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礼佛
“宋有孚今日又往宣室殿递了辞官的折子？”
邓婵跪坐在蒲团上，淡淡的望着眼前铺展开来的佛经卷轴，心不在焉的摩挲着身上穿的素纱蝉衣，不远处的狮子香炉昂首竖耳、怒目圆睁。
秦嘉就穿着天水碧的裙子，陪侍在一旁，闻言淡淡一笑：“宋大人闹着辞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宋坎对于辞官的执着真的是百折不挠，从熙和末年至今，风雨无阻、痴心不改。
邓婵就缓缓站起身，脂粉未施的脸上依旧是上位者的威严和目空一切：“宋坎空有国士之名，可惜被清河宋氏那个空壳子给困囿了一辈子、落得个进退维谷的下场……呵！”
这话邓婵可以说，秦嘉却没办法接，于是她只能屏气凝神低着头不发一言。
本朝不设御史大夫，宋坎名为御史中丞、其实担负的却是御史大夫的职责。按照民间的说法，宋坎他就是本朝的三相之一。
即便这国士无双的宋有孚，在邓婵面前一无是处，在一个宫廷女官面前却还是有一定分量的。秦嘉能从没入宫中的罪臣之女一步步成为邓婵身边最受信任的宫廷女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有自知之明。
秦嘉顺势将几案上的卷轴收了起来，狮子香炉檀香袅袅，映得邓婵的眉眼模糊不清，秦嘉看不清楚她的眉眼，只能听到她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世族风光了数百年，到如今，也该是他们下场的时候了。”
秦嘉觉得自己的呼吸在某一刻凝固了。
她垂下了眼眸，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长乐宫所谓的闭门礼佛，哪里需要什么神佛呢？
邓婵就淡淡瞥了她一眼：“很奇怪么？”
从九品中正制到永嘉南渡，士族的地位一度高于皇权。大周朝建立之前，民间一直流传这么一句话：“皇权四度更迭，陆裴二家分天下。”
但是世家一直有一种谜一样的风骨，就是他们哪怕参与了废立皇帝这种大事，依旧可以一板一眼、兢兢业业的供奉着所谓的帝王——换句话说，大部分世家还是挺要脸的。
但是同样出身世家的陆平才不管这些，时任骠骑大将军的陆平扫平荡乱之后，秉承着“当仁不让”的态度从前朝三岁的幼帝手中接过了皇位，改元大周。
明面上是幼主禅位，但是邓婵敢保证在一个只有三岁的娃娃眼中，所谓的江山估计还没有一串冰糖葫芦来的合心意。陆平这种行为，放在史书里，无论怎么美化都是以大欺小。
秦嘉勉强压抑住内心按捺不住的悸动，微微一笑：“主子您说什么话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您总能把您说过的话变成现实。”
天地良心，秦嘉绝对不是那种奴颜婢膝、曲意逢迎的人，五岁没入宫廷、十岁的时候秦嘉就跟在了邓婵的身边，她是亲眼看着邓婵从当初后位岌岌可危的皇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的。
从皇后熬到太后的女子本来就是少之又少，更何况邓婵这样手握大权的太后。
秦嘉的目光很澄澈，澄澈的宛若栖霞山的泉水。邓婵静默的听完她的话，思绪不自觉的就飘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她是在栖霞山遇到先帝的。
“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只想做一个安安分分的皇后……不，最开始的时候，我本来以为，先帝会是我的良人。”
秦嘉果然愣了一下。
邓婵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微微一笑，调侃了一句:“谁还没有个一片痴心错付的过去啊……”
秦嘉神色一动，正要讲话，就听到内侍尖利的嗓音在殿外响起:“永宁公主求见。”
秦嘉疑惑道:“公主今日不是出宫了么？”
邓婵轻轻笑了一声，语调如檀香袅袅、模糊难辨:“所以她才急着见我啊。”她想了想，突然勾唇一笑，“罢了，阿殊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也该给她个教训……”
邓婵口中的“阿殊”，并非是指永安长公主，而是陆卿云在谱碟之上端端正正的大名。
陆殊。
名字是邓婵赐下来的，陆兆没意见，裴氏不敢有意见，永安长公主可能曾经有过意见，不过到后来除了邓婵没人唤陆卿云大名，都是三娘卿云这样的混叫，陆卿云觉得永安长公主也没必要计较这些了。
陆卿云在调戏了一把京兆尹大人后落荒而逃，临到宫门的时候还是改了道，来到了闭门谢客的长乐宫。
陆卿云本来也没真的打算今日见到邓婵，谁知道她就在长乐宫门口那么一晃，长乐宫有眼力劲儿的内侍就开始尖着嗓子通报。陆卿云也没怎么在意，她自己父亲都没那么大的脸面见到邓太后。
于是陆卿云在内侍通报的时候还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裙摆、望了望晚霞满天。
没过多久，长乐宫正殿就有宫人鱼贯而出，她们手里捧着释教的卷轴、册子并新鲜瓜果，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宫人捧着的贝叶经。
陆卿云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影影绰绰、衣裙逶迤的宫人出来之后，一身碧色衣裳的秦嘉缓缓从正殿走出，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及至走到陆卿云面前的时候，这微笑渐浓:“公主来的时间讨巧，娘娘今日突然就想开了。”
听完秦嘉这番话，陆卿云心中颇为复杂:邓婵礼佛这件事情，在许多阴谋论中的解释是，她在因为帝王禅位的事情赌气，毕竟帝王禅位来的“出其不意”，看起来邓婵即便再不满也是鞭长莫及。
然而但凡稍微熟悉邓婵的人就会明白，她绝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束手无措的人。
所以即便是现任皇帝陆兆，对于邓婵礼佛的事情依旧表现得漫不经心，因为他觉得，反正等什么时候母亲想开了，迟早还是要出来执掌大权的。所以陆兆处理政事的风格表现得跟飘忽，基本上是大事放权、小事也放权——能让丞相、太尉、御史中丞做的事情，陆兆决不沾手。
但他不明白自己的母亲究竟在想些什么。
陆卿云更不可能明白这些，但是眼下有一点她却是明白的:祖母绝对又要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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