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关山万重
虽说是配角,但即将登台表演还是让我捏一把汗。黎蒙蒙在一旁反复交代我时刻保持严肃的神态,不能笑场——这是我排练时难以克服的毛病,我总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笑出声来。
偷瞄翩若惊鸿的两位主演,郎才女貌,一身出神入化的演技加持,必定能赢得满堂喝彩。啊哈啊哈,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了有了法海,许仙和白素贞的爱情故事才更显荡气回肠,升华了历经磨难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主题。
毕竟每个嘴上说着“只求平平淡淡的爱情”的人都有过“轰轰烈烈同生共死”的满腔热血。
只是一腔孤勇还是被飘浮着血雨腥风的现实燃成灰烬,演变成了今日为人津津乐道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是所有人都能翻过万重关山,觅得灯火阑珊,正如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仑苏。
...
三月西湖,烟雨蒙蒙,柳絮纷飞,醉人泪。
幻化成人的清水弦白衣袅袅,在朦胧雾色里游于西湖边寻觅恩人,踏破铁鞋仍寻不到踪影,泪眼迷离。
“姐姐,可是桥头那位公子?”小青柔声道。
千山阻隔万里远,来世再续今生缘。面如冠玉,目如皎月,流转生辉,一眼万年。
迹部景吾一出场,就引得台下尖叫连连。举着应援牌的少女们内心纠结不已:一方面她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迹部SAMA的坚定支持,一方面又顾忌前排古板的校领导们不得不得摒息凝气。
我个人对清水弦出演白素贞的勇气佩服得五体投地,顶着巨大压力和迹部景吾上演恩爱戏码勇气可嘉。不过可爱的后援团妹子们并未因此而抓狂,相反她们还自发组织设计了两人的同框海报。
正确追星,从迹部后援团做起。
乌篷船头,风雨大作。乘一叶扁舟渡回钱塘,行至清波门边,迹部景吾撑开油纸伞,柔情似水,“雨势见涨,这把伞,望为姑娘遮蔽风雨。”
嫣然一笑百媚生,缱绻缠绵的情愫在两人之中氤氲开来,荡漾在西湖湖面,春风掠过,吹皱一汪池水。
两人情定西湖,后许仙发配姑苏,几经辗转,保安堂开业。许仙夫妇相敬如宾,悬壶济世,一时间成了苏州城的一段佳话。
直到我的出现。
关山万重,恩怨成空。
“妖孽,你放弃千年修行祸乱人间,贫僧岂容你胡作非为!”为了达到这种低沉醇厚的声效,我昨晚在家吼了一晚上,差点被栗原医生用电蚊拍打死。
迹部景吾的眼神在我身上匆匆掠过,可能被我的公鸭嗓吓到了。
金山寺前,夫妇二人难分难离。法海命座下弟子将两人分开,许仙皈依佛门,白素贞镇于雷峰塔下。
——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你夫妻二人永生不得相见。
朝朝望呀望呀愁容添,相恋怎能不相怨。
暮暮念呀念呀年华远,怪只怪那姻缘浅。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迹部景吾心满意足地享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赞誉。他举起右手,一个清脆的响指就让沸腾的人群鸦雀无声。
沉醉在本大爷的华丽之下吧。
休息室。
迹部景吾拿着徕卡相机强迫我合影,他总能把一些强词夺理的事情变成理所当然。
“笑一个。”忍足侑士故作专业地端着相机,我牙齿都笑酸了你丫的怎么还不按快门。
那该死的闪光灯弄得我眩晕,一不留神就踩在了迹部景吾的脚上。
于是相机记录下的画面就是迹部景吾掐我胳膊的滑稽画面。
此后,他每每看到这张照片总会情不自禁热泪盈眶地大骂我几句。
合照结束后,忍足侑士就丢下相机屁颠屁颠地去围观下一个节目了,偌大的休息室就我和迹部景吾两个人。
“接下来就投身伟大的网球事业吧,骚年!”搓搓手,这杀千刀的话剧终于平安无事地演完了,我的负担也减轻了些。
他挤按睛明穴的动作没有停止,听忍足侑士说他的眼睛对光线变化很敏感,兴许是才从灯光缭乱的舞台上到光线暗淡的后台,他还没适应吧。
“本大爷可...”他的声音像被吹灭的烛光,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椅子轰然倒地,摔得人仰马翻,映入眼帘的是失去意识的迹部景吾。嚣张拨扈的气焰随着他的声音一并消失了,听不见他说话这让我慌了手脚,就像一块完整的拼图被抽离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当人慌了手脚时,总会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
眼前的景象让忍足侑士触目惊心。游和风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躺在他背上的,是毫无知觉的迹部景吾,那团凌乱的紫灰色埋在游和风的颈窝里,双手像失灵的钟摆无力地摆动着。
“医务室在哪儿?”款住迹部景吾双腿的手吃力地往上抬了抬。
“我带你去,”忍足侑士只感头皮发麻,他本能地拿起电话打给了桦地。——全冰帝唯一一个能抱起迹部景吾的人。
桦地从我的背上抱起迹部景吾往冰帝的校医院冲过去,我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迹部景吾这死胖子真的好重。
忍足侑士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我拉起来,我的袍子被他扯得从中间裂开。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手里残余的一块布,我好奇地低下头,妈的,这下倒好,直接从法海变成了超人。
来不及啰嗦了我俩也奔向了校医院。
“你的手臂要不要检查?”身为医生世家的孩子,忍足侑士比一般人都清楚骨折后二次创伤会造成不可修复的骨头错位。
“我没事。”就是腰好像扭着了。把脸贴着诊疗室的玻璃窗上,观察里面的情况。听诊器伸进了他的衬衣里,停留在心脏位置。
突然转身吓坏了正眯着眼暗中观察我手臂情况的忍足侑士,“他体质很弱吗?”
他摆出“你觉得呢?”的表情。
不像。
大个子桦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他紧紧攥着迹部景吾演戏时的束发带。
“辛苦你了,桦地。”忍足侑士拍了拍挤在我面前的大汉肩膀,桦地写满了焦躁,他的手扣住门把手,想冲进去却又所顾虑。
这样的迹部景吾,他肯定也是第一次见到吧。
腰间隐隐作痛,要不要打电话让手冢国光把云南白药气雾剂还给我啊,还是算了,免得他又胡思乱想。栗原医生那里应该也有红花油吧,狗皮膏药也凑活...
“谢谢你。”措不及防,桦地对着我深鞠一躬。
与此同时,医生从诊疗室走出来,把我们三个人轮番打量一阵后,然后对着我说:“他没事了,现在需要休息。”
奶思。
不去看看他吗?忍足侑士诧异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只是如果他是迹部景吾,一定是希望她进去的。
“不了。医生说了,他要休息。”
“本大爷...才不需要那种不华丽的东西。”病床上的迹部景吾单手支撑着护栏,歪歪扭扭地坐了起来。
哦哟,那你很棒棒嘛。站在门口剜他一眼,都这副模样了还将医嘱置于脑后。
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还未从方才的昏迷中清醒过来,指着忍足侑士霸道地叫他过去。
仿佛吃了翔的忍足侑士被迹部景吾拉着手仔细端详。
“本大爷不是说你。”在忍足侑士撇嘴的表情中他又叫来了桦地。
拉着桦地的手细细打量。
忍足侑士捂着嘴,面对窗户笑得一颤一颤。
...
“桦地,多谢你了。”
没有听到干脆利落的应答声,迹部景吾半眯双眸,目光稍显困惑。
桦地侧身,被挡住的身影一览无余。凝在她眉宇间的忧忡,游走在她交叉的指尖上的不安,被迹部景吾insight尽收眼底。
他一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是你把本大爷背出来的,是吗?”在忍足侑士看来,迹部景吾的提问从来就不是让对方回答的。他的发问,仅仅是在自己认定的基础上加强语气,没有反驳的余地。
“为什么站在距离本大爷那么远的地方?”
大哥从门口到你病床的距离连五米都不到。
“觉得本大爷现在狼狈不堪是吗?”
我擦。
“本大爷一点事都没有。”
咄咄逼人的发问让我毫无招架之力,懒得和他一一理论。
“赶紧闭嘴吧中年妇女。”
后来,忍足侑士告诉我,在这之前迹部景吾就出现过类似的症状,所幸在昏倒之前发现了异样。
尽管父母并未要求,但他从高一起已经主动开始学着打理公司事务。因为他无法容忍未来的自己把证券公司搞得一团糟。
两年前的U-17,让他自信心受挫,自认与手冢国光的差距越来越大。从那开始他夜以继日地磨炼球技,但仍难以和手冢国光齐肩。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原地踏步。
他对于国三时未能带领冰帝成为全国大赛的冠军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心存歉疚。歉疚之情未溢于言行,但他逐渐加大了网球部的训练难度。对自己,更是心狠手辣。
“他身上的伤,不比手冢君少。”
...
盘腿坐在沙发上,寻思着要不要发些慰问的话给他。然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复循环,纠结一个钟头我都还没憋出来。
掀桌,安慰人这种事,我、很、苦、手啊!
破罐子破摔。
——吃饭了吗?
迹部景吾睨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3:00,被短信里的问题气得够呛。啊恩,关心一下本大爷真的让你这么难以启齿吗?
他的少爷脾气无缘由地涌出,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几下,一条短信就发了出,今天一定要撬开她的嘴。
——没吃。
刁民回复短信的速度让他嘴角有了弧度,不过接下来短信的内容让刚饮入嘴里的太平猴魁茶喷涌而出。
——我吃了。
可恶,迹部景吾放下二郎腿,甩开搭在头上的热毛巾,顺手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本大爷还不信收拾不了你。
——可我没吃。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他不华丽地败阵而收场。
——关我屁事。
是在下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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