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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克己复礼为仁


  弯弯绕绕,不知走到了哪里,陆景风目不暇接地看着周围的景致。

  梅花香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不断地钻进鼻子里。

  陆景风顺着香味看去,一簇簇白梅在右侧的院中,开得正好,“这是哪里啊?”

  “梅园,”龙纸鸢拉住有些呆愣的他,推开一扇门,“等一下,先拿稻谷。”

  陆景风‘哦’了一声。收起伞,走进屋内,看着大大小小的缸子,问:“这是什么?”

  “粮仓。”龙纸鸢提了一个木桶,放在流口底下,再打开闸口。带着谷壳的稻米哗啦啦地就流到桶内。

  陆景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稻谷都是你自己种的?”

  “嗯。”龙纸鸢应道。桶装满了三分之二,她又把闸口封上。

  “其实只有这三个是满的,其他都是空的。”龙纸鸢指了指面前的大缸,又说道。

  陆景风提起那桶稻谷,看着她嘻嘻地笑,“你怎么那么厉害呢?连种田都会。”

  龙纸鸢关好粮库的门,说:“一个人,所以什么都会一些。”

  继续走啊走,终于到了畜棚。

  砖石茅草棚里的鸡鸭看到有人来,兴奋得一拥而上。

  “给我吧。”龙纸鸢左手提过陆景风手里的米,走近鸡鸭棚,弯下腰,右手抬起桶底,一倒。

  稻米就通过外面的花岗岩喂槽流到里面的食槽中,鸡鸭们赶快涌过去低头啄米。

  陆景风撑着伞,站在她身后。看她喂好了鸡鸭,又走到旁边的草料棚里,熟练地打开木板放到一边,用禾叉叉了一堆草料扔进羊棚里。

  棚里的四只黑山羊咩咩地叫着。

  “这只小羊是生的?”陆景风指着跟在似乎是羊妈妈身后的小黑羊。

  龙纸鸢用木板又将草料压住,“嗯。”

  陆景风突然就意味深长地笑了,舌头在牙齿转了一圈,“你知不知道是怎么生的啊?”

  这是什么话?龙纸鸢不解地蹙起眉,眉心两旁一点细碎的杂毛向中间靠拢。她回头看他,坦然地说:“知道啊,怎么了?”

  陆景风只一派正人君子地笑着看她,眼睛里却透漏着十足的坏。

  龙纸鸢思虑了半晌,突然反映过来。眸子一下变得冷清,她走过去拿起木桶,打开鸡鸭棚的木栏。

  虽然千里送药让她很是感动,可他们才见了两次,她对他更是一无所知。说这种轻佻的话,没有礼数教养不说,到底又是居心何在?

  她骤然就变的脸色让陆景风心里咯噔一下,他暗暗后悔,讨好地上前问她,“你进去干什么?”

  “捡鸡蛋。”龙纸鸢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我帮你吧。”说完,陆景风就拿过她手中的木桶,不等她拒绝。

  龙纸鸢也不和他争,就站在栏外看他一个一个地捡起白的、砖红色的鸡蛋,再小心翼翼地放进木桶里。

  陆景风心不在焉地捡起大小不同的鸡蛋,眼珠斜着,偷瞄龙纸鸢的脸色。

  她脸上很平静,也看不出什么愠怒。可陆景风知道,好不容易布好的棋下错了,若不挽救只会步步错,终成败局。

  想着想着,陆景风的脚拌到了一根长木,接着毫无防备地就摔在地上。

  龙纸鸢听到一声闷哼,悠悠地抬起头,接着杏眼睁得比铜铃还大。

  陆景风摔在了满是鸡鸭排泄物的地上……

  ——

  里屋内的人洗了很久都没有出来,水肯定都快要结冰了。

  龙纸鸢在前屋,捂着肚子,满脸通红地将炭火生好。脑海里全是他又生气又委屈,都快要哭出来的可爱表情,之前的不悦和猜忌早就烟消云散。

  “哈哈!”龙纸鸢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前面传来咯咯的笑声,陆景风闻了闻身上,确定没有留下什么异味后再用白巾擦干身体。

  个小没良心的,他都这样了,还笑。

  陆景风腹诽着,拿起一旁龙纸鸢给他找的衣物穿上。

  里屋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龙纸鸢赶紧正了正脸色。

  陆景风走到她面前,摸了摸身上柔软的深蓝色长袍,问:“这是谁的衣服?”

  陆景风个子高,长袍的袖口短了一截。龙纸鸢看着长袍,突然有些哽咽,心中一热。如同昔日那样,她站起来帮扣盘扣,“我父亲的,还没穿过。”

  陆景风看近在咫尺,正认认真真帮自己系扣子的她,眼圈有些红,忽闪的美眸里泛了淡淡的一层水光。

  睹物怀人。陆景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委屈地开口逗她,“今天都怪你。”

  怎么怪上她了?是他自己不当心好不好?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龙纸鸢‘噗哧’一声,掩着嘴又笑了起来,“你怎么那么无赖呀?”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眼里的水光晃得他心动。陆景风心满意足地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反正都怪你。”

  “不怪我。”龙纸鸢摇头,“是你自己不当心的。”

  她身后有一面大的正衣冠铜镜,陆景风看着镜中的自己和看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娇笑着的她,喉咙一紧。

  佳偶天成,地上一双。

  早点最好,晚点也罢。反正龙纸鸢只能是他的。

  陆景风美滋滋地笑了起来,“这衣服是谁做的?那么好看。”

  “我做的。”龙纸鸢绕到他身后,又帮他理了理领角。然后话不经脑就脱口而出:“如果你喜欢我给你做一身。”

  陆景风咻地转过身,和她面对面,“真的?!”

  原本还在苦恼要怎么挽回残局,没想到摔了一跤,竟然还能给他掉出个大礼包来。

  回报率那么高的一单买卖,就算是鸡屎鸭屎,他也认了。

  他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欢喜,龙纸鸢顿了两秒,回过神来,“那个……”

  见她犹豫,陆景风便不依不饶,“你说了的,不能反悔!”

  龙纸鸢的唇微张,想辩驳。

  陆景风没有给她机会,乘胜追击,可怜兮兮地说:“我今天那身衣服都不能要了,你给我做身衣服怎么了?……”

  他委屈的表情像极了撒娇要糖的孩子,让人忍不住疼惜,龙纸鸢心软,点头答应,“行吧。”

  她答应了?就那么简单就松口啦?陆景风欣喜若狂,于是得寸进尺,“我还要给你给我绣图案。”

  陆震宇衣服上的那个银杏叶图案很别致,让他每一次见到都有忍不住要剪下来放进口袋里的冲动。

  他现在的样子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又无赖又过分又可爱。龙纸鸢无力招架,只能任由他提条件,“行。”

  今天的她没有往日的疏离感,整个人活泼又可爱。陆景风着迷地看着她,嘴角贼兮兮地扬起,抓住了命脉。

  原来,她吃软不吃硬。

  上午的这件事过后,陆景风觉得龙纸鸢对他的淡漠感少了许多。他们一起晚饭,之后,一起坐在前厅里烤火。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终于有了停的趋势,雪花又开始晃晃荡荡地从天上飘下来。

  紫砂壶架在小炭炉上,正扑腾扑腾地冒着热气。

  此时暖炉的火燃得正旺,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龙纸鸢被热得往后退了些。

  陆景风倒了杯水,端过来给她,“烤火容易干,多喝点水。”

  龙纸鸢道了声谢,接过来,随之看向门外漆黑的天幕,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上一次这样不是单独一个人坐着静静烤火的日子早已远得记不清,这种简单但是又很美好的温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到了。

  陆景风将小板凳往后挪,坐到她身边,挑起话题,“你为什么叫纸鸢?”

  龙纸鸢轻轻吹了一口手中的茶,白色的雾气被吹进来的冷风扑到脸上,“何处风筝吹断线,吹来落在杏花枝。我出生那天,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一只风筝落到银杏树上。”

  她目光悠远,语气温柔缓缓。陆景风的心蓬松得像棉花糖,再开口时带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绵,“你家祖上应该是读书人吧?怎么来这荒山野岭了呢?”

  龙纸鸢左手大拇指摩挲着杯口,像是陷入回忆,“先人世代都是读书人,为了避世,所以来到这了。”

  “你家怎么那么多宝贝?”她一直看着门外,陆景风则是一眼不离地看着她的侧脸。

  “祖上都是在宫里教书的。”龙纸鸢轻描淡写地答道。

  陆景风‘哦’了一声,之后又想起白天看到的景致,便希冀地问:“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你家?”

  龙纸鸢侧过头看他,下巴微抬,眼睑半阖,“那可不行……”

  她这副明艳又带了点欢泼的样子让陆景风更加起了兴趣,“为什么不行?”

  “我和你可不熟……”

  哟呵,还挺傲娇。

  陆景风眉峰一抬,嘴角不由地咧起,问:“那,咱俩什么时候才算熟?”

  他的目光里带着暖意,像春风拂过她心里。龙纸鸢心中微微一漾,愣神几秒过后,装作自然地喝了口茶水,“以后吧!”

  她刚刚那一愣神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陆景风‘骚气’地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提捏着杯子,慵懒地又问道:“以后是多以后?”

  他的嗓音低沉还带了点嘶哑,龙纸鸢觉察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忽地脸上一热,“以后就是以后。”

  哪有那么多问题,真是烦人。

  龙纸鸢拿起右手边的铁夹,将炭炉边的木炭夹到中间,盖住烧得通红的火。

  有了前车之鉴,陆景风不敢造次,他坐正来,望着窗外好一阵,感叹道:“这儿的雪真漂亮,那么白,一尘不染。”

  古城不常下雪,就算下了也只薄薄的一层,很快就被踩黑。

  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如此平心静气又满足地烤火喝茶,不受纷扰。

  龙纸鸢看了他一眼,“白亦是净,可看多了也不免觉得乏。人身处凡世,总有杂虑困扰,连我也不例外。混沌盛世,守住本心,就好。”

  陆景风被她神叨叨的话一愣,转而惊讶地看着她,“你一个十五六岁未出阁的姑娘,怎么那么深的感悟?”

  “哪是什么感悟,”龙纸鸢笑了,“一个人胡思乱想而已。”

  她明明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是伤凉,陆景风心里一紧,嘴唇蠕动了好久,却只说出一句,“给我看看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龙纸鸢抬起手腕。

  最上面那层暗红色的痂已经稍稍脱落了些,一天没碰水,所以也没有再继续流脓。

  陆景风不由她拒绝地将她白嫩的手腕拉过,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凸起的筋络,声音像是被蒙了厚纱,“是好多了。”

  他的一小搓黑发落到了眼前,黄色的火苗照上去,在他的右脸投下一丝丝阴影,根根分明。

  炭炉的火很旺,烧得她心都温了起来。这样出格的动作,龙纸鸢出神地没有拒绝,乖巧地任由他在自己的掌心划动,轻轻地应道:“嗯。”

  陆景风将她的手指一个一个轮流捏了一遍,最后流连在无名指上。他用食指将她无名指的第二节关节抵了一下,又问,“还疼不疼?”

  龙纸鸢脑袋晕沉沉的,脸上一片躁热,“不疼了”卡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来。

  气氛变得浓郁而旖旎。

  龙纸鸢呆呆地看着他温和的眉眼,过了好一阵。‘啪’一阵夜风将前厅的门吹得合起来。

  龙纸鸢猛然一惊,迅速将手收了回来。

  这一段小插曲让龙纸鸢不知所措,她的心史无前例,砰砰地跳着,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天已经晚了,早些休息吧。”她佯装镇定地说道,眼睑却深垂着,不敢对上他的眼。

  她耳后升起一大片的绯红,陆景风笑眯眯地跟她说,“好,晚安。”

  “嗯。”说完,龙纸鸢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小板凳。

  陆景风扶住就要往后倒的凳子,刚想说‘我跟你一起走’,她就已经推开后门出去了。

  炭炉里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陆景风看着乱跳的火星,静静地一个人还坐了很久。

  她说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把‘以后,我来疼你好不好?’这句话说出口了。

  真是,撩拨人。

  陆景风难耐地闭上眼睛。

  ‘砰砰砰’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可以跳出胸口。龙纸鸢加快了脚步往房间走,最后还小跑了起来。

  她将门‘嘭’地一声关在身后。“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为归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这词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念着念着,心终于渐渐慢下来了,可眼眶却又红了。

  刚才他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差一点她就以为要白头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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