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乖,等我
夏日里的闷热混合着空气中的浑浊一同向里袭来。
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堂,每个人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张牙舞爪,下一刻就把方南抓住抽皮扒骨。
大堂里摆放的都是精致的瓷器,色泽光亮的釉彩反射着在座人的脸色,不是铁青就是红涨,似乎来的都是恶鬼一般。
方南两手垂里在侧,身边未留丫鬟婆子,没有动作。
赤金的头面压得她略微低了头,似乎这一刻,从前那般骄傲的人也有了弱点,厚厚的刘海压住了她的额头,遮住那双锐利的黑眸,使得她身上独属于宗妇凌厉的气势一下子就少了大半。
嘈杂的声讨中,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认。”
她不可能认。
只要她还活着,以方家出嫁女,郑家嫡长媳的身份活着,她就不会认。
即使他们口中的那些污浊事确实都是她做的。
虐杀奴仆,私见外男,毒杀庶子,忤逆祖母……还有许许多多未被捅出来的罪状、恶行,都是她做的。
他们没有冤枉错人,她是一个蛇蝎女人,是一个双手早就脏了的毒妇。
但是她不能认。
起码,她活着的时候不能认。
对于名声这东西,她已经无所谓。
但她认了,有些人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她咬着牙不松口,任凭他们唾骂。
一段时间过去,声讨的声势愈发壮大,端上来的热茶一杯一杯砸在她的脚下,那些人嘴里说得越来越过分,方南仍旧没有动作。
在场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恨恨道:“方氏,你到现在还不开口吗?好好好,那就不要怪老头子叫京兆府的人进来了!看来,今天这家丑还是得往外捅了。”
年纪一大把,面色狠戾的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重重地呵骂道:“小娼妇,到现在你还不老实交代?难道真的要让我们郑家彻底没脸吗?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噢,我的容哥儿居然娶了你!”
方南想笑,这位老太太不过一个旁枝的老祖宗,底下人顺着她说她是郑家正经的长辈,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跑过来没皮没脸。
不过她到底没笑出声。
她自打学礼仪开始起,就把“端庄”二字压在肩上,缝进心里,即使是东窗事发这样狼狈的时刻,她也不能失了她郑方氏的分寸。
她是预料过的。
总要有这样一天的,当她温柔地注视着温文尔雅的庶子优雅地喝下那一碗银耳汤的时候,她就想到会有这样一天的。
而她,亦做好了接下来迎接任何结果的准备。
不过,她觉得值。
她的花姐儿兰哥儿肯定也觉得值。
只不过是埋在烂泥地里的两条小小的生命呢,就能换那么一大帮人的贱命,以及那么多人的余生偿还,算起来,还是她们赚的。
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
想到这里,她竟嘴角微翘,欢喜地笑起来。
马上就有人尖锐地叫:“她竟还有脸笑!没得她有夫君护着,我们就没有!”
“不要再给她面子了,直接绑起来沉河吧,这等毒妇!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她还不是个诰命呢,论起来,都只是我们族内的事,怕什么!”
“沉鱼塘!沉鱼塘!”
“妇人之见,到底还是要扭动官府的。”
嘈杂的声响源源不断地涌进方南的耳朵。
这个时候,前厅伺候的丫鬟婆子应该把事情传遍了吧。
传吧,传吧。
闹大了,才好翻本呢。
只是——因为这样的事,她可怜的花姐儿兰哥儿又没了清净呢。
他们会怨她吗?
他们还在等她吗?
如果等的话,那她就得快点了,让他们等急的话,兰哥儿不会怎么样,但花姐儿肯定不高兴。
因为,已经让花姐儿等太久了。
久到她差点忘了花姐儿的模样。
但是,不要怕,娘带了好多金元宝,总可以求阎王爷网开一面的吧。
好多好多的金元宝,比之前烧的那些还要多,她早早地备下了。
心里都被花姐儿兰哥儿填满的方南,此刻没来由没了耐性,她决定结束这一切。
于是她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到了冲进来的郑榕敛,看到了他眼中的焦急和惊愕。
他长相温润,气质儒雅,顶上御史官的乌纱帽就敢跟天王老子开炮,一张破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却一直能活得好好的。
所以,他是稳重的,波澜不惊的。
但此时他的样子十分狼狈,发髻半散,衣襟皱褶,靴子都掉了一只。
摆脱了大量的人,他冲进来,站在门口,又不敢进。
那是她从前很少看见的茫然无措,像是犯了错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幼稚孩童。
老爷,不要怕。
方南艰难地想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但她最终没有做到。
之后,她的头从雪白的脖子上掉了下去,血溅到屋顶,像是奢靡而残酷的烟花。
大堂里静默了两秒。
接着,有人尖叫,有人晕倒,有人惊惧。
“啊啊啊啊死人了!”
“救命!救命啊!”
“杀人了!”
郑榕敛脑袋顿时一空,耳后突兀地想起了五年前的新婚夜,胆大包天的方九娘娇娇弱弱地窝在他怀里,说着渗人的话。
“……半夜割头案的作案手法很简单,那凶手事先在刘氏的玉枕上动了手脚,牵上一条绷紧的细丝线,晚上疲惫不堪的刘氏一躺下去,可不就是着了对方的道吗?可惜这作案手法不够完美,还得想办法第一时间回收作案工具。”
郑榕敛猛然回神,在大堂里乱作一团的时候,猛然冲上去,发疯一般抱住方南没了头颅的尸身。
“作案工具我帮你回收。”
“不过夫人你可真够调皮的,都没跟说,幸亏为夫机灵。”
“等为夫做完手头上的事,就马上去找你,别走太快,乖。”
喷溅的血水将他的竹青色长袍染得极为深沉,无头尸身的体温十分烫人,可郑榕敛却觉得浑身冰凉。
从指尖,一寸寸凉到心肺。
他努力温声细语,将找到的东西快速收拢到袖子里,想要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扯动五官,却险些落下泪来。
外面一片兵荒马乱之后,终于有人想起了报官。
似乎是想起了令人振奋的事,郑榕敛总算能够笑出来。
“夫人,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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