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皎月绡
“神迹才离开二十年，人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抹去他们的痕迹。
你可知道，南海又名瑶光，曾经是鲛人一族的天下。
在那里，人族亦须避让三分？”
倾城摇了摇头，她对非人很感兴趣没错，可是师父却从不让她过多接触这个方面的情报，只能根据衔书阁那些鸡毛蒜皮小事的只字片语，来搜寻信息填补知识的空缺。
“鲛人原生存在瑶光海域深处，拜月修行。
后来人间界灵气渐渐稀薄，瑶光海也无可避免，可离居于市的鲛人族并不知道，他们以为是瑶光的环境开始变得不适合生存……”
这时候，有鲛人救了个误入深海的人族，他惊讶于鲛珠的光华与绡纱的绮丽，诱惑了鲛人一族。活了千万年的生物到最后也没能逃脱一个短寿人族的算计。
那个人族，成了抒云大陆第一个奴隶主。
他将鲛人一族贩往东海玉衡，在沿海建立了庞大的商业帝国，甚至娶了南川国最受宠爱的公主，一跃成为新贵，初具世家的雏形。
如今的东渡国君之所以能灭掉南川国不仅仅是因为妖妃宓姬祸乱后宫，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八荒逐曾亲自率兵抄了那个奴隶主的家
——解救了无辜的鲛人奴隶，占据道德制高点。
扬名天下的同时，也收缴了曾属于奴隶主的庞大财富。
这一场历经数十年的惨剧名义上已经落幕，东渡的法典里甚至对蓄养鲛奴采用了重刑。
只是铡刀永远斩不断人们对利益的渴求。
鲛奴买卖从台前转至幕后，活跃在黑市中，鲜血淋漓，更胜以往。
倾城以为清绮姣丽的传说，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化作了挣扎于泥泞的恶鬼。
…………
“将军说的不错。”幽冷的女声在室内响起，这一刻，窗外残阳尽落，新月初悬。
“只是，极恶之人，又怎会只拘于这些魑魅魍魉的小伎俩……皎月绡的来历，远比你能想象到最残酷的方式，还要惨烈的多。”
虚虚的一道影子出现在偏厅里，纠缠的乱发，僵直的脊背，还有身上披着的那匹染血的、皎白如霜的皎月绡。
.
鲛人，是与上古遗族辛垣氏共存在同一时代的生物。
性情温柔、容貌端丽，于风清月朗的夜中在海面上浅吟低唱着古老的歌谣。活得与世无争。
而直到这一刻，倾城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个苍白凄艳的女鬼，从幽冷冥狱艰难爬回这比冥狱还要黑暗的人间，白骨森然，血迹斑斑……
一切的旖旎传说都变成了粉饰太平。
女鬼对着弦月遥遥一拜，僵硬的脊背让她很难完成这个动作，更趋向是一场庄重的祭礼。而冷月也似乎给予了她回应，将那道虚影变实。
“谢谢你的香。”她似乎是想对倾城微笑，努力了许久也无法勾动早已僵死的唇角，可她那双泛着死气的眼眸仍黑白分明，折射了朦胧的月光，随着她意动而泛起了涟漪
——连眼睛都可以笑得很有风情。
“你是……那柄剪刀沾上的残魂？”大约是察觉到女鬼对她并无恶意，倾城不仅没有害怕，还有些好奇，好奇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女鬼点头复又摇头，“我是白日里那位女客夫君的妾室。
又或者说，我就是那匹皎月绡。”
…………
女客隐瞒的部分之所以难以启齿，是因为她形容中的、夜里夫君呢喃耳语的对象并不是她自己。商贾从东渡国带回的不止有价值千金的皎月绡，还有一个美丽的新妾。
娇娘。
商贾归家的当夜，便宿在了娇娘房中。
女客本就不是做小伏低、大度不嫉的那种正妻，得闻丈夫竟敢下自己脸面，便气势汹汹地杀去了娇娘院里。恰逢两人正在芙蓉帐暖内欢度良宵，商贾志得意满的那句亲昵调笑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神经。
「“虽然皎月绡价值千金，可你却是我的千金不换。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穿上一定很美。”」
——这不过是厌弃她色衰的商贾讨好新人的甜言蜜语。
女客怒上心头，斥退了亲信，趁着月色便闯入了库房，用平日里刺绣用的那把精致锋利的小巧剪刀将满箱的皎月绡绞了个干净。
你不是说她穿上会很美么？
老娘宁可毁个彻底也决不让自己受这个委屈。
女客将绞碎绡纱的剪刀随意地掷在了地上，金属敲击上地砖发出泠泠的声响，轻易地融在了月色里。
商贾醒来时，发现身旁温香软玉的佳人已不在，被褥冷透。
败了兴致的他拂袖离开了娇妾的院落，出门洽谈生意，中途被仆从带来的噩耗打断
——整箱皎月绡毁损殆尽，正妻昏死了过去，自此便如同犯了忌讳一般开始频繁的梦魇，让他淡了去官府报备逃奴的心。
殊不知那妩媚端丽的娇娘并未逃走，她只是因一个女人的妒忌之心，被绞碎在了交颈缠绵的夜里。
“我不叫娇娘。”
“每一个被制作成皎月绡的鲛人……都被称为皎月。”
女鬼语气平淡的话里透露出巨大的信息量，她也无意留白，径自说了下去。
皎月绡的制作方法，源自古暹国王庭神殿焚风殿的秘术，将人的灵魂编入织锦，放置于神龛之上与主神做交换，可从忘川彼岸唤回亡者，死地生转，此术因太过阴毒被废止。
后暹国灭亡，这种被称为‘魂锦’的术法流传了出去，存在于各个时代黑市的记录里。
直到那个成为时代标志的奴隶主出现，耽于享受的他有一日嫌弃蓄养的鲛奴织出来的鲛绡不够华丽，便役使鲛奴在织杼的同时哭泣，让未成珠的鲛泪渗透在绡纱中，织出的纱就会有珠光流转的华丽。
可他仍不满意。
黑市逐利的商人献上了魂锦的制法和妙计……
将失去价值的鲛人灵魂提炼出来织入鲛绡，可使绡纱上的珠光栩栩如生，像一场清绮的幻梦，如月色，如霜雪。
这一次，奴隶主终于满意了，亲自为此纱赐名——皎月绡。
这一天，地狱的大门在鲛人面前彻底敞开，里面空空荡荡，魔鬼却在人间。
…………
“我生来便被蓄养在临海的鲛馆。因为生得更接近人族的审美，被送入了富人家的宅邸做玩物，可以避免过多的织杼，那时的我是欢喜的。”
女鬼语气如常，并没有因为这句话中透露的秘辛而羞于启齿。
“那时有很多同伴被抓入绡坊，他们麻木顺从，而我冷眼旁观，甚至还庆幸可以逃脱苦役，而对此缄口不言。”
“最开始他们只是抓鲛人做奴隶，让我们没日没夜的织杼纺绡；
后来则是觊觎鲛人的美貌，占有我们的肉体；
最后当鲛人失去美貌、也无法垂泪染绡、一无所有的时候，则剥离我们最后的灵魂，刊心刻骨，永世不安。”
“最可笑的是，那座作为无数鲛人埋骨地的城，叫永安。”
“一匹皎月绡，就是一个鲛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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