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葛陂黄军贼
在葛陂湖不远,一大片绵延几里的树林,虽然是冬季,但是枝条上却还有不少黄叶。湖周围几十里内都看不到人烟,不过今天树林外居然四散摆放着不少辎重车辆,牛羊马驴几百头牲畜就系在车辕上,树林里,有七八千衣衫褴褛的人聚在其中。
这些人中,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带菜色,大多手里提着各式兵刃,东一团西一群地簇拥在一起,依靠同伴身体抵御着寒气。
他们穿着打扮各异,若对那些身上的血迹污渍和尘土视而不见的话,穿在身上的衣衫布料有的是绫罗绸缎,也有的不过是葛布麻衣,富贵不一,稍微相似的地方,是大多数人头上都扎着的黄色头巾,让他们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团体。
这些就是葛陂黄巾军的主力部队。这些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期间除了传出几声婴孩啼哭,以及一些伤员的的呻吟与患者的咳嗽声外,大部分人都在保持着沉默,用一种焦躁不安的眼神不住往深林外打量。
终于,万众期盼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林子的宁静。
“回来了!”
树林里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马蹄声由远而近逐渐靠近,八名同样头裹黄巾的骑士也出现在视线中。
人群外围一个身着两当铠(只能防护前胸和后背的铠甲)、体格强壮的青年用手中长枪杵地,甚是焦虑的站在一辆辎重车,此青年腰中挎把环首刀,吊着一把小手斧,背上还背着张牛角弓(牛角弓是当时弓的上品),箭壶里放着弓箭,可算全身都是武器了。
他叫刘安,站在辎重车上的刘安看得真切,回首高喊道:“羊大嗓将军,林大力一众回来了!”
树林中并没有人搭理刘安,大家都已看清远处飞驰来的这队骑士。
刘安见无人搭理,只得瘪瘪嘴,随即双手拢嘴,喊道:“林大力,朝廷的西园军到哪里了?”
听到刘安的呼喊,打头的汉子怒声骂道:“刘旋风,早说过要叫老子林军侯,你再乱叫,老子剁了你!”
几个骑士便一起“哈哈”笑起来,转眼奔到树林外,林大力在马上大声问道:“将军呢?”
树林里的人们并没什么纪律可言,早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着和刘安相同的问题。
“有官兵么?”
“林军侯,眼下如何?”
“汝南的郡兵出来了么?”
蛾贼们不但嘴里在问,还有人伸手去拉林大力坐骑的缰绳,林大力看这里乱哄哄的,眼见不得前行,只得将探到的军情大声宣告出来:“汝南郡的官兵已退回去了!他们人数不多,朝廷的援军,乃是新军,西园军在平舆,看来今日将要出发,快让老子去禀告将军,耽误了军情,小心将军割了你等的舌头!”
树林里传出一道浑厚响亮的声音:“行了,老子知道了!”
“羊大嗓将军来了!”
一个身材厚壮、满脸胡须的中年汉子在几个札甲(正规军中普通的重甲,有层叠性,但是它不能象鱼鳞甲能够翻转。)士卒簇拥下走出来,树林里聚集的人大半无甲,只有小部分同那少年一般身着两当铠,极少数人有札甲,这羊大嗓身上却是一套更罕见的黑光铠,头戴雁羽盔,衬托出其与众不同的身份,他环视一圈后,大声道:“官兵没追来,大伙等先埋锅造饭,此处我们要好好继续经营一下,省的以后四处流窜。”
四周若有官兵骑兵埋伏,在这生火无疑是自寻死路,这些天忙着狼狈逃窜,总算能吃上一顿难得的热食安抚饥肠辘辘的肚腹,羊大嗓军令传开后,大家脸上都绽放出久违的笑容来。
辎重车上带有粮食炊具,男人负责起灶寻柴,妇人们清洗粟米,取炊具作准备,周围又没有官兵,这顿饭就不用太急,便有人去周围寻找一些野菜,有人则是下湖抓鱼,刘安则是去林中打猎。
孩童们也欢快起来,年纪稍大些的都跑去搭把手。
按汉制,军侯掌管的军士为曲只为有500左右人,如同鲍鸿这次带的西园军,就是采用军—部—曲—屯—队—什—伍的编制。对应军官为将军—校尉—军候—屯长—队率—什长—伍长。鲍鸿实际为校尉,率领的为部,对应有两曲,也就是1000多人。当然队率有时候也对应叫伯长,屯长对应叫都伯,军侯对应也有叫军司马。
但是这群黄巾军显然不依循此例,林大力这个曲足有1000余人,相当于一部,不过其中倒有多大半是妇孺老幼。
林大力三十余岁,身高近八尺大约为现在的一米八左右,体格硕壮很有些军候的煞气。
林大力巡视一转,向身旁的一个黄巾问道:“刘安那个小子呢?”
那黄巾笑嘻嘻道:“听到让造饭,刘屯长就骑毛驴去打野味了!”
林大力会意一笑,前途不知归处,分到的军粮并不多,除去这片天然树林可用外,各屯自有老手出外寻猎,只可惜来不及组织大规模狩猎,便得看各自运气了,半时辰后,捕猎者陆续归来,运气不好的两手空空,也有狩到野兔野鸡两三只的,还有几个运气绝佳能带回只羚羊或狍子足让整屯人都沾点油水解馋的。
刘安回来得略晚些,他今天运气倒好,毛驴后面驮着只已死得透了的袍子。
有野菜和狍子肉,今日这餐便要丰盛许多,林大力曲的人们便一起欢呼起来,自有人忙上前帮忙卸下,手熟的磨刀准备剥皮开膛。
身为军司马的林大力也是高兴,看来这几千人聚在这里,并未将周边野物全吓光,寻思着如果官兵不追过来,明日一早便可叫齐全曲士卒去围猎。
刘安看到众人的欢呼,不由的一阵发呆,不由的想起这么些年的经历来。
刘安原来是颍川的一个小小的农户,当时残酷现实让他成为一个流民,因为当时除兵役外,徭役、赋税之重外,虽然田租仍旧延续三十税一算比较轻,但之外户赋、口赋、算赋、更赋、献费、刍稾税等等不可凡数的杂费眼花缭乱,这还只是需缴纳国家的,不计地主家的地租。
除此外,前些年的灾害之多、危害之烈也让人咋舌,地震、洪灾、旱灾不停歇轮番上阵,比这些更恐怖的是瘟疫。
汉顺帝时,东汉人口为49150220人,质帝本初元年(公元146年),东汉有居民47566772人,到桓帝永寿二年(156年),居民就增至50066856人。这些人口统计是靠谱的,因为登记在册的人都要交税,因此豪强士族为了偷税漏税只会少报人丁,不会多报。一些豪强有几百人,但是上报上去只有几人。
东汉末年的瘟疫估计导致死亡人口有二千多万人。这个瘟疫就是“伤寒”大瘟疫,从建宁四年到中平二年短短十四五年间就爆发了五次,刘安成长到如今,亲身经历过四次。
这时候有个叫张角的人出现了,他能用法术、咒语为人医病,使人不药而愈的活神仙、大贤良师的名声已传到全国,瘟疫肆虐下能出现这样一位福星,在迷茫众人眼中自然是一根份量相当重的救命稻草,许多人为了到冀州投奔这位活神仙,不惜变卖家产,千里迢迢,争先恐后,沿徒挤得水洩不通,据说半途被踩死就有万多人。
这种信仰的力量是巨大的,富户、官吏甚至京城里的阉宦都有不少人加入活神仙创立的太平道,刘安家也举家迁往冀州,为求家人平安信奉了太平道,还很快领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神谕。
于是,光和七年初,唐周出首,官府追拿,大贤良师驰敕诸方,天下共反的黄巾起义爆发了,到这个时候,刘安随波逐流,也成了一个小小的“蛾贼”。
天下汹汹的黄巾起义不到一年大部就被镇压下去,年末地公将军张宝又被皇甫嵩和钜鹿太守郭典联手斩杀。
明眼人都能看出,曾经声势浩大的黄巾贼如今已没几天好蹦跶了,和早前义军将领都用自己真名不同,还苟延残喘的小股黄巾军将领们都唯恐自己祸及宗族,再加上有个外号也拉风些,多数人将本名隐去。
目前全国各地那些又出来闹事的蛾贼的贼首都是起的外号。
比如,骑白马的,就叫做张白骑;
身手敏捷的,就叫张飞燕;
胡子相互缠绕就叫于氐根;
说话声音洪亮的,叫张雷公;
眼睛大的叫做李大目等等……
如现在这支残兵的渠帅,前不久刚刚被黄琬枭首。因为只有一只眼睛,于是叫独目,他本身不姓牛,因为是个牛脾气,所以两个外号加起来叫牛独目。
很快新的渠帅选出来了,就是羊大嗓。在这些溃军蛾贼的眼里,黄琬并不是一个难缠的家伙,虽然他刚刚杀了前任的渠帅——牛独目,黄琬杀得牛独目不过是一个侥幸,因为牛独目刚好落单。
大家的眼里皇甫嵩和朱隽才是两尊不折不扣的大杀神,想到他们带领的官府精锐士卒,人人都会觉得背上发寒。
黄巾军大股被镇压后,西凉边章、韩遂又在陇右起兵,皇甫嵩和东汉主要力量都调回西部平叛,天下造反捣乱的人越来越多,朝廷在这里没有什么兵,这股人又在汝南闹腾开来。
现在在杨大嗓面前的头等大事就是粮草与队伍整编问题。
杨大嗓原来是一个校尉,因为这个队伍里的渠帅刚死没有几天,其它的下级军官倒是都在,校尉有二十个。在汝南境内各个县里基本都有他们这种蛾贼的残部,而目前他们的总部正是在葛陂湖的这片林子里。
羊大嗓的眯起眼,沉吟一会后问道:“咱们还有多少粮?”
关疤瘌记得清楚,答道:“已不足三千石,省着点吃,还够二旬日所用!”
一旬就是十日,自己的家底羊大嗓心地有数,他又自语道:“鲖阳民全编屯后,就最多只够吃半月,不过只要没有官兵,再去啃下两个村寨来,或者抽空再去打几个世家豪强,粮食便不成问题,那就都编了吧!”
“将军,如何编属?”听闻羊大嗓同意,关疤瘌顿时大喜,他的队伍在鲖阳时损失最惨重,八屯最后只合编了五屯,就指望这些鲖阳民能补充。
鲖阳一战关疤瘌是狠拼了家底的,羊大嗓也不愿亏待他,便道:“编十屯,给你先挑五屯。”
羊大嗓接着把林大力提拔为校尉,然后吩咐下去,赶紧砍伐树木,做好拒马,栅栏等今晚就在此树林里过夜。同时安排好斥候,密切注意官兵动向,增派哨兵,流动放哨,尤其注意走水。当年皇甫嵩就是利用一场大火把黄巾军打败的,羊大嗓对此刻骨铭心。
晚饭的时候,刘安已得了确认,林大力果真提他做了军侯,让他鲖阳民赶过来时候,先去选人,尽快组编好。
在刘安眼里,他并不想当军侯,更不想去选那些饿得连走路都会发晕的鲖阳民了,他知道,羊大嗓之所以还愿意耗费一点粮食养着他们,还给他们配上简单的武器,不过是在官兵追上时,让他们去当炮灰,去拖住步伐罢了,过去东奔西逃的一年里,这伙人一直是这样干的。
在蛾贼中随波逐流几载,刘安在战乱中装死、诈降、临阵退缩无所不用,总算还能保住一条小命,若不是黄巾所过之处人烟不留,官府、大户亦不肯收留这样的乱民,他早就做了逃兵。
傍晚,众多刘安在树脚扯些干草垫地,等天色渐黑,好在树脚睡倒,至于帐篷,那就省了。树木当帐篷还是很不错的。
不远处,那有一些简易的屋子在建造,这些就是他们的山寨。那些房子没有完全弄好,如今他们只好先将就着。
蛾贼们早已习惯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虽在野外露宿,寒风刺骨,也是一切如常。同往日一样,用不了多久,黑暗中各处声音不断,若仔细去听,大多是一些男女交合声,有女人在咒骂,也有的在哽咽哀嚎,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人入眠,不一会,树下鼾声渐起。
蛾贼们就是这么顽强的生存着,在这个乱世,人命不如一条狗,大家该干嘛就干嘛。所以那些交合声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不呢?
第二天天刚刚亮,刘安被一阵嘈闹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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