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皇城聘礼（四）
在林锦绣赶往梅园等母亲的时间，林府上下还尚且不知，自城主府到林府一路长长的街巷上已经热闹成了什么模样。
按说，皇家为镇国公摆出这么大的排场，理应提前要镇国公本人知晓的，可是从太后和皇上连下的两道密令来看，蔡良就有些糊涂了，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的按照命令，直到来到了城门口才令人送信到武川手里。
待这厢武川隔了近一个月之久，终于接到宫里回信的时候，看到妹妹和外甥信件里不约而同提到的“惊喜”二字，他脑子顿时抽痛起来。等他领着一众下属驱马赶到东城门企图阻拦之时，已然只能看到排成数列的守城士兵，和外围人山人海的围观百姓。
“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武川不由更为头疼，不敢想象，若是这般高调的赶去林府见她，以她的性子，会不会直接令人闭门谢客！
这时，有属下来问：“将军，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武川揉揉眉角，扬起马鞭驱赶马匹向一条小巷行去，对下属们明显有些无力的说道：“抄近路，拦住队伍。”
蔡良行在队伍的中间，前有西楚皇家礼乐开路，后有明安城守府重兵压阵，武川带人抄近路过去，终于在隔林府两个街口的地方拦住了队伍，礼乐之声还尚未停歇下来，一直在马上巴望着的蔡良看到来人，赶紧下马一路小跑过来。
武川本人其实并不显得凶煞，反而是长着一张岁月沉淀下更显俊美的脸，只是经过多年来的沙场历练，骨子里都带着洗不掉的血气，让人不敢与之对视，他身后的一众部下也均是如此，仿佛众人在他们眼里不过一句枯骨一般，睥睨天下。
蔡良生来便只见过皇城的繁花，这样的行人，他哪曾交往过，只是他是队伍的领头人，只能硬着头皮过来行礼，恭敬的唤道：“下官礼部左侍郎蔡良见过镇国公。”
武川并不下马，就着马上的视线在蔡良背后足足绵延了数里的送聘队伍里巡视了一眼，眼里突然带起一些笑意来，十里红妆花嫁，这是当年年少在之时自己便许给她的诺言，他心下一动，话音一转，改变了方才阻拦的想法，用低沉的嗓子冲低头站在自己马下的侍郎大人说道：“倒是有劳侍郎大人为了武某的事情操心了，侍郎大人，咱们继续上路吧！”
“啊？！”蔡良闻言一时竟然没有回过神来，惊讶出声，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去，却见刚刚还满身戾气的镇国公墨黑的眸子里居然带着些许笑意，正注视着自己，他终于反应过来，诺诺的应道：“下官遵命。”
待安排好这群包括武川在内的不懂规矩的大爷们在该呆的位置上待着，有嗓门高昂的传令官高喝一声：“礼乐，起！”于是耽搁了片刻的队伍再次转过街口，向明安林府的方向行去。
门房的下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找到林锦绣和林清传信的时候，整个林府都已然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喜乐和火炮声。
“接圣旨？！”林清刚刚被女儿叫回来莫名其妙的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样子，她尚且没来得及用早膳，便又听门房传来这么一个惊天的消息。
自她出宫以后，至多也是与端阳、端乐两位公主有书信往来，圣旨，只能是宫中的太后或者是圣上传来的，可是当今的太后和圣上，怎么会突然记起自己这个人来？
林清紧皱着眉头思索着，脑袋里瞬间就转出许多想法来，倒是林锦绣在她身后听着门房的传话小脸上一派喜色，见母亲这般哀愁的模样，她不由劝解道：“母亲，既然是宫里传来的圣旨，咱们可得快点儿焚香接旨才是，耽搁了可就是砍头的大事了。”
林清这才赶紧安排人下去摆案台、焚香祭礼，等被女儿扶着一路往大门外走时，她才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她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着女儿的小脸，知女莫若母，饶是林锦绣努力压抑，但喜悦之色还是盈盈可见，联想起女儿今早的表现，林清不由稀奇道：“绣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娘？”
都到这个时候了，林锦绣自然不会多说，不过她也大大方方的承认，嘻嘻笑道：“母亲，您出去不就知道了吗？”
林清拿她没办法，只是心里却是稍稍安定下来了，至于耳边时时传来的喜乐的唢呐声，她只当是哪家的喜事，并未多想。
在府门外等待通传的时间，武川已经换上了蔡良带来的由妹妹早已准备好的绣红暗金袍服，头发也由巧手的女官束上在佩戴上鎏金南珠法官，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只见浑身少了戾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羞红了不少围观少女的俏脸。
正这时，方才去府内传信的门房终于缓缓打开了林府暗红镶着铜环的大门，这是礼遇上宾之道，门内众人只隐约看见几个窈窕的身影，武川只觉得，随着林府大门的打开，自己的心跳都开始不受控制。
蔡良本意是让武川在前，但他凑过来连叫了好几声镇国公，却都不见他本人理会，反而是眼神直直的盯着人家的大门瞅。蔡良见状摇摇头，默默想到，还是不要让镇国公上前了吧，这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哪有半分传言里的英明神武，简直就是“痴汉啊！”
于是蔡良认命的领着自己的部下，双手举着圣旨向前几步，在府内出来相迎的几人面前站好，也不敢端着什么架子，和蔼的问道：“林家林清何在？”
林老爷此时也从刘氏房外赶了过来，这辈子他还没见过皇家的人，是以心里心惊胆战的，没想到这官员一开口，居然直接叫出了女儿的名谓，他原本要上前的步子赶紧缩回来。
“民女明安林家林清在此。”闻言，林清上前一步，低头行礼道。
她虽然离开皇宫多年，但皇家的利益规矩却是半分没有忘却的，再加上她身姿纤细，林锦绣为她挑的衣裙又是顶顶显身段儿的，举手投足间自带着独有的贵气和风情，真是岁月从不拜美人，她那依旧顾盼生姿的脸上，没有被岁月留下半分印记。
饶是见惯美人的蔡良，也不由感叹，这位活在京城男人们传说中的北国佳人，当真是对得起这个名号的。
只不过他就是在林清抬头间恍了一瞬的神识，之后，他还是尽职尽责的开口道：“林清接旨~”
林府众人闻言，皆跪下行礼聆听旨意。
蔡良这才再次开口道：“奉皇上谕旨、太后娘娘谕旨，兹闻林家有女名林清，贤淑大方、学识过人、品貌出众，堪称当世女子的典范，朕与太后闻之甚悦。今武安侯府镇国公武川，虽年过而立，但为家为国浴血沙场多年，今功勋赫赫却后院无主，朕与太后遍寻天下女子，始觉林氏堪与之相配，特将汝许配武安侯府镇国公武川为妻，享一品夫人衔，愿汝二人举案齐眉成佳人之配。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吉日与皇城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待蔡良一口气念完圣旨，除林锦绣在外的林家众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林锦绣没想到自家老爹能够有本事直接拿圣旨压制住娘亲，不由稍稍抬头在人群里寻找到正望着自己这方的那个一看便觉得亲切的男人。
等武川敏锐的觉察到一道炽热的追随着自己的视线，他才将眼睛从林清身上依依不舍的移开，正要凶恶的瞪视那个干扰自己的人时，整个人却不由一怔，那双与清儿如出一辙的水眸和与自己神似的眉眼，那孩子
武川原本便已经跳动得不能自已的心脏仿佛又受到了猛烈的一击，这时，他只瞧见那孩子忽然冲自己眨了眨杏眼，做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儿，武川顿时面上便显现出一个温柔的笑来，这是他的女儿啊，纵然时隔十数年才第一次相见，却是割不断血缘带来的亲近。
父女两人交换了心神，却都恍然一瞬间忘记了，这突如其来赐婚的圣旨对林清冲击，甚至，在刻意忽视那个人的这么些年里，突然听到他的消息，林清只能感觉到天旋地转的恍惚。
蔡良见林清这幅不为所动的样子，不由小声提醒道：“林小姐，接旨啊。”
林清恍恍惚惚的抬头，眼前迷茫一片，这是圣旨，她自然知道是不能违抗的，也并不否认，她内心实际还是有些许的激动，但是，那个人呢？他是想起来了过往，所以来找自己和女儿了吗？
林清在林府上下的巨大欢喜当中，起身从蔡良手上接过了明黄的圣旨，那颜色，当真是耀眼的紧啊，还有今天的日头，可当真是太大了些，直照得让她在下一瞬，脑子里如天旋地转一般。
“母亲！”
“清儿！”
眼见林清的动作有些不对劲儿，她歪倒的一瞬，伴随着两声惊呼，武川心神剧裂地单脚点地，几乎是飞跃过去，在她身子落地的前一刻，将那具自己心心念念的娇躯拥入了怀中。
林清感受到一个温暖、宽阔而熟悉的怀抱紧紧包裹着自己，她已经没有了睁开眼睛的力气，但在晕过去前一刻，她玉手握住那双环绕在自己腰腹的粗糙大手，微笑着昏睡过去，“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真好，她这样想到。”
林锦绣此时也奔来了林清身边，她何时见过母亲这般脆弱的模样，擦了胭脂的脸上仍旧可以看到苍白的肤色，她不由哭着拉着林清的衣袖，唤道：“母亲，母亲你醒醒啊。”
武川感受到林清握在自己手上的温度，他知道，她是认出自己了，而且，她也期待着自己，只是他心里一暖的同时，更为着急她忽然的晕厥，看到女儿这般焦急的模样，他心下微微颤抖，腾出右手，试探着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见她没有抗拒，他柔声地安慰道：“别怕，有爹爹在，不会让你母亲有事的。”
说完这话，他抱起林清，也不再管因为林清突然晕倒儿窃窃私语、面面相觑的众人，抬步便跨进了林府大门。林锦绣领着母亲和自己的一众丫鬟们赶紧跟上，身后是武川的一群部下，虽然没有得到命令，但还是尽职尽责的跟随在武川的左右。
赤脚女婿第一次上门，却不料，是这样一副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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