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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怡婷可以出院了，黄昏时分，顾长明去办出院手续，叫周蕴收拾好东西带两个女儿慢慢下来。

　　走出医院，已是黄昏。

　　金色的阳光挥洒在医院门口空旷的场地，把整个世界都照成了橙黄色，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她穿越了，现在她高三…

　　她要一片一片重拾自己的生活，既然是高三，便从考上一所名牌大学开始，她只有十八岁，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想着，她感到一股力量从肚子里油然而生。

　　周蕴扶着女儿，走下医院门口高高的台阶，贞贞攥着妈妈另一边的衣角，也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稳稳当当地走下来。

　　顾长明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是一辆半旧的白色宝马车，虽是宝马，却并不显阔气，打开车门，里面到处是玩具、湿巾一类的杂物，贞贞坐在副驾驶上的儿童安全座椅，周蕴则陪怡婷坐在后座，一路上紧紧握着怡婷的手。

　　车子穿过江州繁华的中心商圈，又开了二十分钟，开进一个叫“秀园”的高档小区，最终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了下来，院子里又停了一辆崭新的奔驰SUV，这一辆看起来倒还气派些。

　　这对夫妻，衣食住行都十分朴素，三岁的贞贞身上穿的，也不过是淘宝一百块左右的货色。

　　听说江州多隐形富豪，想来他们也是其中一个，家底厚实，只是不显山不漏水，像一个朴素的民营企业家家庭。

　　房子不大，也谈不上豪华，只是一栋小小的二层别墅，院子里还搭了一个小秋千，看起来温馨、舒适。

　　并且有小孩的家，就是一个字：乱！

　　院子里随意摆着儿童汽车、儿童自行车、以及一些玩泥巴的五颜六色的小塑料桶、小塑料铲子。

　　走进家门，玩具更是扔了一地…

　　周蕴拿起一个粉色塑料筐，一边走进去，一边把地上的玩具捡进筐子里，捡了几个对贞贞说：“贞贞帮帮妈妈一下好不好？把玩具都收起来，这几天阿姨不在家，贞贞答应妈妈，要当妈妈的小助手的呀。”

　　贞贞被周蕴教得十分乖巧，说了句：“好呀！”便拿着桶子，坐在地上一个一个认真地捡了起来。

　　周蕴则扶着女儿上了楼。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怡婷看着四扇一模一样的房门，不知该走进哪一个，直到周蕴打开了其中一扇门。

　　房间出奇地乱，淡粉色床单上，衣服、裤子、吹风机、熨板一类的物品随意堆砌在一起，作为高三生，书桌上也没什么书，都是些化妆品。SK-的水乳用完盖子都没有盖上，胡乱摆着，旁边一个化妆包倒下，眼影、眼线笔、Dior的各色口红、阿玛尼的气垫随意洒了一桌。

　　周蕴走过去，把床上的物品一把抱起来，胡乱塞进了衣柜，空出地方让怡婷先坐下，而后再把衣服一件件挂整齐，边挂边说：“前天你忽然…就没来得及收拾，王姨明天回来，王姨来了就好了。”像是在对女儿解释什么。

　　在以前，女儿一有什么不满意，比如，她自己把房间弄乱了，放学回来，发现房间还没收拾，比如，她那天不想让别人动她的房间，结果放学回来，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她便乱发一通脾气，周蕴都怕了她了。

　　而此刻，怡婷只是怔怔坐在床上，望着四周，忽然有些茫然。

　　这具身体，这个房间，这里的家人，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美好，她并不想以“顾怡婷”之名霸占这一切，只是她该如何向“母亲”解释？

　　顿了一会儿，她艰难地开口：“那个…妈？”说完，清了清嗓，像是掩饰自己的尴尬。忽然要叫一个陌生的女人妈妈，真是有些不大习惯。

　　“怎么了？”周蕴回过头，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怡婷脸上。

　　“就是…”纠结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直面周蕴的眼睛，“妈，很多事情，我现在都有些记不得了，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顾怡婷了…”

　　“好。”说着，周蕴肯定地点了点头，而后绽出一个欣慰的微笑，“都不重要，怡婷。你现在还活着，这件事才最重要。”

　　…

　　没一会儿，房间便被收拾得妥妥帖帖，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床、衣柜、书桌，所有家具都是原木色的，看起来简单温馨，而又富有生活气息，高高的书橱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类书籍，刚刚听母亲说：“你看你爸，知道你不爱看书，还给你买这么多书，一直就在这儿摆着，你连封皮都懒得撕。”说着轻轻笑了。

　　整理完，周蕴看了怡婷一眼，犹豫是陪女儿坐一会儿呢，还是给刚刚经历了“生死”这么大一件事的女儿，一点独立思考的空间？

　　正在这时，怡婷开口：“妈，我想自己待会儿。”

　　“好，有事叫我一声。”说着，周蕴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怡婷坐在床上，望着楼下独立小院子里的绿意盎然，望着房间的原木家具，有那么三十分钟的时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刚刚母亲已经说过，无论如何，“顾怡婷”还活着，这件事才最最重要。

　　想着，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身上汗津津的，便打算洗个澡。

　　她翻了翻衣柜，见衣柜下有一个大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各类睡衣，想必是家里工厂做的，否则谁一个季节会买三十多件睡衣。小碎花、小蝴蝶结、小蕾丝，嘿嘿，谁说二十六岁的老阿姨，就不能有颗少女心？她拿上其中一条A字型的粉色碎花睡裙，无袖的款式，肩上缝了一圈小花边。再下面的抽屉里，则是满满的内衣，她拿上其中一套白色款式。

　　房间内有独立卫生间，打开门，见里面用玻璃围出一个小浴室，洗发水、沐浴露都立在台子上，便换上浴室拖鞋走了进去。

　　路过洗手台前干净的大镜子，怡婷用余光瞥了自己一眼，没看清，只记得那张脸舒服、顺眼，便返回镜前仔仔细细打量起来：小小的脑袋，脸型却圆圆的，想必是随了妈妈，两道弯弯眉毛像是画过了一般，鼻梁小巧高挺，嘴唇丰满可爱，十分面善，却又不失精致的一张脸。

　　全身的皮肤更是白皙、细腻如凝脂一般，一看便是从小上学车接车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出生到现在，一路矜贵着长大。

　　怡婷不禁愉悦一笑，这么漂亮的皮囊她可要好好爱护着。

　　摆脱了出租屋又小又堵的莲蓬头，换成增压大花洒，恒温的热水慷慨地淋下来，真是舒服。

　　及腰的长发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了后背上，头发又厚又长，垂在后面颇具重量感。

　　洗头发时，发现这姑娘发质真不错，可以用手指顺滑地从头梳到尾，不会毛糙，也不起静电，颜色更是乌黑中透着光泽。

　　洗完澡，她围上一条厚厚的白浴巾，光脚从热气腾腾的浴室走出来。房间内，夏夜的凉风从半敞的窗子习习吹了进来，没一会儿身上的水雾便干透了，十分清爽舒服，她换上干净的内衣裤，又换上睡裙。

　　坐在桌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的肌肤细腻得没有一点瑕疵，她往脸上拍水乳，又在全身涂上身体乳，而后开始吹头发。

　　吹到一半，周蕴的声音从楼下传了过来：“怡婷！下来吃饭了！”

　　“好—！”说着，她关掉吹风机，穿着睡衣，顶着一头半干的长发，穿上室内拖鞋下了楼。

　　晚饭桌上，顾长明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两手叠放在桌上，看着女儿：“怡婷啊，现在是四月份，还有两个月高考了，爸爸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周蕴依旧喂贞贞吃饭，注意力却早已集中在怡婷身上。

　　怡婷说：“考呗。”

　　顾长明问：“真的？”

　　“真的，不仅要考，还要考一个好点的。”

　　她知道江州本地有一所江州大学，全国文明的名校，分数线很高，只是对本地人难度会低一些。

　　上辈子，她在考砸了的情况下还考上一所中端985，这两个月好好拼一拼，考上江大还是很有希望的。

　　顾长明脸上露出惊喜：“那你可答应爸爸了？不仅要考，还要考个好点的！我顾长明的女儿，怎么也要念个二本吧？不过你能有这个想法，爸爸已经很高兴了，就算最后只考上三本，爸爸也高兴！”

　　三本？想来这个顾怡婷，成绩是有够差。

　　顿了一会儿，顾长明又问：“那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

　　“嗯…”她想了想说，“我不想回学校，我想自己在家学。”毕竟现在时间紧迫，她需要有自己的节奏。

　　“不想回学校？为什么？”

　　她有理有据地说：“因为我要根据自己的情况，制定自己的计划，专门攻克自己的难点，而不是跟着学校的节奏，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周蕴搭了一句腔：“也行，不上就不上吧，她们班不是已经有两个回家复习了嘛。”

　　顾长明听了女儿的想法，其实只要她自己心里有主意，而不是胡来，在哪里学他都无所谓，便说：“行吧。”

　　“谢爸。”

　　吃完饭，她回房间翻了翻书包，找出高二上下两册的历史教科书。又拉开书桌下的小抽屉，里面是五个全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皮面的，一看便价值不菲，旁边又放着一盒中性笔。

　　当天晚上她便把书读了一遍，画上重点，并整理笔记。

　　毕业这么多年，她看着《晓松奇谈》《晓说》吸收了不少历史知识，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历史体系，再去看教科书，便不像之前那么费解了。

　　周蕴端了一杯果汁上来，撞见女儿正在书桌前写什么东西，像在学习？便惊喜地问：“怡婷，你在学习吗？”

　　“是啊，不是马上高考了吗？”

　　周蕴高兴地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怡婷一边记笔记一边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顾怡婷了。”说着，抬头对周蕴笑了一下。

　　周蕴欣慰地说：“好好好，那妈妈先出去啦？”

　　“嗯。”

　　不知道为什么，撞见周蕴百分之百信任的目光，心里竟生出一丝愧疚。她不是真正的顾怡婷，真正的顾怡婷，是死了？是去了另一个平行世界？她无从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个秘密隐瞒下去，为了周蕴，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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