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叶重-来日方长(上)
幼年失怙叫狗蛋自小比之旁的孩子成熟,或者至少他自觉比旁的孩子成熟,因为一个幼稚的小鬼是没法子完好无缺从他老家流浪到扬州的,他聪慧狡黠,晓得偷偷搭上了隐元会的便车。
那时他不知何人可信可靠,又恐那驾车的向他索要车钱,隐藏在大堆的货物下生怕叫人发现,路程遥远,一切生理需求都得忍着,好在没吃没喝太久,倒也谈不上需求,躲藏之处又憋闷得很,喘气都困难,他都很难说自己是否醒着。
他躺在那些货物下面,心里恍恍惚惚地想,若是就这么死了可怎么办?
当然后来他挺过来了,车到了扬州,驿站处人来人往喧闹吵嚷,卸货的时候他吸到一口新鲜空气,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翻身打了个滚,落入人群。
自此他在扬州郊外讨生活,谋得了“乞丐”这前途远大之职。
他就是在那里捡到了一个女婴。
关于这件事,叶重从没同阿轻说过实话。
乞儿狗蛋已经观察了那个哭泣的女子良久,心里勾勒出了“失足少女未婚生子”的大体情节,不知道是该觉得可笑还是可怜。
——他是只有六岁,但也没人规定六岁的孩子不准心思繁复脑子聪明不是?
然后他眼瞅着那女子把用破衣包裹起来的婴儿丢进了河里。
乞儿狗蛋几乎瞪出了自己的眼珠子。
再然后他看着那女子咬着牙又扑进水里把婴儿捞了回来,抱着那孩子再次哭得昏天黑地。
乞儿狗蛋想:女人的心思……可真是变化无常啊。
他摇头叹气,转身离开了那地方。
第二天清早,离开栖身的破庙之后,狗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哭泣的女子”出没的河岸边转了转。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这是出于什么心情,总之,对于那个女子和她怀里的婴孩,他有种难言的……挂念。
那女子不见了,河岸边静静躺着那个婴孩,身上裹着的破衣裳十分严整,密不透风。
乞儿狗蛋走上去,瞧见那孩子眯缝着眼睛半睡半醒的模样,一只手指塞在嘴里,时不时嘬一下。
那女子曾想过丢弃孩子,却被母性阻止,然而对她而言,无论是贫穷、轻信、背叛又或者世道艰难……这一切都让她没法以“那孩子的母亲”的身份生活下去。
她留下孩子,自己跳下了河。
为这个猜测,乞儿狗蛋在盛夏之日打了个寒战。
他随即安慰自己,或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的数日之中,他总忍不住打听“河里有否捞上尸体”之类的事情。
他的乞儿伙伴们为此对他甚为疏远,因为他打听这事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我刚剁了一个人丢在河里我希望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你们不知道吧”什么的。
让乞儿伙伴们对他态度回暖的是他们打听到的结果:没有尸体,尤其没有残缺不全的。
狗蛋松了口气——他的乞儿伙伴们其实也是。
而这正是叶重没说实话的部分。
在他对叶轻讲述的故事里,捡到她是一场充满了浪漫和正义感的美好的意外,可真相是,虽然他通过这场意外从此得到了余生之中对他最重要的那个人,但意外本身却充满了主观的恐怖因素,半点没有美丽的意味。
确定婴儿的母亲并未投河而死、并且也的确没有人会来讨回她时已是中元节之后——节日期间他还是难以自抑地偷偷对河水祝祷了许多句“贵千金在我手里一定会好好的无论你是死是活都切莫要来找我”。
从河边上爬起来之后他对那个有事没事总在吃吃发笑的小婴儿说:“你归我了。”他宣布道,“别人都不要你了,没关系,你还有我呢。”
那孩子一丁点被充满正义感的好人拯救了的觉悟都没有,还是不停地发笑,甚至在他宣言之后笑得更傻更蠢了——她居然开始流口水!
狗蛋嫌弃地把沾满口水的手在破衣上擦擦干净。
“我一个乞讨的,都比你干净。”他说,“一个女孩子家,不知道害羞吗!”
所以后来叶重总也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上了叶轻哪一点……那张傻笑着的、口水哈拉的脸?
少年们在一起时总免不了要讨论一下女孩子,他的师弟们也未能免俗,姝华师姐温柔美貌,师弟们的少年心思全都系在她身上。
结果她却早就与人订了情。
叶重听着师弟们念念叨叨“一想到姝华师姐要嫁人我这心里就抽抽的疼”什么的,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叶轻头上。
他想,若是有一日也有一群小子在这里说“矮油阿轻要嫁人了我可真难过”,他心里那滋味却不知该是何样。
师弟们于是发现他们大师兄阴沉了一张脸。
“咦难道大师兄也喜欢姝华师姐?”师弟们说。
“以为人都跟你们一样吗?”叶重怒道,“都给我专心练剑!再敢偷懒,全都扎马步两个时辰!”
师弟们噤若寒蝉,而叶重心里头沉甸甸的。
为什么他想起阿轻的未来,却同这些暗恋姝华师姐的小子们一样难受……一样心里抽抽的疼?
不不不……可别是这样!
自从发现自己有可能喜欢上了那个被他一手带大……形象点形容就是一把那什么和一把另外一个那什么拉扯大的孩子,叶重就觉得天都塌了。
——原来他的审美竟然是这样的吗?
他不转眼地盯着那个小不点——字面意思的小不点——努力地回忆着她幼年时完全不能自理一把那什么又一把那什么又脏又蠢走路不稳吃东西流口水每次犯错之后还要一脸无辜地吃吃笑着看他呆萌得境界非凡的样子……
不对!他在想些什么!
叶重狂躁地跳脚,狂躁地揉自己的脑袋。
而被瞪了很久的叶轻噔噔噔跑过来,自以为板着脸严肃无比地对他道:“叶重,你若是病了,就快些去看大夫。”
叶重想:没错,这或许真是一种病。
“讳疾忌医是不好的。”叶轻接着说,“而倘若有了什么隐疾,不瞧大夫也是好不了的。”
叶重气得把手帕甩在她脸上:“先管好你自己吧我说!”
叶轻平静地拿下手帕,老成地摊摊手:“赶上这么个幼稚的兄长,这可叫人怎么办呢。”
叶重:“……”
可以肯定了——这绝对是病。
这种自我怀疑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天他被人提示:“不由自主的惦念”和“想象一下她跟旁的男人跑了就怒从心头起”也有可能代表另外一种感情,那叫做“亦父亦兄”。
他如释重负,觉得阿九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至于接下来那句“当然依我看你还是瞧上了她的可能比较大”,则被他忽略了。
叶重同阿九原本不熟,与她相熟的是叶轻,那时候他们年纪还都不大,他只有十五岁,恰正为自己的审美和脑子等事烦恼不已。
某次阿轻去忆盈楼时他跟在后面发愣,一双眼睛不由自主总跟着阿轻的背影,面前突然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他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见阿九一张明艳美丽的脸,心里跳了一跳。
“有意思……”那张美丽的脸上挂着让人很不舒服的、玩味的笑容,漂亮姑娘瞅了一眼前面的阿轻,又挑高了眉毛瞧着他,“你喜欢她?”
叶重几乎就吓得跳了起来。
有时候叶重也会想,如果认识阿九早一点,只要一点,只要在他发现自己居然“有可能”瞧上……
算了,每次想到这种可能,另一个声音都会及时地提醒他:不管他认得阿九多早,都只有被阿九甩的份儿。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1],叶重对此早有觉悟,何况在他所经历的一切悲剧面前,论起来,“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和“他努力试着喜欢的那人偏又瞧不上他”之类只能算是最小最不值一提的那种。
阿九自己也很得意于一眼瞧出叶重对叶轻怀有某些不可告人的企图。
“你说我是狗头军师[2]……”阿九说,“这只说明需要我帮忙的你本质上是个猪头而已。”
平白无故成了猪头,叶重自然大不乐意,只是他感情世界过于混乱,实在需要有人帮他理理清楚,因此只得忍着而已。
阿九对叶重的感情生活原本是没有兴趣的,那日被她揭破之后叶重惊慌失措连蹦带跳从她面前逃了,她就只当没这回事,孰料第二日叶重顶着一双黑眼圈再次出现,沉声道:“你帮我个忙吧。”
阿九便知道,这事要糟。
果不其然,自那之后叶重便如一个老妈子般,整日纠缠着她啰啰嗦嗦地倒苦水。
阿九初时尚且有些同情和好心,然而叶重难得一位闺中密友……不,狗头军师,事无巨细均求详参,终有一日阿九拍案勃然:“你就是个恋童的变态可以了吗?!”
叶重的反应叫她觉得或许他就是在等这句话——他颓然捂着脸:“我也这么觉得。”
到底阿九还是个善良的姑娘,见叶重如此,心有不忍:“不是还有‘亦父亦兄’的选项么?你怎么非得把自己往坏处想呢?”她说完了又觉得不对,补充道,“何况你喜欢她又怎么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重抬起头,绿着脸:“就是那个选项才叫我觉得变态呢。”
阿九想了想,脸也绿了。
当皇帝的家风奔放,不见得他们的百姓也要跟着一同奔放,尤其藏剑的作风分外不奔放,阿九想想自己当初随口劝慰叶重的话语,觉得自己大约是做了一件恶事。
——他以“父兄”自居越久,心意明晰之后反而越觉得自己有问题。
“我没法子了。”阿九也捂上了脸,“你还是自便吧——就当我对不起你。”
叶重没接话,于是两厢默然。
在叶重还能冷静理智地分析跟叶轻有关的事情时——特地说明,那段时间在他漫长的一辈子里着实没占多大比例——他仔细思考过自己到底为什么对那捡回来的小玩意儿那么好。
那小玩意儿拖累他良多,他不得不用谋生计的功夫去学习照料一个孩子,不得不一个人干活两个人吃,不得不费了比其他同行更多的力气才能活得同他们一样,恰好他的目标又不仅仅是“同他们一样”,因此他的努力远超过一切同行。
可即便遇上困难,比如那小玩意儿也会伤风感冒,他也从未想过要把她丢掉。
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好人,这点毫无疑问,并非是自我评价过高,而是他见识过坏人,他知道坏人究竟是什么样,显然他不是其中之一。
但这些举动并不全因为他是个好人。
这个捡回来的、过去一片空白、被他命名为小五的小孩子,就像是另外一个他自己,他为小五所做的一切像是一种补偿,像是在弥补自己曾经的一切缺憾。
一直到他进入藏剑山庄,这种弥补的心情仍然不曾消散,甚至因为初入陌生环境的紧张警惕,他付出的感情和呵护还翻了好几个翻。
那小玩意儿如今也有名字了,跟他的一对。
叶重头回这样想是在被阿九揭破心思的那一天,他逃回山庄,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胡思乱想,想到名字的时候他突然面红耳赤,活似蒸熟了的蟹子一般。
他就那么红着呆了片刻,突然心念一转——他怎么会对一个九岁的小鬼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接着他就抓狂地一头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动静把来找他的叶轻吓了一跳。
“叶重,你在做什么?”她惊恐地捂着脸,“如果阿九笑话你丑,那一定是她眼光不好!你不用这么伤心的!”
听到叶轻声音的一瞬间叶重惊慌失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些什么,一时不知是该感激那姑娘没对叶轻说出实话来还是该怨念她找了这么个借口蒙混。
他摆了摆手,虚弱道:“我没事。”
这不是实话。
他觉得自己出了大事了。
这不对。
叶重想。
不管是因为对方只有九岁还是因为她从来对他信任有加,又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总之……
见鬼,这从头到尾都不对。
叶重纠结了许多年,这期间大唐跟别国仗都打了好几场,江湖上风云变幻,他瞧着却没一件有这事让他头疼:阿九种种不着调的主意,叶轻的初恋,他们出行遇见的朋友,还有越来越经常用“我懂”的表情看着他的长辈们……
然而尽管几乎所有人都察觉了他的心思并给予了鼓励,他却始终充满疑虑并难以下定决心,他所纠结的内容从年纪逐渐变成其他,不变的是他从来没敢对叶轻表白心意。
——所谓怒其不争,阿九觉得,大概就是在形容一直旁观的她的心情了。
叶重倒是不知道阿九的心思,他现在苦于不能理解他自己。
他明白自己出于微妙的补偿心态对叶轻尤其好,却全然不懂为何那心思会突然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他怎么会喜欢上一直以来视为“另一个自己”的那孩子?他有这么自恋吗?还是说他只不过是因为从没跟哪个姑娘谈情说爱过,所以误解了那种心情?
甚至为了证实自己的疑虑,他还试图追求阿九——当然事实证明这是个愚蠢的错误,尤其他说“要不你试着跟我在一起如何”是在“恋童的变态”事件过去之后没多久。
阿九直接拔出双剑,一道剑气把他抽下了湖。
叶重在水里漂了片刻,抑郁至极地站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阿九抽完了他却反而笑容满面,她蹲下身直勾勾盯着他说道:“你想试试看?那就试试看好了——不过我敢打赌你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喜欢上我,真的。”
冰凉的湖水让满脑子浆糊的叶重略微冷静了些,而冷静下来的叶重忍不住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试了?”阿九一脸兴高采烈,“哎我说我就不明白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叶轻,明明知道自己跟叶轻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如果你在意她的年纪,她现在也已经不小,寻常人家像她这年纪的姑娘嫁人生子的大有人在,你还在纠结些什么?可别跟我说是因为她现在喜欢那个天策——哪个姑娘没初恋过呢,可有几个就跟自己的初恋在一起呢?何况你不是已经釜底抽薪了?二百两银子买她失恋,可真是划算得很呐!”
叶重脸皮抽了抽。
“你不说,我就没法帮你。”阿九总结道。
“我说了那么多,你也只帮过倒忙。”叶重从湖里出来,就那么湿淋淋地重新坐回原处,好似完全没觉得冷似的,木然道,“我不担心年纪。”
阿九嗤笑一声。
“……现在不担心了!”叶重拔高了嗓音,用“我怕跟你吵架怎的”的语气强调道。
这时候跟他硬顶显然不是好主意,阿九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我怎么就知道这是‘我喜欢她’?”叶重梗了良久,终于艰难地道,“我怎么就知道这是恋慕之意而不是别的什么?”
阿九露出“你想气死我是吗”的表情。
“就算是,就算我没误会。”叶重说,“就算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他面上又是一抽,“暗恋阿轻,谁能保证我就从此一心一意?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我怎么知道这种恋慕之情会不会有一天消失殆尽?而若是我当真与阿轻……到了那一天,阿轻要怎么办?在她面前,我又该如何自处?”
阿九的神色已经在“不可思议”“五雷轰顶”间转了几转,最后她定格在一种极为复杂的、叶重不能理解的表情上,两手抚着胸口:“怎么就没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来捡到我呢?”
叶重心想:我刚提出要跟你试一试,你就把我抽进湖里去了。
“你是说,你害怕自己变心?”
叶重又尴尬又烦恼地点点头。
“你不是喜欢她。”阿九总结道,“我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喜欢一个姑娘的。”
叶重奇怪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对自己的眼珠子也没对她好。”阿九拖长了声调、用吟咏的语气说,“相信我,会有你这种担忧的人,才是最不容易变心的。”
叶重低头揉脑袋,手劲重得让阿九担心他会不会把头发都给揪秃了,但话还是得说明白:“何况如你这样待她,尚且担忧自己变心,这天底下还有哪个人能让你放心?你怎么不想想,你能把她交给谁?”
……这才叫一剑穿心。
但他还是不肯对叶轻开口。
就连不相干的所有人都已经发现了他的那点小心思,叶重却还是坚持着“她不发现我不开口”。
“你不开口她怎么可能发现?”尽管已经旁观了许多年,阿九却还是对这款情圣版的叶重适应不良,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家伙逼疯了,“你信不信这么下去等到她八十岁了也还是不会多看你一眼?”
叶重扫了她一眼,沉痛道:“我如今不这么想了,可她对我还是‘亦父亦兄’,你让我怎么办?”他露出那种“我比你蛋疼一百倍”的表情,“她到现在还以为我是玩弄你感情的负心汉!”
阿九干咳了一声:“这不都是你让我帮你遮掩么……遮掩了那么多年,她如今当了真,还不是你自作自受。”
叶重想,这就叫不作不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九慢吞吞道,“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你跟我其实半点关系都没,我只是你的闺蜜,还有你心里一直喜欢着她么?”
“你让我告诉她从她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开始我对她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
阿九被叶重绕进去,半天没能找回自己的脑子,然后她绕出来了:“你没必要说的这么详细!你不是说你不在意年龄了?!”
“实话告诉你阿轻我跟阿九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过是我追你用的狗头军师……”叶重把脸埋进掌心,“我见你惦记那狗崽子就不乐意你为他不高兴我就比你还不高兴可你为他高兴了我却更不高兴,这都是因为我……”
他卡住了。
阿九听他前半段话激动不已,见他这么一卡,简直恨不能替他把后半段说出来,文艺点的“我心悦于你”直白的“我爱你”更直白的“你要不要嫁给我算了”……
可他卡得紧紧的,好像被谁在嗓子里塞了个秤砣。
终于他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道:“我说不出口!”
阿九看着叶重这般模样,不知怎的居然有点心酸。
她忍不住想:当初你对我来的那句,倒是很能说得出口。
接着她眼睁睁看着叶重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算了,她还惦记着那狗崽子呢。”他哼了声,“那狗崽子……”
“他也对叶轻有意思?”阿九暧昧一笑,“你说他是跟李统领一个心思呢……还是跟你差不多?”
叶重看起来受到了严重的刺激,他咆哮道:“狗崽子想什么我怎么知道!”
阿九摊摊手:“随你知道不知道吧……不过叶重,我非常不乐意看到我旁观了这么久的一段单相思最后以你黯然放弃了局,那狗崽子如何我不敢说,但叶轻……我敢打赌,只要你肯开口,那狗崽子根本不是问题。”
叶重也毫不怀疑这一点。
他知道叶轻最喜欢什么,最厌恶什么,最怕什么,他甚至都知道叶轻为什么会看上了那狗崽子:因为藏剑山庄上下,在叶轻眼里从来没分过“男女”,她视他们为血脉相系的至亲,她喜欢他们、敬佩他们,可就是从没想多过。
而那狗崽子,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候,在叶轻明白何谓思慕之时的那个年纪里,第一眼,那该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与任何一个藏剑弟子的不同。
一如阿九所说,那家伙身上有着某种野性的、放浪不羁的、火一样的美,在没怎么见过男人——至少这类型的没怎么见过——的小姑娘眼里,这种男人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抗拒,偏巧他又是个“英雄”,“□□独守大唐魂”,血里来火里去的英雄。
叶重相信在自己和那狗崽子之间叶轻一定会选他,不仅是因为他对叶轻而言很重要,还因为他有一百种法子能让叶轻看不上那狗崽子——这回他若要动手,一定不止于“已有鸳盟”。而他自己只需要把阿九的事情解释清楚罢了,这一点都不难。
但仍然有什么不对,他们之间仍然缺少什么东西,那种让叶轻无法放下那狗崽子的东西。
他们可以在一起,他们了解彼此,没有惊喜,也不会有突然而至的坏消息,没有激烈到不可理喻的争吵,也从来难以说出任何动听的言辞,就像世上任何一对平凡的夫妻一样,平淡如水,照样地久天长。
但会不会,在未来的某日他们,尤其是叶轻,会为这种选择遗憾,甚至后悔?那些难以重拾的、仅属于某一段岁月的热情与冲动,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至少不是互相有过。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叶重就觉得浑身发冷,就像他想到可能有一天自己对叶轻的情谊会淡去时一样。
再等等,他想,至少要等到阿轻看开年少时的情感,自己决定抛下它们。
他把这想法给阿九一说,阿九当场发誓,她这辈子绝不会跟第二个哲学家交朋友。
等待换来的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确定心上人对他没意思,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情。
尤其是叶重还得面对自己的情敌。
他一点也不想给那狗崽子灌酒,他只想拔出剑来给那小子戳几个透明窟窿。
当然他忍住了。他自己喝多了笨嘴拙舌说错了话,这同那狗崽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叶轻的心事也纯属单相思,若是为这些事怪罪那狗崽子,乃至于捅了他,不说叶轻怎么想,他自己也觉得幼稚过分,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他早就过了无故迁怒的年纪。
整件事只怪他自己,怪他自己犹犹豫豫,怪他自己不敢开口,怪他一边嘲笑叶轻的笨嘴拙舌,一边自己也开口就说错话。
他灌倒了大小三个狗崽子,抱着剩下的酒,躲在树林里,一个人郁郁地喝。
他想了很多事情,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最后桩桩件件都变成了叶轻。
他想他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为什么难以忍受对方脱离自己的世界,为什么就非她不可——他甚至说不上来,这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喜欢”,那种年轻冲动、执拗至极的喜欢。
叶轻的“喜欢”。
他发现有个人走到了他身边。
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
叶重一动没动,任由那人从他手里拿走了酒坛子,摇了摇,发出吃惊的声音:“你喝完了?一个人?”
他此时还算清醒,还知道抬头瞪了那人一眼——这狗崽子一点不老实,居然装醉。
那人不知得了谁的指点,好似突然聪明了似的,苦笑连连:“我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你,原来是这么回事。”
叶重的手摸上了剑,他喝醉了,理智所余不多,仅仅只够这一剑不要瞄准要命的地方,一个男人,胳膊腿的多几条伤口又算得了什么?
在他拔剑之前,那人举手投降,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招人讨厌得很:“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总让她误会你?”
叶重顿了顿。
那人把酒坛子丢在一边:“起初你让她以为你们血缘相系,后来又叫她以为你瞧上了别人,我说你到底哪里不对?”那人说得来了劲,把脸凑了过来,“还是你觉得跟自己较劲有意思?”
于是酒醒之后,叶重看谁都不顺眼,偏偏惹他不顺眼的那人已经走了,而他趁着这股子“什么都不顺眼”的气势,再次说错了话。
回到山庄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向阿九求助,阿九给他的回信里面就四个字:“无可奈何。”
他不死心地去了第二次信。
阿九回道:“阿弥陀佛。”
叶重气得手一抖,险些没捏死了那信鸽。
等到莫凭栏实在看不下去打算推他一把时,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断了,于是他不得不装起了病,躺在床上面对盛针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叶重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
“年轻人。”盛针神说,“胆子大一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是藏剑山庄三代首徒,不能总是为这样一件无关大局的小事困扰不已,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很多,非常多的事。从前他把这些事做得很好,然而现在那些情感开始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不受控制,他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被它影响,他的师兄弟、朋友,还有师父。
这事本不该这样,这本来是一件小事,真正的小事,不该在山庄内引起任何波澜,更不该让他师父费心。
叶重觉得自己需要离开一阵子,他得在没有叶轻的地方待一段时间,把身为藏剑首徒的冷静自持都找回来。
他不能让山庄众人失望,更不能让山庄之外的人——并不是特指那个狼狗头子——看笑话。
这样想的同时他又不免生出些“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的念头来,他看了太多笑话,如今轮到了他了。
排除种种可笑或者可怜的缘由,再下南诏还有更要紧的原因。
他必须强大起来,不只是为了藏剑,他生在江湖上不是为了默默无闻,不是为了持重守成,不是为了流星一般划过,他被这江湖中的传奇人物抚养长大,起居坐卧与他们近在咫尺,终有一日江湖中人的目光会从传奇身上挪开,分出一些来看到他。
他们会夸赞他,说他不曾愧对师长教导,配得上藏剑三代弟子之首这名号。
但这就够了么?
他想要的,就只是如此而已么?
他要见到更大的世界,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江湖。
但重回南诏,叶重发现自己想得实在太简单了。
没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不能理解它,江湖中人自恃武功不把朝廷看在眼里的大有人在,昔年明教因此教训惨痛,世人却只是得知天策之威而已。
其实换做任何一支经历战阵的军队,明教都是一样输。管你前方是一世豪杰还是江湖无二,再高明的武功、再深厚的内力,都敌不过千军万马奔驰纵横,只消一个回合,一次冲撞,高下立分。
——不然跟南诏还打什么仗,擂台比武不就完了?
同他一样在南诏参战的江湖人士算不得少,初时也都意气风发,然而参战不过半月,人人身上都带一股颓意。
这才是战争,这才是天下争霸,这才是苍生刍狗。
江湖恩怨?
那算什么?
那半月之中他们一直在赢,后来南诏求和,唐军主将却没答应。
再后来他们输了一次,接着又是一次。
或许是军营太容易让人生出袍泽之情,或许是不知何时就会丢掉性命的事实让人分外感到情谊之可惜可贵,总之叶重不得不每天夜里提醒自己他不是唐军将士,他来自西湖藏剑,并且他得全须全尾地回去。
一时冲动夜闯敌营为袍泽复仇之类的蠢事决不能发生在他身上。
……这太难了。
他们一处吃住,一处饮酒,一处埋怨大唐周边怎么尽是些死惦记造反的野人,这种短暂的袍泽情谊,同其他的任何朋友之谊都不一样,它更沉重,能从中看见刀光剑影,听出金戈长鸣,还泛着一股子甜甜腻腻的血腥味儿。
这些“袍泽”死了,便是石头做的心,也是会难过的。
他们换来新主帅时叶重已经长出了一脸胡茬,那些同他一起来到南诏的江湖朋友有些阵亡,有些回中原去了。
阵亡的且不说,离开的人都会忍不住问留下的人怎么还能忍受下去——不只是因为他们的主帅愚蠢透顶。
叶重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不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需要磨练,也不是出于报仇的愿望,更不是什么见鬼的他觉得战场需要他——江湖中人多半对不在此间的人们有种莫名的优越感,然而只有真正经历了才知道,一两个江湖人士在战场上起的作用简直小的可怜。
“留下来”似乎只是一种执念,只是“我已经看过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无论如何至少让我看到唐军的大旗竖在太和城[3]上的那一天”。
然而这一次,他们仍然没有赢。
这是叶重一辈子里最危险的经历,
他漂在江上,断了好几根骨头,伤口还在渗着血,带走宝贵的体温,重剑不知丢在了何处,轻剑紧紧握在手中,剑锋崩裂出密如蛛网的缝隙。
他睁着眼睛,晦暗的星光投在里面,打不出最细的波浪。
南诏这一仗……唐军前后牺牲了多少?十万?十五万[4]?
他知道大唐对别国打了一场又一场战争,输是常有的事,每次输过之后朝廷都能在短短数年之间拉起新的大军重新来过,但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
他所“知道”的不过是一条条消息,而他经历的,那十数万将士,他们每一个,都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就像有人在等着他一样。
西湖藏剑。
自入山庄二十余年,他发誓他头一次这样想念。
除此之外……他还想念着一个特别的人。
离开山庄的那一天,他挺直背脊站在船上,咬牙忍着回头的渴望,他不知道叶轻会不会还站在码头目送着他,不知道她是像他转身之前那样笑嘻嘻的,还是开始愤愤不平于他外出游历却不带着她,或者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就像他已经开始想念她一样。
如今她又如何了呢?她是否还惦记着那天策,总是同阿九嘀嘀咕咕个不停?她的性情有没有什么变化,可曾学会了一星半点温柔?他写的信她看了是何心情,可仍然像回信里透露出来的一样忧虑不已?
不管怎样,她一定还在等着他回去。
水面上泛起一片浪花,叶重拖着重伤的身体,挣扎着游向了岸边。
他得回去。
回到那个,有人等着他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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