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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风吹过草地,发出簌簌的声响。
怡婷两手压在腿与椅子之间,目无焦点地望着眼前的桌子,像在发呆,不过心情倒似乎十分美丽,脸上洋溢出春光满面的笑容。
或许是宋谦知坐在对面的缘故吧…
宋老板自己烤了一会儿,便把剩下的交给下人,自己拿纸巾擦了一把汗,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刚刚在烤架前熏了二十多分钟,像是有些懵了,看着眼前的餐具,宋老板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看了一会儿,便把红酒杯、筷架等不相干的东西,一个个递给身后的保姆,只留下小碟、筷子和啤酒杯,拿起一串肉,抓着签子大口吃了起来。
看气氛有些拘谨,宋老板说:“烧烤嘛,大家聚在一起热闹一下,都敞开了吃,千万别客气!”说着,看向宋谦知,“那个…”像是忽然一下想不起他的名字,指着他怔了半天,到底没想起来,“那个,你照顾怡婷一下。”
宋谦知只是轻轻点头。
怡婷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他们父子之间有些陌生。
不是感情不好,而是一种陌生…
餐桌那一头,宋老板与顾长明聊了起来,问:“对了,怡婷高考成绩快出来了吧?”说完又有些后悔,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长明点了点头:“昨天出来了。”
“多少分啊?”
“六百二十一。”
“哟!”宋老板明显愣了一下,“这么高呢!”
宋太太也问了一句:“多少?”
周蕴喂了自己腿上的贞贞一口,而后抬头,见没人回答宋太太的问题,便面目慈祥地看着宋太太说:“考了六百二十一。”
“这么高啊!”
宋太太控制不住脸上不敢相信的神情,哪怕这有些冒犯。
毕竟之前,顾老板来家里喝茶,每每提起怡婷,都只有头疼。说她如何叛逆,如何不学习,如何欺负妹妹,如何让人不省心。
并且,前段时间还闹自杀?
宋太太之前不认识怡婷,只是在小区远远见过她几眼,见怡婷穿衣打扮、行为举止都很不入流,加上顾老板的描述,以为她多么差劲。只是今天上午第一次正式见她,宋太太发现其实她还行,长得眉清目秀,文静,又有礼貌,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也不知是她变了,还是自己一开始就误解了她。
加之现在又听怡婷考了621分,更是刷新了她对怡婷的认知,不禁又高看了她一眼。
高考话题一出,话匣子便打开了。
宋老板和顾长明,从孩子高考,又聊到了孩子的未来规划。
顾长明只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对!父母瞎操心没什么用,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说着,宋老板举杯,“来来来,走一个走一个。”碰完杯,仰头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叹下一口气,像是心中有苦说不出。
顿了一会儿,宋老板说:“真是今生父子,前世冤家。怡婷的事,你是不用再操心了,现在轮到我操心了,这段时间那个谁啊…”说着,指着宋谦知,又是半天叫不上名。
“谦知怎么了?”
“对,谦知。今年毕业了嘛,我让他进公司,从经理干起。他说不。他说他不喜欢钱,他喜欢摄影,喜欢画画,喜欢有自己的生活,说想自己开个小店、挣点小钱。我也一直试图理解他,只是他说他不喜欢钱?你说我能理解吗?我真的不能!”
怡婷与谦知,听那一头频频提起自己,便束耳听了起来。
怡婷坐在椅子上,两手压在大腿下,两只脚踝交叉在一起,椅子略高,她两只小腿便在下面晃啊晃的,头微微侧向宋叔叔那一侧,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看似漫不经心,他们说了什么,却听得一清二楚。
宋老板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继续说:“可能他是嫌累,嫌不自由,只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老顾,你应该知道,创业多不容易!现在公司上上下下,方方面面,我全弄好了,叫他来经营,结果他不干!这就好比什么呢,我辛辛苦苦一砖一瓦盖了一栋大别墅,送给他,结果他嫌房子太大,打扫不方便,就不要了,要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你说这不是扯淡吗?”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你就随他去!”
宋老板只是沉默。
顾长明便又替谦知说了一句:“已经很不错啦!名牌大学毕业,两家店也开始盈利,还自己做慈善,多好!再给他点时间。”
听到这里,宋老板吐了一口烟,不反驳,也不回应,只是眉宇间流出淡淡的肯定之意,而后,像是想开了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宋老板弹掉一撮烟灰,又开口:“所以我跟他约法三章,他不进公司,行,但他也不能再要家里一分钱。我最多是给他买一个小二百平的房子,买个小车,以后公司股份一九分,他哥拿大头,他拿小头。他哥现在在北京呢,跟人谈生意去了,他哥每天那么忙,他自己游手好闲,想跟他哥分一样的钱,那是不可能的。”说着,吸了一口烟,慢慢吐了出来。
“哎!”
听到这里,宋太太默默叹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见怡婷一直也不说话,怕怡婷无聊,便对谦知说:“儿子,你招待一下怡婷,你爸他们且聊着呢。外头一会儿该有蚊子了,要不你们先进屋,看看你拍的照,弹弹吉他,你们年轻人一定有的聊。”
宋谦知便问了怡婷一句:“进去吗?”
她说:“好啊。”
见怡婷起身,周蕴又说:“对了,你报考的事,你有问题好好问问谦知,都问清楚了。”
“嗯。”
…
宋家客厅富丽堂皇。
面积比顾家大了三四倍,两层高的房梁上,垂下一盏华美的水晶大吊灯,灯光是暗黄色的,照得客厅更显富贵。吊灯下,是一套精美的灰色滚金边沙发,沙发中间,是一张厚重的黑檀木雕花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红木茶盘,茶盘上是一套紫砂茶具。
宋谦知看了一眼客厅,想了想说:“上三楼吧。”
爸爸常年在一楼招待客人,他的房间在三楼,每当下楼见客厅有客人,他都唯恐避之不及,虽是自己家,但那张沙发,他似乎一年也不会坐上几次。
宋谦知上楼,怡婷跟在后面。
楼梯一侧的墙面上,挂了一张巨幅油画。
是宋太太的画像,画中,宋太太穿了一条暗红色旗袍,脖子上戴一串珍珠项链,坐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身子微微倾向一侧,面带端庄从容的微笑,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富贵”二字。
怡婷在画像前停顿下来,细细打量,可以看到上面毛笔凹凸的纹理。
她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画的?”
宋谦知从楼梯上方回过头,两人间隔了七八个台阶的距离,对她轻轻一笑说:“我。”
于是,怡婷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抓着黑色镂空雕花围栏,仰着脖子,望着高高在上的他,脸上写满了惊喜与崇拜:“啊?真的假的?”
“真的。”
他四岁便开始学画画了。
他小时候,是在北京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老一代知名国画画家,他喜欢画画,便是受到了爷爷的影响。
直到高一那年爷爷去世,他才第一次来到江州。
在爷爷那里受到的教育,让他与这个家格格不入,加之高中住校,大学又在大学城租房子住,父母子女之间,沟通、交流少之又少,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唯一的相处模式,便是相敬如宾。
好在这些年,他们都在努力探索如何与对方相处,现在已经逐渐达到了某种平衡。
…
到了三楼,两人在客厅面对面坐下,看气氛有些沉默,怡婷便随口一说:“你和你爸妈不太像哎。”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不是长相,是待人接物,你不太像你爸妈教育出来的人。”
怡婷的话像温柔一刀,直直戳中他的整个过去,他又惊讶,又兴奋,表现在脸上,便是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问:“为什么这么说?”
怡婷摇摇头:“不知道,只是感觉。”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教育出来的?”
“嗯…”怡婷敲了二郎腿,用手背支着下巴,胳膊肘搭在腿上,“我也不清楚,像大学教授?学者?那种人教出来的,可能是因为名字吧,名字听起来有点‘儒’。”为了不显得恭维,她故意去掉“儒”后的那一个“雅”字。
年轻人,谁喜欢恭维来恭维去,累不累。
宋谦知听到,不禁会心一笑:“你还真说对了,我是爷爷带大的,我爷爷是画国画的。”说着,他像是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眯着眼,猜度得上下打量她,“怡婷,你也不像你爸妈教育出来的人,以前像,只是现在…”说着,又看了她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现在不太像。”
怡婷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却装傻:“怎么会!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上来。”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可能你最近的状态,让我觉得你活得太清醒了。通常一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活得都不太清醒。”
她立刻反驳:“谁说我无忧无虑了,我有忧有虑!”顿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而且你猜错了,我完全是我爸妈带大的。我猜对了,你猜错了,我赢了。”说着,她假装轻松地笑了起来。
她知道在这个游戏里,自己耍了一个天大的赖。
宋谦知立刻认了,一脸无奈地说:“好好好,你赢了。”
那天,两人天南地北、美术哲学、宇宙洪荒地畅聊起来。
她也问了关于江大的事,宋谦知说,心理学是江大的招牌专业之一,如果分数够,建议她报心理学。正好她自己也喜欢,回到家,她便把以江大心理学为第一志愿的志愿表提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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