也冻得通红,他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冷似的,像一座雕塑,怔怔地立在门外。

  一阵寒风拂过,连同着门内的灯火一同拂灭了。

  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泡沫,似是自言自语:“罢了。”

  次日清晨,穗芬服侍司马容洗漱,司马容瞥一眼,只觉得穗芬神色闪躲,不由得问道:“穗芬,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殿下。”

  “若是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遮遮掩掩,反而弄得人心里难受。”

  “殿下…”穗芬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黯然:“昨日太子殿下…招幸了刘守军的妹妹。”

  司马容身子忍不住一颤,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面上却极力平静:“你不用顾及我。太子身份尊贵,纳一个姬妾,不过是件平常事,我作为太子妃,自然应当心胸宽广些。”

  “奴婢只是替殿下不平。太子即便纳妾,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与您成亲的时候临幸他人,这摆明了就是让您难堪。”

  “难堪又如何?不过是多了一些闲言碎语罢了。夏侯耽即便再不待见我,只要我顶着他太子妃的名头一天,想必他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到我头上。只要他们不来惹我,其他一切也就罢了。”

  “殿下,那您难过吗?太子,他毕竟是您的夫君。”

  “那换做是你,你会难过吗?”

  穗芬怔了一怔,回道:“若是奴婢,奴婢定会难过,但难过的劲过了也就罢了,生活总归是要往前看的,与其倚靠这虚无缥缈的宠爱倒不如好好过些安生日子。”

  “你倒是实际。”司马容瞥一眼窗外,道:“融雪的时候比下雪时要冷得多。我们出去走走吧。”

  “殿下,别人都是天暖了往外走,偏偏您,天越冷越往外走。”穗芬笑道。

  司马容笑而不语。

  冬天,燕国的树木大多都已凋零了,或是零星挂着几片残败的叶子。

  水也多是结了冰的,上面冒着一圈寒气。

  司马容走在路上,寒气侵底,手中的汤婆子仿佛都没了暖意,温温凉凉的,丝毫暖不了司马容冻得通红的手。

  “殿下,这风可真冷。”

  “是阿,幸好出门时多添了几件衣裳,走在路上,倒也觉得没那么冷了。”

  不远处一片红色,映得旁边的假山都有了几分生气。

  走近一看,却是一排开得正好的梅树,梅花层次不齐地点缀在苍老的树干上,映着周围接近枯竭的一切,有一种别样生机的美。

  假山旁的小道上,隐隐约约现出一道人影来,司马容走近了,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堕马髻,穿着一件橘红百鸟纹厚料缎裙,外罩一件带着白色毛皮的红色裘衣,模样娇俏,眉目之间数不尽的天真和风流。

  “民女柳守将之妹,柳絮,见过太子妃姐姐。”少女笑容满面,见了司马容,稍稍行了一礼,神色间却并无太多恭敬。

  “更无柳絮因风起,唯有葵花向日倾。柳絮,果真是个好名字。”司马容轻轻一笑,虚扶了柳絮一把:“你既是柳守将的妹妹,自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姐姐是太子妃,妹妹自是要行礼的。再者,日后我与姐姐会经常见面,行礼是常事,现在习惯一下也好。”

  司马容笑容微滞,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常色。

  柳絮温柔地拉过司马容的手,道:“姐姐昨日睡得可还好?”

  “初来燕国,稍有些水土不服,自然比不得妹妹春风满面。”

  柳絮低头羞怯道:“昨日殿下怕我冷,特意吩咐人多加了几床衾被,夜里醒了也有人伺候着泡脚,我睡得舒心,气色便好了些。姐姐这些日子奔波劳累,殿下定是不忍姐姐受苦,想让姐姐先好生歇息,等姐姐养足了精神,再去看望姐姐。”

  “我倒无所谓,只是殿下身边有人照顾,我也算放心了。想来殿下应该很喜欢你,你既然成了殿下的枕边人,姐姐我怎么着也得为你谋个名分。妹妹以为良娣如何?抑或是侧妃?”

  柳絮笑容微滞,强扯出一抹笑容:“姐姐,我身份卑贱,岂敢奢望这些?只要殿下垂怜,哪怕是让我在殿下身边当个丫鬟,都是妹妹天大的福分。”

  “难得你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既然如此,殿下身边恰好缺了个端茶倒水的人,不如,你就当殿下的贴身丫鬟吧。”

  柳絮脸色一白,道:“妹妹自知配不上太子殿下,只愿一生一世服侍殿下,给殿下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然而太子殿下却要封我为妃,妹妹实在是盛情难却。”

  “既然殿下要封你为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你还瞧不上一个小小的太子侧妃,想要直接入主皇宫,成为宫中的宠妃?”

  “我…妹妹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娘娘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说罢已是嘤嘤哭泣了起来。

  司马容顿觉厌烦,不想再与她虚与委蛇,往回走去,却见柳絮拉着她的衣袖,跪在地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司马容瞧她一眼,立刻知晓她是在做戏。

  夏侯耽,怕是要经过这园子吧。

  “如果是做戏,你大可不必,你若想入住东宫,我绝不拦你;但你若是想当这太子妃,夏侯耽怕是瞧不上你。”

  “娘娘,柳絮不过是想留在殿下身边,哪怕是做一个杂役丫鬟,柳絮也是愿意的,娘娘为什么非要赶柳絮走呢?就算柳絮走了,殿下身边仍然会有其他人,娘娘您就不能留下柳絮吗?”

  司马容皱着眉头,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并不推开她。

  宫中的把戏她虽看得不多,却也知晓一些,若是她此刻推开了这女人,她也许会顺势往后一倒,然后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抬眸瞧了不远处一眼,果然见到一道暗青色的身影笔直立在风雪之中。

  “夏侯耽。”司马容轻启唇瓣:“虽然雪已经融了,但融雪后的地面极冷,你不扶你的女人起来吗?”

  柳絮一听,泪眼朦胧地望向了夏侯耽。

  夏侯耽渐渐走近,冷眼看着地上的女人:“她自己想跪,本殿何不成全她。”

  司马容轻声一笑:“太子殿下果然如传说中般冷心绝情,不仅对外敌,就连对自己的女人也这么绝情。”

  “本殿的女人?本殿何时有这样愚蠢的女人?”

  司马容讥讽一笑,并不吱声,只是看好戏的看向柳絮。

  “殿下…”柳絮在雪地中挪动双膝,拉住了夏侯耽的衣袖,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殿下您忘了吗?昨日您答应我,要封我为侧妃的。”

  “侧妃?就凭你?”夏侯耽双手一挥,柳絮瞬间倒地:“本殿最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殿下…殿下,您不是说最喜欢絮儿的温柔吗?”

  “温柔?呵…滚!”

  “殿下?”柳絮一脸惊慌:“殿下?”

  “若你还想要这双手,就立刻消失!”

  “殿下…殿下…”柳絮声音嘶哑,双手颤抖,跪着爬到了夏侯耽的面前,扯着他的裤腿:“殿下,是絮儿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絮儿,絮儿改好不好…絮儿,絮儿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让絮儿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滚!”夏侯耽一脚将她踹开。

  柳絮人翻滚了两圈,整个人像一只柔弱的猫,倒在了一块还未融化的雪堆上,旁边是一小滩水,柳絮的裤腿已全然浸湿,衣上也沾了许多水花和泥渍,发间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显得异常的狼狈。

  “殿下…”柳絮哭红了一张脸,想要靠近,又畏缩着不敢前进。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殿下和柳姑娘也算是夫妻了,我本以为殿下至少会念几分旧情,待柳姑娘和善些,给她个名分,却没想到殿下竟如此绝情。”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天下间女人何其多,何况是一个如此愚蠢的女人,本殿为何要在意?”

  “是阿。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太子殿下又怎会在意呢?”

  拥有这锦绣的江山,何愁不能拥有美人?世间美人何其多,就算少了一个又如何?

  “我乏了。穗芬,我们回去吧。”

  “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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