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死当同穴

　　林言在厨房找到胡妮的时候，胡妮正因为江鱼要清蒸还是红烧在跟洛翠吵架。

　　林言心情突然变好了些，这样鲜活的胡妮，这样美好的胡妮，这样的他们之间就是朝阳初升，充满了希望。

　　他的师父和师母已经错过了，但他和胡妮没有，他也绝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若不是洛翠在场，林言很想上去抱抱胡妮，亲亲她的耳垂，告诉她他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能在此生遇到她。

　　林言有时会想想，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胡妮，年幼时的那一面之缘绝对算不上美好，最多不过是对那个护犊的小妮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已。

　　他爱胡妮，或许是因为她是他一直渴望成为而无法成为的人，胡妮那么的美好，在她的天空没有丝毫的阴霾，哪怕前途波折，她也从不放弃阳光。

　　对，她就是专属于他的阳光，有了她，他的心中才多了那么多的色彩。

　　我的胡妮呵！

　　胡妮一见林言，立刻上前拉住林言，气鼓鼓的说：“小言子，你说，蒸鱼好吃还是红烧鱼好吃。”

　　洛翠也哇哇叫：“师兄，你可不能帮亲不帮理，鱼嘛，肯定红烧，烧的辣辣的才够味。”

　　林言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师妹，说实话，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对这个小师妹却是打心眼里喜欢，他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点子，“反正这鱼够大，要不一半红烧一半清蒸吧。”

　　胡妮一听立刻气呼呼的瞪住他，洛翠也一脸不屑的说：“师兄，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林言苦笑，得，他算是两边都得罪了，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早知道不应该在这时来蹚这趟浑水。

　　不过最后两女勉强接受了林言的建议，两个人算是齐心合力的做好了一桌菜。

　　这是林言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热闹的吃饭，饭桌上洛翠和胡妮仍然时不时的掐几句，王梦仙的情绪似乎也恢复了不少，偶尔眼中也会露出笑意。林言虽然没说什么话，但心里却是欢喜的。虽然和王梦仙也是第一次见面，但因为有了师父，他们就有了共同的回忆，像是有一种无形的纽带将他们拉到了一起。

　　林言发现胡妮和洛翠虽然总算拌嘴，但感情却很好，吃完饭，两人又一块收拾桌子，一块去洗碗。

　　林言陪着王梦仙喝着清茶，王梦仙有些奇怪的问：“你体内究竟中了什么毒，连你也解不了吗？”

　　林言对自己师母自然不会隐瞒，当即就将事情原委告诉了王梦仙。

　　王梦仙颔首，“毒虽然被压在体内，但时间长了对身体始终无异，早些解了为好，等下让小翠带你去药房，需要什么药自己取来用就是了。”

　　林言应下，王梦仙仔细看了看林言的气色，“把手伸过来。”

　　林言依言伸出手，王梦仙为他把起脉，林言神情倒是自若，王梦仙脸色却越发凝重。

　　“你的……”王梦仙欲言又止。

　　林言微笑着说：“师母，我的身体我清楚，师母不用为难。”

　　王梦仙叹了口气，“你师父这一生只擅长制毒解毒，在医术上的造诣却不是顶尖的，能将你身体调理成这样，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只可惜你先天太过不足。”

　　林言当然知道自己先天不足，也知道师母的医术冠绝天下，师父屡次跟他说起，说如果师母在，他的身体绝对比现在要强上许多。而当年师母和师傅之间的结缘，就源于一场医术的比斗。

　　“现在调理虽然晚了些，但总还是有点用处的。”王梦仙想了想，口头上说出一份药方，报完药房，王梦仙询问：“可记住了？”

　　林言又将药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点点头，“回师母，记下了。”

　　林言一字不漏的将药房报了一遍，王梦仙颔首，“你天资聪慧，悟性极高，难怪他那么高傲的人会收你为徒。解毒三日后，就照着药方去配药，初时连服三个月，然后每月初一十五都用上一副，吃上五年，对你的病有帮助。”

　　林言一一应下，“多谢师母。”

　　王梦仙微笑，“你既叫我师母，这便是应该的，只可惜时间不够，不然我要好好将所学传授给你。现在师母有一件事要求你，你可愿答应。”

　　“师母有事但说无妨。”

　　“师母想求你将你师妹带在身边，她九岁跟我，父母早亡，一直没机会出去见识见识，医术和武功一样，若是固步自封，便也不会再有突破。”

　　“师母不和我们一起吗？”林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师母也累了，和你师父呕了一辈子的气，现在终于能释怀，毕竟结发夫妻，也不忍心他终于独自长眠于地下。”王梦仙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出奇的平静。

　　她恨过怨过，甚至大半辈子都在恨和怨中渡过，但最后，还是她一直怨恨的那个人解救了她，原来一切都敌不过爱。只可惜他们已经不可能再重来，既然如此，她便下去找他，告诉他她已经原谅他了，不管到哪，他们都是结发夫妻。

　　林言也顾不得尊卑，一把握住王梦仙的手，中毒，果然是中毒了，可恨的是他根本没有发现，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他终究是小看了王梦仙对他师父的爱。当日对师父恨到极点，不也是因为对他爱到极点吗，他恍然大悟，却为时已晚。

　　“师母，我马上替你解毒。”林言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王梦仙笑着摇头，“我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么平静满足过，你就不能让我平静的走吗？”

　　林言怔住，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王梦仙从袖中拿出锦囊，贴在胸口，“我死后，请将我的骨灰和老头子葬在一起吧，既然生不能同寝，那就死当同穴吧。”

　　林言泪如雨下。

　　“去将洛翠带来吧，我有话嘱咐她。”王梦仙依旧微笑。

　　林言擦擦眼泪，应声出去。

　　当洛翠飞奔到堂前时，王梦仙已经有些颓了，毒发作的很快，她的嘴唇开始泛紫。

　　洛翠脸上全是泪水，她跪在王梦仙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师父，你何苦要这么做。”

　　王梦仙只是微笑，伸出手摸摸洛翠的脸。

　　洛翠嚎啕大哭，“师父，你怎么舍得丢下阿翠？”

　　王梦仙怜惜的看着洛翠，“阿翠，我和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男师父来找我，我一定会和他回去，你看，现在他来找我了，我终于等到了。”

　　洛翠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阿翠，你的医术也算是略有小成，只是你的性子浮躁，须知为医者最要戒骄戒躁固步自封，以后就跟着你师兄吧，你不是有很多地方想去吗？趁年轻都去一遍，也算不枉此生。”说完这么多话，王梦仙喘气的厉害，已经十分力不从心了。

　　洛翠含着眼泪看向林言和胡妮，“师兄，胡妮，能让我和师父单独呆一会吗？”

　　两人沉默着点点头。.

　　林言牵着胡妮离开，出门前胡妮回头看了眼，看见洛翠站起身，将王梦仙拥在怀里。洛翠在王梦仙身边多年，两人名为师徒，情为母女。

　　出了房门，胡妮哇的一声哭起来，扑进林言怀里，“林言，王婆婆为什么要死？”

　　林言轻言安抚她，但自己眼中也噙满了泪水。

　　这样的结局，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生前虽不能常相依，死后却能同穴，只是实在是悲凉了些。

　　“小言子，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不要胡说。”林言搂紧胡妮。

　　胡妮没有再问，林言却一直在想，如果胡妮死了，他会怎么办，但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存在了一瞬就被他生生驱散，他没敢多想，他害怕。

　　此时，正是红日西坠，余霞满天的傍晚时分，残阳照射下，暮江细波粼粼、光色瞬息变化，斜阳照水，波光闪动，半江碧绿，半江红色，但此时无人有心思欣赏这幅美景。

　　洛翠终于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却平静下来。

　　“师父走了，走的很安详，她说看到男师父来接她了。”她走到两人面前，轻声说。

　　“对不起。”此时道歉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但除了道歉林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对洛翠的歉疚。

　　“师兄，不怪你，师父中的毒虽然烈，但我也可以解的，只是我们都知道这是师父最希望的结局，她等了男师父一辈子，今天终于等到了，我们都想成全她的一片痴心。”洛翠的眼泪远远没有她说的话那么洒脱，眼泪不可遏制的落下，泄露了她所有的伤痛。

　　胡妮上前拥住洛翠，两个女孩靠在一起黯然泪下。

　　王梦仙的葬礼很隆重，方圆数里的乡亲得到消息后都赶来祭拜，洛翠流着泪说这都是因为她师父平日里乐善好施，经常为乡亲免费看病的才积累下的好人缘。

　　王梦仙和吴越真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偏偏又爱的那么深沉，那么刻骨。相爱却不能相容相守，是多么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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