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024 玉碎
日落，长安和小玉儿回去了。
一堆堆没用的东西从狗洞里面推啊推进来，等长安和小玉儿刚刚进门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
“你快变回去。”长安赶紧关上门，边脱衣服边说。
“啊！好好好，我变我变……”
小玉儿连忙把相公放好，然后开始了，金鱼，石头，猫，小老鼠，旺财之中循环……
“笨蛋。”长安随手穿上一件长衣，解开束发的带子，等到小玉儿变成石头的时候一脚踩住，“别变了，就这个。”
门扣了两下：“小姐，饭来了。”
“进来吧。”
丫环进来，有些一愣。
这四小姐不梳妆的样子倒是见了多了，也不怎么稀奇，但是这房间里怎么平白出现一块大石头。
“小姐这是？”
“哦，这块石头是我闲着无事的时候把它搬进来的，现在，你再帮我把它扔出去了。”
小玉儿：“……”
丫环：“……”
“扑通——”小玉儿被扔了出去，丫环还在边上纳闷，这么块石头搬进来干什么。
等长安吃好饭，丫环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关上门，小玉儿重新变回了玉身，跑进来对同玉哭诉，指责长安的无情无义。
长安本事倒好，仍你哭天喊地我自巍然不动。小玉儿假哭了许久，无法，只能和相公说话抱怨两声，顺便默默腹诽一下长安。
很快便入了夜，棒子声响起，前来查夜的人喊了两声，待长安应了就走了
夜凉如水，只见月光不见星光，丝丝的白云飘渺在夜空之中。
小玉儿似乎是熟睡了，屋子里总算是安静了。
长安合上书，有些困了，正吹灭了灯火，一缕青烟飘起从灯芯中冒了出来。
“仙子。”沉沉的语调，在脑海之中响起。
长安回顾了一圈，最后有些疑惑地看着桌上同玉。
白色的羊毛毯子铺着，同玉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小玉儿一开始是和同玉躺在一起，后来还是觉得长安的床舒服，又跑过来躺在的床上正做着美梦呢。
“同玉？”长安说。
“在下想要求仙子一事。”
“何事？”长安问道。
“在下想要化人。”
-
小玉儿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大好，刚刚想和相公说声早安，却发现长安和相公都不在屋里。
小玉儿有些急了，连忙起身去找，生怕这个神仙会向相公下手。
“相公相公！”她着急地往外面找去，突然就撞在了一个胸膛之上。
温润的眼，笑意的唇，白衣的公子，翩翩的少年。
小玉儿一下子红了脸，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明白，就是这个人，很快她就变成了女身，圆圆的脸蛋带着一点红，水汪汪地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不知道姑娘名号。”低沉的声线，笑意的眼睛，纯粹干净地像是一块黑色的宝石。
“小女子只有一字，公子不妨唤我心儿。”小玉儿红着脸说，这个情景是她看了无数本小书里面最喜欢的桥段，两个人初见开始，一见钟情，互报姓名，从此情深意长，终成眷属。
“可巧了，小生也只有一字，与心儿合在一起便是同心二字。”男子依旧是笑着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似乎这一眼便是隽永。
“相公相公！”小玉儿高兴地喊着，“你怎么也变成人了，你身子好了么？心儿这些日子可担心你了，真好，我和相公总算平平安安地在一起了！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心儿离开相公之后一直担心地要命……相公相公，太好了，太好了……”
长安便在一旁，皱着眉无奈地说：“真是聒噪。”
小玉儿一听长安的声音，连忙把相公护在身后：“臭神仙，你这次要是再敢伤害我家相公，我定当和你拼了！”
长安懒得和她说话，随手甩了一袋银子给同玉。
“好好去玩吧。”
同玉接住，有些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你……你怎会这般好心？”小玉儿疑惑地说。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就被牵起，小玉儿很快就陷入了男色之中，她红着脸跟着同玉，轻声说：“相公，你变的样子好好看啊。”
同玉温柔地笑着，带着宠溺。
到了墙那边，小玉儿指了指狗洞说：“相公，我们从这里出去。”
没想到同玉把人横着抱了起来，脚尖轻点，借力打力就从墙上跳过。三四月的皇城是最美的时候，长安这里没有花树，只有从别处飘来的花瓣，柔软的，洁白的，小小的一片片，翻飞在空中，小玉儿看见稀稀落落的花瓣在两人身边飞过，虽然少，但好像无穷无尽。
她望着同玉高兴地笑着，一直到落在地上，笑意还是不减。
“我真喜欢现在这样。”小玉儿快乐地说，“这里比天界好多了。”
同玉温柔地笑着，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牵着小玉儿的手。
在墙内，长安低头看了一眼狗洞，突然有点小小的惆怅。
-
你说这一男一女牵着手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会多奇怪。就是再恩爱的夫妻也不该如此吧，但是这两人，一个娇美可爱，一个气宇轩昂，牵着手走在一起倒是格外的赏心悦目。
更重要的是看上去就是有钱的，因四侯入皇城，小摊子这里的行情一蹶不振，于是都磨刀霍霍地看着两人。
“这位公子，看看这里有上好的胭脂水粉，和你身边这位小娘子可配了，要不买个几盒。”
“呵呵，您身边这位是您新婚的夫人吧，两位可真是恩爱，不如买几个波浪鼓回去，这小娃娃也很快就有了……”
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对小玉儿简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很快就扑进了各家的圈套里，连什么时候松开了同玉的手也没发觉。同玉也不拦着，就跟在她身后看着。
“不累么？”同玉听见长安的声音，转头。
“和小玉儿在一起会很累吧。”长安和同玉并肩而行，“要时时刻刻顾着她，照顾她，还要听她的抱怨唠叨还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同玉轻轻摇了摇头。
-
“变人？就你现在的样子，别说是幻化成人了，就是想要活下去都有些难吧。”长安毫不客气地说，“当日你接了我大半的法力，能撑到现在，不能不说是你的造化了。”
“在下心里清楚。”同玉有些自嘲地说，“仙子留下的这一道伤，贯穿我整个玉身，就算是用这些泥土堵着，灵气不能聚只能散，能活着已经很难了……”
“只不过看心儿今日很高兴。”同玉温柔地说，“我这具身子还能为她做什么呢？我何不在走之前帮她把梦实现了再走。”
“可惜再美好的梦到最后还是要破的，到时候你便是断了她一切念想，该如何？”长安淡淡地说。
“难道要她这样一千年一万年地等下去么？”同玉无奈地笑道，“便是现在多说几句话，我便已经没了力气，何况之后……仙子可以帮我吗？同玉感激不尽。”
长安不言许久，多奇怪的事情，明明是她把他打成这样的，现在他却还要反过来求她，这算什么？不过为了这片刻化人的机会便要用仅剩的一切来搏，这又算什么？值得，怎么会值得？
长安摇了摇头走了出去，同玉沉默地回到了羊毛毯子上。
不多久，长安回来了。
月光下，长安低下头看着他，她的皮肤本就白，月光渡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层浅淡的光圈。
她的神情依旧平淡，无悲无喜，眼睛居高而下地瞥着，冷清清的，比月光还要冷一些。
她伸出手，一个泥人站在她的手上。
长安传声道。
“你运气不错，这泥土先前受了点灵气，我加了点东西做了个人形出来。至于能用多久，就看你能活多久了，泥人散，你的命也就没了，想点清楚了。”
同玉笑了笑。
“多谢。”
同玉藏进了泥人之中，泥人缓缓变成人，长安看了看，月光之中，修长的四肢，如墨的长发，硬朗的五官，一身白衣，眸子宁静地像是天上的黑夜。
这是小玉儿最喜欢的类型，少年白衣，仙姿玉立。
-
“何必？”长安，“时间快到了吧，原本你好好呆着，或许一千年，一万年，也就这么过去了，虽然没什么意思，但好歹是活着的，为什么非要找这条死路呢，值得吗？”
同玉用他那双温润的眼睛看了一眼长安，还是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转头看着小玉儿，很惬意地笑。
长安明白，生机渐散，就是想说也已经说不出来了，他只是想多留一些力气，看着小玉儿而已。
“真的值得吗？难道真有这样的喜欢，几千年了还看不够？难道他就不会厌倦吗？”长安皱眉问道。
这是她当时问过的，现在依旧疑惑着。
同玉没有理长安，他地从地上捡起一小朵浅色的桃花，然后向小玉儿走去。
小玉儿看见他过来高兴地说：“相公，你看心儿买的这些东西好看么？”
同玉扯开嘴角，僵硬地一笑，这笑的有些奇怪，幸好小玉儿是低着头有些含羞的，因此没有看见，同玉把花轻轻地戴在了小玉儿的头上，牵着她的手往外面走。
“该回去了么？”小玉儿问道。
同玉轻轻点了点头。
身边摆摊的人笑道：“小娘子你可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相公。”
小玉儿回头对他挥了挥手，开心地牵着同玉的手走着。
长安跟在她们的后面，看着两人紧紧握着的手，一直没有说话。
一直回到西院，同玉对小玉儿说：“答应我，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小玉儿狐疑地看着他，立刻说：“我不要。”
“这次不许淘气了。”同玉无奈地说。
“我不要。”小玉儿气呼呼地说，“我不要，我不要，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话断在口中。
一块泥从同玉的脸上掉了下来，脸很快就缺了一个口子。但是同玉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看着小玉儿。
“心儿，别恨我，别恨她……”同玉温柔地说。
“我……不要……”小玉儿张大着眼睛，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还是透明的，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在脸上留不下任何痕迹，“我，不要……”
“我不要……”
同玉的身子一瞬间破裂，泥土簌簌地掉了下来。
“不要！”小玉儿奔溃地在泥土之中找着同玉的痕迹，却只能找到混在泥土之中的碎片。
长安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怎么会这样……”小玉儿小心翼翼地找出一片片碎片，“刚刚不还是好好的么，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小玉儿抬头看着长安，眼中满是惶恐，她小声地问道：“你还能帮我治好他么？”
长安看着她摇了摇头。
小玉儿低下头，像是明白了什么说：“是他求你的么？帮他化人然后带我出去玩？”
长安点了点头。
小玉儿笑了说：“真笨，他怎么会以为我会好好的……”
长安皱眉，说：“小玉儿……”
“你也不必可怜我。”小玉儿抱着同玉的碎片站了起来，直视着长安，“从你入人间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让你深陷在人间的欲望里面。”
“当然，是我太低估了你，你可是神仙啊，最最无情的神仙啊……”小玉儿笑着说，眼泪落满了她的脸颊，却又一瞬间地消失了。
“不过我也没有告诉过你，其实那段记忆只要有我和相公其中一人就可以帮你找到，但我一直想着也许还可以和相公一起逃了，现在……”小玉儿止住眼泪，高高地扬起下巴说，“你害的我和相公再也不能在一起，我也绝不让你找到你想要找的那个人！”
“再见了，神仙。”小玉儿从人化成了玉佩。
两个人从同一块美玉上诞生，相知相爱，数千个年头一起度过，彼此已经是全部，倘若一个人死去，这块玉便再也不能说是无暇。
既然玉已经有了残缺，那这块玉就失去了它剩余的所有价值了。从一块玉变成了人，虽然只是短短功夫，可已经心满意足。
长安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睫毛直直的略有一些弧度，像是鸦羽。当垂下睫毛的同时，玉佩破裂，化为点点星光，飞舞在四周。
宁为玉碎。
就在快要消散的时候，只听见一声轻叹，时间由此定了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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