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悲伤卷芳华向海
奥莉薇娅一路随着爱弥叶四处奔波,好不容易到了半夜才渐渐甩脱追兵,然而还是不敢行为太招摇,很快她又觉得自己腹中有些许动静,可是在这样的危急存亡时刻她只能忍着,顺便安慰自己没什么。
爱弥叶把一切她细微的神情动作都看在眼里,带奥莉薇娅穿过艰险的山路来到圣城外一片干旱已久几乎是荒原的村庄里。
那是一个贫瘠却人人都积极生活的村镇,在那里奥莉薇娅看到了许多前朝国王想要传达却未来得及的讯息。
柏德温在世时,奥莉薇娅有一件困惑已久的问题——为什么伊利亚要留下王室最后的后裔?他深得人心又有丰厚的功勋,如果自立为王肯定有不少人跟随,也省去了一步步培养柏德温的精力。
奥莉薇娅的姐姐,精灵女王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铁血女王,她从小接受的也是那样的教育——如果一个王室自己照顾不好子嗣,那么这个王朝命数将尽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可是当二人缓缓步行在颓败而破烂的村头,她们看到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看到衣服带着密密麻麻补丁,没有鞋穿的知识青年在坍塌的墙体下教书,衣不蔽体的孩子们挤在一起读一本书,老人们在家里煮水做饭,洗衣补衣。
也许这样的景象本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但在乱世却是复兴的一道希望之光。
乱世中下层的老百姓多的都因为怨天尤人早已不进行正常的作息,逃亡的逃亡,起义的起义,跟着境/外集团贩卖情报和军/火的也有的是。很少还有这样完整又正常的大型民间团体,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悲鸣萧条的气氛。
一切谜团都在一个老头邀请她们进去喝完水之后解开了。
那老头骨瘦嶙峋,整个人佝偻得几乎缩成一团,他每走一步都仿佛散架,却还是从黝黑的干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慈爱的笑。
“唉,姑娘们进来喝口水吧,挺着这么大肚子,是逃亡的富人家小姐吧。”
老头随便一扫奥莉薇娅宫廷式大裙子,一边咳嗽着一边往屋里走。
说是屋子,也只是个勉强能给头顶遮风避雨的地方罢了,里面家具只有一个土墩当桌子,靠墙是一个砖垒砌的炕,还有一个粗糙的木头打的柜子,再多的也没什么了。
喝了水之后,奥莉薇娅实在是在这个压抑苦闷的环境里呆不下去了,她匆匆提起裙子拉着爱弥叶要走。
爱弥叶却摆开她的手不肯起身,她客客气气看向老人,问道:“请问老先生,这个村里的管理者是谁,可否有幸见面一叙?”
老人微微一笑,布满老茧的手撑着土墩颤抖着站起来,他挪步墙边,悠悠道:“敢问姑娘,一个存亡危难中的国家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信义。”爱弥叶不假思索,说完她微微皱起眉头。
那老人登时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像搁浅的鱼被扔回水里的瞬间,他磕磕巴巴捧着双手:“老头子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哪怕明天就是死,也满足了啊……”
下一刻奥莉薇娅吃惊地看到老人抽出墙上的一块砖,从墙里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手札,“这是陛下走之前留下的,他走时说此去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托老朽把此物交给他昔日的亲友。”
爱弥叶伸手接过那迟到已久的遗物,像稍微使劲就要碎成粉末似的,她轻轻翻动,里面记载着柏德温游历一来所有的见闻见解。
——他一心团结起全国的底层劳动人民,重新塑造一个白玫瑰,一个不同于封/建社会的。曾经的那个白玫瑰让人民没有归属感,给不了人民足够的自由和权力,所以当战争来临,没有人愿意为它卖命。但从今以后不同了。
末代君王死社稷,用生命为下一任领导者换来可悲的信任,为这片土地,这个国家延续国/祚。
他知道自己死了,君主立/宪制必定无法建立,那么新的共/和/国将以国会公平投票的方式选出领导者,于是上上下下都会从家长制愚昧的社会演变成公平自由的社会。
这都是他的将军——伊利亚·米哈伊尔教给他的,他曾经不懂,直到他走进民间,解读老百姓的想法。
这又是爱弥叶教给伊利亚的,创世神教给爱弥叶的。
……
那一天之后爱弥叶本想带奥莉薇娅离开,想办法联系到伊利亚,但是奥莉薇娅自觉情况不稳定,她不想轻易离开,最好能留在这里直到生产。
爱弥叶是无法懂一个母亲的心情的,但理智告诉她:“你这样会害了所有村民的。”
最终奥莉薇娅没有决定权,还是被爱弥叶拉走,沿着城郊去往伊利亚所去的教堂方向,她们进入了巨大一片雪松林,那些雪松最矮的也有五六米,郁郁苍苍似乎看不到一条能走的路。
不出意料,她们迷路了。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因为迷路耽误的时间太长,金克斯的追兵快赶上了她们,甩在后面大概一段距离,但是偶尔能看到人影听到声音。
终于没拖几天,奥莉薇娅要分娩了,爱弥叶为她砍木头搭了个临时产房,本想点火驱逐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野兽,又怕烟雾引来追兵,最终还是作罢,她转身变了个奥莉薇娅的模样去和追兵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给奥莉薇娅拖延时间。
过了一整个夜晚,爱弥叶几乎精疲力竭,而那追兵头也看穿了她的伎俩,随即一声啼哭划破天际。
爱弥叶一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汗珠,一边莫名欣慰的笑了——不论金克斯怎么畏惧,米哈伊尔家还是有了后代。
然而她忘记了,有的事得到就意味着失去,当爱弥叶回到奥莉薇娅那边,扯掉自己的裙子包起血呼哧啦的婴儿后,奥莉薇娅气若游丝地告诉她:“你快带着孩子去找他吧。”
“……什么?”爱弥叶预感不好。
奥莉薇娅伸出颤抖的手抚摸那个哭得通红的皱巴巴的小脸,泪水不住,“总觉得自嫁给他以来,我什么都为他做不了,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证明,我还是有所贡献的。”
“你不欠他的,自始至终都是。”
爱弥叶真的搞不懂她们人类为什么这么奇怪,一旦爱上一个人,不是变得自负就是自卑。
“没有他的灵力缓解我身上的诅咒,我早都活不了了,所以这条命,当还他了。”
茫茫大地白雪皑皑,一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里,少女大字型躺在冰凉坚硬的雪地上,蓝色的裙子染透红色血水,粉色阳光的卷发也开始渐渐发白,最终全部变成了白色,她带着幸福阖上眼,心满意足留下遗言:“我还是给了他你给不了的东西。”
爱弥叶无奈附和,然后抱紧婴儿转身打了个响指,消失在这片空间里。
其实奥莉薇娅说得对,没有她这个人类在,爱弥叶可以使用各种各样的神力,所有僵局都可以轻松逆转,所以她的自我牺牲对所有人都是一种拯救,包括这个新生的小米哈伊尔。
……
当遇袭那天,伊利亚在那间颓败挂满蜘蛛网的教堂里看到一个目光躲闪,闪烁其词的假红衣主教时,就意识到自己又被摆了一道,于是紧急赶回国会山。他想,留给他的一定又是一个和战神殿一样的残垣断壁景象。
毕竟当年没有孕妇和残疾人,都是那样惨烈的下场,这次不但如此,正义之师还只剩下当年规模的一半,更是……想都不敢想,这样一个岌岌可危的联盟啊,是必败无疑的。
这一天一夜来他们和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伊利亚一进入国会山领域,空无人烟,寂静无声,满目疮痍,都是炮火留下来的创伤。
伊利亚强忍心中那份悲痛,招呼身后一行人跟上,带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国会大厦,还是一样幽寂得吓人。
鼻头很酸,心里狂跳不止,直到伊利亚看见医务室洁白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安静的少女,她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唯有一道刺目的鲜红划痕从额头左侧贯穿整张脸到脸颊右侧,由泛黄的旧纱布紧紧缠着,还透出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
这时伊利亚身后随行里传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哇,夫人死了的样子就和活着时候一样。”
用脚趾想都知道是兰德尔,伊利亚皱眉刚想发怒教训一下告诉他怎么说话,没想到那个“死了就和活着一样”的人睁眼了!还站起来了!
“诺雅!”伊利亚惊呼。
诺雅伸手不耐烦地抓抓乱发,抬起头凝视着伊利亚半晌,瘪瘪嘴:“本来还想让将军多看看我呢,虽然现在毁容了就是了……都是这小子嘴太臭,实在忍不了了!”
不知道又是谁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兰德尔老兄!你这张嘴能把死人气活啊!太厉害了!”
诺雅无奈腿上钉满了钢板,只能坐在床上瞪着眼睛破口大骂:“我一定要让将军把你们两个调到我团里!好好重新教你们做人!”
伊利亚原本酝酿出的眼泪又被逼退,他换回严肃的脸拍拍诺雅肩膀:“别闹了。”
诺雅闻言眼睛里波光闪动,她哼哼两声道:“将军。”
“嗯。”
“将军,我,没有死,正义之师也没有全军覆灭,国会山保住了……这一次,咱们赢了。”
……
走出医务室的伊利亚沉重的心情只是减轻了一点点,从诺雅那里得知了遇袭当天发生的事,然而现在奥莉薇娅都生死未卜,爱弥叶也不见踪影。
他不得不回到寝宫,却感到震惊——爱弥叶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好像她预料到那天会发生什么灾难一样。
淡绿色的窗帘半拉,微弱的阳光透过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剪影,阳台上的花花草草还是很茂盛。
那一天出门前明明还剩半盆的草莓已经空了,爱弥叶喜欢的那张树叶图案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此外,只有一只黑猫自己吊着猫粮给食盆里倒。
这只是叫阿喵还是什么玩意儿的家伙像小黑一样聪明,聪明到伊利亚怎么看都不顺眼,他拎起小家伙,后者完全对饲主的消失不知情,一如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要挠伊利亚,活波得不得了。
伊利亚轻柔地放下阿喵,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总之对着一个不会说人话的动物哭,好歹不那么丢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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