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027 乱军

　　对于外面的纷争，长安是不知道的，有一点不一样的是，那个皇帝再也没有来过了。偶尔能听见外面宫女太监说话，她才知道那个皇帝好像是死了。

　　然而她从这个被软禁的屋子出来，随后又换到了另一个屋子里。门外还是有人看着去，还是每天有人送吃的，不放她出进来。

　　也没有什么不同的。

　　还好，长安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还有几只蛐蛐，还好房间暖的很，蛐蛐也没有冬眠，照样生龙活虎的。乐昌时不时会过来，来了就看着她，累了就枕在她的腿上，也不说话。

　　只是，唉……

　　长安叹气，这具身子越来越差，不知道能不能拖到自己去找人的时候……

　　直接闯出去？算了，都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吧。

　　“哎。”长安看着窗外，窗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飘。

　　长安走到窗户边上，将手放在框子上，正要推开，突然听见了一声惨叫，一瞬间，窗户上便溅上了一排血迹，很快便晕开成一朵朵艳丽的红花。

　　“赵长安！谁是赵长安！”门被人踹开。

　　长安转过头，来人握着滴着血的大刀，冲进屋里，眼珠子转了一圈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又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皱眉问道。

　　“你就是赵长安？”

　　长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来人四周环顾一眼，看着长安狐疑道：

　　“怎么会长成这样……不是说是狐狸精变的，是只妖孽吗？怎么可能是这样没姿色的瘦竹竿子。莫不是那赵长安知道爷爷要来杀她，所以早就逃了，要个宫女来假冒她……”

　　长安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连她长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来这里杀她？

　　突然她被一把拉了过去，大刀架在了长安的脖子上，大汉狰狞地说：“少来蒙你爷爷，你定是伺候那狐狸精的宫女！说，赵长安逃到哪里去了，说了，爷爷就饶你一命！不然……”

　　长安还没说话呢，这时，一只长箭贯穿了大汉的的脑袋。有血溅到了长安的脸上，眼睛里，长安本能地闭上眼睛，皱了下眉头，手很快被抓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拉着跑了出去。

　　她连忙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场景浮出一片血色。

　　“赵长安，想要活命，就跟紧了我！”有人在耳边吼道。

　　“公主……殿下……”长安还没有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便被乐昌拉了出去。

　　眼睛清晰可见淡淡的几乎成粉色的血雾，血雾中她看见乐昌提着弓，穿着盔甲，长发高高被金龙冠高高束着。身上，到处都是红色。不仅是乐昌的身上。

　　天空飘着大雪，鹅毛大的雪花成片成片地落下，落在地上，却很快被红色浸满。

　　一地的雪，一地的血，一地的尸体，一地的刀剑。四处可见肺腑，几乎难以寻得一具完整的尸体。

　　“杀了赵长安！”有人握着染血的刀撕心裂肺的喊着。

　　不是四候的兵马，没有穿盔甲，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是皇城的百姓？长安望着四周，虽然她早已经感觉到了南昭的灭亡，但是她没想到这座辉煌的皇宫有一天会被百姓入侵。

　　很快，乐昌便和一群人汇合。

　　“公主殿下，现在情况危急，您怎么突然就……”声音截然而止。

　　乐昌没有说话，转身对长安催促道：“快上马！”

　　“殿下？！”声音尖锐地叫了起来，“为何要带着她！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啊！”

　　“此事与她无关，只是敌人的计！”乐昌略微停顿了一下后说，“我，不能让他们得逞了！”

　　“呵呵……”有一个冷笑着说，“哪怕这是计，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她在这些老百姓眼前杀了，只要她一死，什么事情都没了！”

　　“她死了，四候就不打进来了不成！”乐昌怒道。

　　“她死了，至少现在可以安抚民心！”有人激动地说。

　　乐昌皱眉，语气浮动的很快：“行了，这件事，我自有打算，现在先出皇宫和别的兵马汇合要紧！”

　　“殿下，有她在，我们逃不出的！”又有人喊着，激动地似乎话中泣了血。

　　“无须再说！”乐昌翻身上马，正要冲出去的时候，突然听见自家军马这里有人大叫一声。

　　“赵长安在这里，披着白狐裘的那个就是赵长安！”

　　“该死!”乐昌大怒。

　　越来越多的人向他们冲过来。

　　“殿下！”

　　“冲出去！”乐昌大叫一声。

　　-

　　好不容易冲到了外面，乐昌带着的皇城的禁军几乎没了，其中有逃了的，叛变了，倒转刀剑自相残杀的竟占了大半。还留在乐昌身边黑色盔甲的都是乐昌的亲兵，她的死士。

　　他们一刻不停逃到了青山边上，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休息，所有人都狼狈不堪。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恨我。”长安问道，她被囚禁了太长时间，对外面还一无所知。

　　“四候一直在外面施压，百姓又恐又怖，而他们进军的借口都是你，一天一天累积下来，压抑到了一个点上，只要有人稍微挑起一点火，整个柴就都着了。”乐昌边给自己包扎边快速地说，“这招倒是高明，再加上兵力大多都在抗衡四候，皇宫内部空虚，我倒是没有想到……”

　　乐昌顿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像是能射出冰刃。

　　“我却是没想到那些白痴想要当皇帝想疯了，竟不顾现在形势，都反了！嘶——”一用力，乐昌皱了眉。

　　长安看着眼前的人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叹了一口气。

　　“你何必来救我。”

　　乐昌假装轻松地说：“我若是杀了你，岂不是着了他们的意，我燕乐昌岂会让他们牵着我的鼻子走！我不仅不杀你，我还要好好留着你……”

　　长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乐昌顿了一下，向长安伸出手：“要是这次我们可以逃出去，我会带你到我的封地那里，到时候你可愿意随我重新开始，辅助我共创这天下江山？”

　　长安握了她的手，乐昌的手很热，长安的手凉凉的，乐昌一激灵，高兴地正要说话。然而看见长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却不说话，便沉了下来。

　　“呵，我却是忘了，你曾经和我说过的，你志不在此……你就当我开个玩笑吧，等我们逃出去，你若是想留在我身边就留着，不想留着就走，走的越远越好……”乐昌放开了长安的手，站起来走了。

　　长安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夜空。

　　-

　　接下来乐昌他们每天赶路两三个时辰，然后休息半个时辰。如此过了数天，乐昌的封地很快便要到了。所有人虽然疲惫，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情。

　　直到黄昏。

　　他们为了隐蔽，走的是山路，山路难走，地面上白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山是青黑的，然而这个时候天空上的阳光却暖的有些令人陶醉，所以显得那辛苦翻过的山也变得没有那么狰狞，倒是有些可爱了，四周都静静的，只有众人赶路的声音。

　　长安和乐昌一前一后骑着马在中间，长安眯着眼睛，忽然就觉得这样的场景倒是透出了一丝的诡异了。可出了山，眼前四面平旷，能有什么问题？

　　不对。

　　长安刚要和乐昌说，然而耳边传来一阵嗡鸣，然而真的是太累了，似乎完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她看见长箭贯穿了前面人的胸口，马低着头向前走着，乐昌在马背上一晃，然后倒了下来。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喊。

　　“敌袭，敌袭！”有人顺着箭射过来的方向看见一个穿着黑衣背着箭的人正在快速向山中逃去。原来有人一直跟着他们，直到最后的时候，才下了这一手狠招。

　　只要死了这个主心骨，便都结束。

　　长安下马，跑到乐昌身边，看了一眼便知，一箭穿心，药石无救。

　　明明之前这个女子虽然狼狈，但还是充满信心，还想着带着她在她的领地重夺江山，可是一转眼，她就被一枝长箭射中心脏，倒在了地上。

　　乐昌的死，突然之间，令人措手不及。

　　长安看着这个昔日曾经权倾天下的女子倒在地上，血管破裂，大量的血从她嘴里，胸口流出，血染了贝齿，染红了黝黑的土地。

　　“若今世，我，不为女儿身……长安，长安你……”她勉强地说。

　　长安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女人看着她的眼睛有着依恋，仿佛有一些淡淡的光芒。长安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头，漆黑如墨的长发如水泻，遮着女子苍白的脸，握着女子的手指抚上她眼角的朱砂痣，随后俯在她的耳旁，温柔的，轻轻地说。

　　“这辈子，长安早已许了人了的。”

　　乐昌笑了，她缓缓闭上眼睛，一颗眼泪堕入鬓旁漆黑凌乱的发间，带血的手指滑下在长安的脸上留下一条痕迹。

　　夕阳与鲜血绘就满篇辉煌的画卷，背后的山中，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里回荡了许久。温暖的橘光下，穿着黑色盔甲的死士沉默着，齐齐下跪，围成一圈，见证着这个举世无双的女子的死去。

　　长安讨厌看见这些和自己有关的人死去的模样，便闭上了眼睛。

　　-

　　每个皇朝走到了尾声的时候，比起之前的种种辉煌，都不免生出灰败的气息，南昭亦是如此。每一代皇城在颠覆的时候总是要添上一些传奇的色彩，要么天有异象，要么各州各府出现奇象，又或者有妖孽丛生，尽管这些大多都不记录在真正的史书之中，而是作为野史，作为说书人口中讨茶的故事。

　　作为一个传承了数百年之久的王朝，南昭也不例外。

　　后代书记，南昭末年，帝死，皇城大乱，诸侯王夺京，长公主逃出皇城，却于青山后被暗箭射死。瑞王带领着陈家军和宋家军与晋文恺的军马在长阳战场抗衡。然而陈家军中出了奸细，一个体型比较胖的小兵，这个放在哪里都不起眼的无名小卒，竟然躲过了所有看卫盗取了兵马的路线图送去了敌军手中。

　　陈家军大败，瑞王只能带着剩下的军马逃跑，却被北军和西军联合起来的一路兵马拦截，以造反谋逆之名生擒了瑞王。东军自然不甘，带着大部队追了上去，想要一并吞下北西联合起来的小部队，却没想到在没有任何的预兆之下，东军主将晋文恺被身边爱妾所杀，有人传闻这名爱妾乃是前丞相之女，而这位惊动过天下的男人死前的最后一道命令便是放了这个将匕首插进自己心口的女人走。

　　东侯听闻消息后大吐了一口鲜血，一病不起。世子晋文远临时顶替大将军一职。

　　在这个时候，西侯之女姜璇，北候之子陆临江定下婚约，西北联军，气势长虹。东军折了晋文恺，势力大减。东军换主，晋文远上位，东军从此一蹶不振。

　　南夷闹事，南军前后难顾，一朝失去先机，变成定局，格局便再难改变。

　　一年后，西北军入皇城，皇后抱着还在襁褓之中草草受封的小皇帝亲迎，称西北两军救驾及时，封陆以别为摄政王，暂代帝权。然而不久，皇后因思念先帝伤心过度，悬梁自尽。

　　从此皇宫便一手掌握在陆家手中，夜宿龙床，主掌朝政。陆以别上朝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国师从监狱里尊放出来，重尊国师一职。

　　又过了一年多的时光，便有人上书拥立北候陆以别为皇。有人反对，称名不正言不顺。西军之中有人献上一块石头趁在康惠七年之时，姜璇郡主便得到了这块天赐的半块美玉，有天师言拥有另半块玉佩之人便是郡主的归宿，便是平定天下之人，是天命所归。

　　恰在此时北军有人便出来说，这半块玉佩可不是在世子手中，从此有名有顺。一块白玉雕成的玉佩被奉为国宝。

　　陆临江与姜璇大婚，陆以别登基为帝，封陆临江为太子，改国号为大乾，其余王侯便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敢和声势浩大的大乾作对，只能称臣，不久后，陆以别迅速宣布退位，传位于太子陆临江，姜璇转身便从太子妃成为皇后。赵丞相协同天下文官恭迎新帝有功，罢去丞相一职，仍为朝官，除此之外但凡与前皇室有关的朝臣死的死，罢的罢。

　　从此天下大定。

　　新朝的这段开国史写完了，对于赵长安，编撰的官员删删减减许许多多，最后才写到赵家女长安为妖，蛊惑朝野，民不聊生，与百姓起义时死于皇宫。

　　然而野史中记录的，倒是比这书上写的要绮縻的多了。说这前朝出了一只妖孽，附在赵家小女儿长安的身上。以妖术迷惑了南昭，乱了两代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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