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南柯
“你居然知道?”陈淮生低低的笑起来,“不过我早猜到你约我来此有别的打算,怎么,要不要猜一猜我有没有后招?”
这些年他为了攫取陈家内外的权力一直谨小慎微,游走于权贵,自然有所防备。
“乖乖地把找到荀草的地方交代清楚,你们俩正好可以结伴上路。”
“荀草也是人族能觊觎的?”软娘的身后出现了影子,身体的掌控权似乎又回到了武罗神手里。
她本就半站在树荫下,陈拂生和珠玉都忽视了那若隐若现的影,也失去了辨别她身份的机会。
“荀草,不仅仅是一种仙草,它寄居着世代青要神女的魂灵。只有上一代神女的肉体衰败后,荀草才会出现,静静等待着下一个主人的出现。
每一个服食下荀草的女子,都被称为武罗。”珠玉似乎对此中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我说的对吗?神女大人。”
“原来,你是那个小妖怪的雇主。”武罗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是我。”珠玉仿佛知道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武罗借由峡谷之灵的馈赠得以寻觅到新的有缘人,这是她欠下的因果。
而峡谷之灵之所以没有察觉到那颗果实的混入是因为它在寻找同样外型的丹木之实,它收集丹木之实的原因却是因为它人族雇主的要求。
“我知道你想重振陈家,我也知道你在寻找丹木,我死守着这个秘密不敢提起透露给你,不过是想给你惊喜。”明知道感情无可回头,却不愿再委屈自己。
这是我的心,我给你看过了。
我知道你不屑一顾,我如今也不再在乎。
远处有铅灰色的云层滚过,似扑面的巨浪,倏忽便湮灭了阳光,一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
珠玉突然想起,今日恰好是清明。
最怕清明雨,残花一片无。不知今日他们葬于兽口后,来年是否有人祭奠。
蜕变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一场迟来的清明雨,将珠玉洗去了昔日的模样……现在的她越发像那个被倾城痛恨的过去的自己,千夫所指,众叛亲离。
有雨珠坠落在珠玉的眼角,缓缓滑落的样子,像极了一滴泪。
“清明大雨,也算是个送葬的好氛围。”陈淮生合起了他那把站着琈之玉的折扇,视线转向古木旁的二人组。
“她们两个人上路也有点孤单,不如你们一起吧。”他胜券在握,甚至丝毫不在乎灵枢此时有没有睁开眼。
倾盆的暴雨并没有让陈拂生看起来狼狈,越发显出他身上那种暴戾的狂徒气息,珠玉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太过陌生,陌生得就像一场将将醒来的噩梦。
云层中,飞出一只浅褐色的雀儿,清越悠长地仰头叫了一声,声音很是特别。
树梢上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的淮南早就窜回了倾城怀里取暖,闻声竖起了耳朵,警惕地转了转头,顺便将毛上沾到的水甩了倾城一头一脸。
倾城单手制住了怀里不安分的小东西,屏气,另一只手蒙上了居然仍在睡的灵枢的口鼻……
灵枢那双原本在陈拂生发难时微睁了一线的眼眸,又重新阖了起来。
连他身边的倾城都没注意到。
那露出来的一线竟是浓艳的深碧色,竖起的瞳仁边缘掩在眼皮下,分明是清醒的。
仍是倾城熟悉的手段——风雨都阻止不了那种润物无声的味道侵入,溶在雨水里,似乎带了点初春特有的梨白香气,清淡凉薄。
只是药力强劲,除却被倾城掩住口鼻的灵枢和她自己,香气所及之处,一切生物的气力被抽离,似大醉后的初醒,除了眼珠和舌头,竟是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种迷香和医圣炮制的如出一脉,带着特有的梨蕊香,被它的制作者命名为‘醉白’。
远远地走来一个披着箬笠蓑衣的身影,不疾不徐,像是风雨中的归人,倾盆雨幕皆为他闲庭信步的背景。
出于礼貌,倾城觉得自己应该对强行被她叫出来加班的苦力率先打一个热情洋溢的招呼,“小师叔,好久不见,您的药力又加深了呢!”
典型没话找话,场面更尴尬。
被她唤作小师叔的中年男人恹恹地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不甚热络地回道,“哦。”
“你既然没被药倒就别学你师父一口谄媚的风凉话。”他毫无平仄的一句话干脆地堵回了倾城太过刻意的寒暄。
“小师叔多年不见您英俊得越发明显了,不像我师父俨然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毫无魅力可言。您可是我青谷上下的瑰宝,风姿独一无二,气度举世无双。”
反正好话不要钱,倾城一波全力吹捧,总算把小师叔的脸色夸得没那么难看了。
根据来自夏至城主的不完全情报,他这个天资卓绝的师弟是个极度在意容姿的奇葩……见了面不要废话,直接夸他美,一切好商量。
这原本被倾城丢到废弃区域的蜚语流言,终于在求生欲的作祟下,被主人想了起来。
“这么几个虾兵蟹将你都解决不掉?”清隽的中年男人蹙眉看着倾城,用眼神直白地嫌弃了她。
“……主要这里面有人是您楼里的亲眷,我不好越庖代俎。”倾城指了指珠玉,“她算是这件事中的受害者,您看是直接带她走还是先联系戌二爷?”
“如今你已是能用一纸手书调动我的级别,还要称呼他为戌二爷么?”中年男子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程度。
却不知道不远处树干上闭目的那个少年耳力卓绝,本就不是凡人。
“毕竟是长辈,礼数不可废。”倾城神色不变。
大雨冲刷在树冠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天地静谧,青衣少女和蓑衣男人隔着雨幕沉默对视,许久,男人转开了视线,像是妥协。
“戌楼?”地面上传来珠玉气若游丝的问询,语气中仍能辨别出几分惊讶。醉白麻痹了她的舌头,语调变得有些奇怪。
“您怎么来了?”现下的珠玉形容狼狈,觉得有些赧然面对父亲的上司。
“接到了求助。”男人用余光看了眼倾城,换了说辞。
白玉京十二楼楼主皆为隐于市的高人。
戌楼也不例外。
他是青谷上一代半夏的弟子,资质稍逊于医圣,无缘继承半夏之名。是倾城正儿八经的小师叔。
“你父亲如今不在商丘,且随我回去。”蜀南陈氏野心勃勃,居然把手伸到了白玉京十一楼的地盘,当他戌楼楼主是废物?
戌楼的脾气一向古怪,陈氏被他记恨上,算是彻底断绝了和白玉京往来的路。
雨势渐缓,醉白的药力也散了几分,至少足以躺在地上的几人抬起手腕,做几个简单的动作。
戌楼虽是医者,却仍保持着练武的习惯,一双手遒劲有力,随便踩住那和陈拂生狼狈为奸的村民穴道,将他手脚捆了起来,似拖着条死狗。
在他抓向陈拂生的时候,生了变数。
仿佛知道被十一楼主抓到后就再无回天之力,陈拂生垂死挣扎,将之前扣在袖内的药丸一次性掷了出去,首当其冲地便是捉他的戌楼和倒在旁边的村民。
蜀南多毒草,陈家以药材发家。
有一种药草长在移即的故乡鲜山,可以无视琈之玉的功能,激怒移即属于厄运之兽的那一面,催生火灾。
陈拂生洒出的药丸,正是由这种药草制成,遇水即溶,淋了戌楼一头一脸,他手中缚着的青年整条右手臂都被药液包裹,黏腻异常。
风向摹地陡转,陈拂生尚未脱手的那几颗药丸被接踵而来的雨溶在了他自己的掌心里……
被醉白放倒的移即无法违抗本能,更何况凶兽的抗药性本高于人族。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头移即首领张口喷出一团烈焰,雨丝打落下来,反而烧的更旺盛了。
古时常用势如水火来形容移即,和如今的解释孑然不同。
水火是一种脱离了混沌元灵的火焰,不受水火相克的制约,当这种凶兽火遇上了无根水……神仙都无法阻止被它触碰到的生命的陨灭。
戌楼放开抓着村民的绳子,以极快的反应捉起珠玉的后领,撤离了这方土地。另一边拿回躯壳操控权的武罗神也重新化作一缕白烟,盘旋上古木的树干。
村民一朝得回自由,拼命挣扎,只是胳膊卡死在了绳结里,无法抽离。另一头移即凑上来正欲张口,他竟目露凶光,将自己的手臂喂了进去……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后,限制住村民行动的绳结和他的右臂一起,与躯体分离。
村民惨叫一声,迅速地用剩下的三肢向远处爬去,他的身上还沾有之前雇主施舍的琈之玉粉末,摆脱了那条黏满药液的手臂,一时间竟没有其他的移即再来袭击他。
远离包围圈的戌楼动作很快地捏碎了隐匿气息的香包,隔着雨幕失去追踪目标的兽群只能将最后的猎物围了起来……
陈拂生的脸色终于流露出垂死的惊恐,嘴张了张,等不到吐出最后的恶语或是善言的机会,铺天盖地的水火将他湮灭。
连哀嚎和尖叫都被水火迅速烧成了一抔粉,雨浇上来,零落成了泥,化作青要的一部分。
这一刻珠玉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玩弄权术和人心的少年做尽了坏事,也终于在他布下的局里自食其果。
前尘往事一朝梦陨,青春年少一枕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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