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诱饵
“我不在乎白玉京到底想对江北做什么。”
灵枢的语气风轻云淡，想对付妖鬼之域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他丝毫不担心。“不过，为了保证我们日后和平共处，我还是好心劝你一句，不要动坏心思。”
“我不是盟誓了吗？”倾城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愤怒地转头，“而且，我留在江北为什么要和你和平共处？”明天她就滚得远远的，避开这个扫把星。
“你想的挺美的。”灵枢仿佛真心在夸她，“婚约不想解除了？”
“婚书不是丢了吗，你有办法？”倾城宁可白日见鬼，都不想日日面对灵枢这张刻薄的嘴——这一刻的她早已忘了自己如出一辙的恶劣性格。
“办法倒是有，就是说来话长了。”灵枢幽幽地叹了口气，“要从订下婚约的那……个人说起。”
“你说。”倾城从袖中摸出半袋糖渍果子，在淮南洞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长老是迄今为止我所知道的，仍活着的里面，云陵山脉最早的居民。那时的云陵还不叫云陵。”灵枢的故事讲得干巴巴，还要废心思把所有能映射到妖鬼身份的词语模糊化。
倾城没有多想，脑补出一个拄着拐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千里迢迢去她家订下婚约的场景，越发茫然。
何德何能？
“‘昆仑太古，淮南双木’，云陵山脉在很久以前叫做昆仑。”灵枢没有注意到，听到他口中这平淡无奇的八个字，倾城脊背一僵，瞳孔微微缩起。
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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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太古，淮南双木。
皆是一千年前人间界最接近神的家族。
他们血统纯粹，绝不允许与外族联姻，虽然势如水火，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彼此的命运系在一条线上。
昆仑山太古妄境辛垣氏，上古遗族，是历史可考的人间界最原始的人族。
相传是创世神的血裔。
出了最后一代的现世神，辛垣泯。
人间的昆仑与传说中的神域归墟相对，是万灵诞生寂灭之地。天道在此孕育出双生境——昆仑之巅称之为太古妄境、昆仑之渊是为永冥境。
唯一开启永冥境的方法是献祭太古妄境之主的心。
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邪术。
辛垣氏世代修真，妄图以凡人之身化神，永生不灭，恢复创世神时期的绝对主宰。可沉缅在往日荣耀里的人族并不知道：一如蝼蚁无法修炼成人，人也永远不可能得道化神，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创世神血脉只是自欺欺人的臆测，是第一代统治者装点王权冠冕的华丽谎言，慢慢的，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王朝更迭，血脉衰亡，辛垣氏从权欲的暗潮中抽身，回到起源的昆仑，专心追求长生。不负众望，在多年之后辛垣氏主枝终于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子孙，单名一个字泯。
从天赋到血统无可挑剔，也无人可拟。
却，仍无法被称为‘神’。
事发在一个荧惑守心的夜，没人知道那天的昆仑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夜万灵向昆仑朝圣。天亮了，人间界出现了一位‘现世神’。
他将自己囚禁在妄境之巅，至死都未再离开。
世人皆艳羡他的境遇，却不明白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烈——他献祭了自己的凡人之心，从永冥境无尽的黑暗中唤醒了魔神，以交换恋人从濒死中再次苏醒。
只是他已也无法因为她而感受到胸膛中的跳动。
遵守着作为‘神’的诺言，独居于昆仑山巅，无悲无喜，俯瞰人世变迁。
一千年前，古暹国王庭神殿的大巫祝携那位仍活跃在人间传说中、未曾褪色、祸乱天下的绝色圣女兰祈拜访现世神辛垣泯。
离去当日，太古妄境发生坍塌，现世神陨落，辛垣一族再无复起。
而那曾受神力滋养多年的昆仑龙脉，几经变迁，如今被称为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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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听完的倾城仿佛松了一口气，不复之前的紧张。
千年前的历史不可考，市井上流传的野史大多也只是过分润色了那位圣女的绝世容姿。只是，如果真的如灵枢所说的这么简单的话，她的师父应不会避而不谈。
“不。”灵枢睨了她一眼，“只不过我突然发现，如果继续往下说就涉密了。”
一个神话故事扯得上什么秘密……
而且不是你先勾起我好奇心的吗？现在又开始故弄玄虚，过分了。
“真的不能说？”她不死心地问了句。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要起誓，不能同他人讲。”灵枢面露为难，演技到位。
“……又是云陵之主？”倾城自暴自弃地问道，对自己的好奇心投降。
“你随意。”这淮南洞是他的府邸，受他多年法力滋养，早已算是一个小型的界，许下誓言的契约主权想当然在灵枢自己手里。
倾城思考了下，觉得自己算个善于保守秘密的好孩子。况且白梦貘也说过，二十年前人间与神域的信仰之索就已被斩断，她誓言就算许出个花儿来，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于是应允了灵枢的要求，许下了个同意受念力束缚的誓言。
…………
人族对于神魔妖仙鬼魅的体系阶级知之甚少，即使涉猎之广如白玉京，也将神仙混为一谈。
自上古起，神便是不允许前往人间界的，强横如位列主神者，破界降临亦须收敛起神息，如凡人一样行动，否则会遭到天道的裁决。
而执行天道裁决的，便是至高神的执法者——龙。
龙行与神罚伴生，令众生畏惧，并非吉兆。
听到白梦貘说目睹龙皇的时候，灵枢就知道，风神破界的说法确是真相。
灵枢今年九百九十八岁，差两年跃居为仙，本不可与凡人凭借起誓结契。可惜它禀一族气运，生而不同。
倾城的想当然怕是会令她失望。
…………
再次收到咒誓念力的灵枢慢悠悠地开了口。“长老不仅是云陵山中活得最久的居民，他还是一千年前辛垣泯的故人。”
老神猫本是辛垣家的猫，同辛垣泯一起得道，缘分福泽皆深厚。
最后一任现世神的故人……又怎么可能是人？
倾城微微睁大眼睛，“成仙？”她被这个惊天大秘密砸得眼冒金星。
“嗯。”灵枢点头，印证了这个说法。
“……你也是仙？”倾城小小地退后了一步，表情复杂，仿佛不知道应不应该后知后觉地摆出一个敬畏的表情。
“哦，我不是。”灵枢不算说谎，他要两年后才能完成从妖到仙的转化，确实称不上仙人。
还好。
倾城抚胸长舒一口气：还好老天没瞎了眼。
发觉灵枢的身份没那么传神的倾城立刻吝于给予他多余的尊敬，“长老……神仙为什么选择给我们订下婚约？还有你们是什么关系。”
打破砂锅问到底。
“大概是觉得我们有缘吧。”
泄露老神猫的身份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只能信口开河。
“我也住在这山里，叫他一声长老，有一面之缘，所以知道他的身份不奇怪。”
“你之前说的，解除婚约的办法是什么？”被订下婚约人的身份震惊到遗忘了重点的倾城终于灵魂归位。
“长老在云陵成仙，他立下的婚约会被约束在此地，最多到达江北边境便会示警，所以拿走婚书的人无法离开江北。”
那手脚不干净的妖鬼明知淮南洞是妖王居所，还我行我素，怕也是胆大包天之辈。
对付这样的人设局为上乘。
作为结契之物的灵鲱上并没有人族小姑娘的名字，她才是最好的诱饵。
“无论拿了婚书的人是想阻止我们成婚，还是想阻止我们解除婚约，或是单纯的手贱，总归是要露出蛛丝马迹的。”
若是后者，灵鲱价值不菲，他总归要在域内出手。
灵枢也坐在倾城身边，懒洋洋地向后一靠，淮南在他胸口自由地踩来踩去，“示敌以弱，声东击西。”
“看来你胸有成竹，何解？”倾城微微一笑，伸出手去蹭淮南的小脸。
淮南趴在敌人柔韧的腹肌上，冲倾城发出奶声奶气且谄媚的喵叫。
“让鹤……大哥大张旗鼓，营造出我在严查婚书这件事的假象，迷惑对方以为我和重心都在洛城。
而我们退守云陵城，对方被逼无奈，会尽快脱手，云陵是最合适的地点。”滔滔不绝的灵枢差点喊错名字。
“那人会傻到自投罗网？”倾城怀疑他计划的可执行性。
“所以云陵城出面的人自然不会是我这个婚书的主人。”灵枢莞尔，桃花眼瞥向倾城，暗示意味十足。
方法是个好方法，如果守株待兔的方式恰当，还能顺便发展一下白玉京的业务，一举两得，倾城内心已经同意了。
“总觉得我有点亏。”倾城一副准备漫天要价的样子，“将军总不好把这些抛头露面的体力活全让我一个弱小女子干了吧？”
表面上还是要讨价还价一下，给灵枢添添堵。
弱小女子？谁给你的自信。
倾城坦荡的让灵枢牙痒痒，决不能遂了她的心意，不然置妖王的尊严于何地，妖不要面子的吗？
他垂落的长睫掩了暧昧多情的桃花眼，陡然笑得轻佻。
猝不及防地凑近倾城，唇角缓慢勾起，低低地哼笑了声，有些撩人，“怎么？条件这么多，不想解除婚约就直说，看来你想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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