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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富家云烟


  这条巷子算不得幽深,富毅博脚步不停,再往内走了几步,巷子朝南的一面便显现出一个小四合院子来,院墙独立,虽然面积不大,房子却是青砖绿瓦显得齐整气派,在这条破旧的巷子中有些格格不入。

  富毅博从挂在肩膀上的书袋子里摸出一串钥匙,仔细去看,钥匙串上还带着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年久生出来的铁锈色,门锁还很新,“咔嗒”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富毅博伸手解开锁链子将门推开,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进去以后从里把门栓上,径直进了正房。

  房内带着潮气,桌子上的烛台和茶壶俱都落了一层轻薄的灰尘,床上的被子拱成一团,衣裳鞋袜随意的扔在床沿儿,俱都显示着屋子主人的懒散。

  富毅博有些嫌弃的皱皱眉毛,将挡在面前的一只明显不是男人穿的绣鞋踢到一边,这才走近床榻,伸手在床里的砖墙上四处敲击,“咚咚~”有清晰的空洞声穿入耳朵。

  他卸下肩上的书袋子,从背后的那一侧掏出一把巴掌大小的匕首,纵身上,床,沿着方才敲击的空洞处下手,将匕首从砖缝间插\入,不过几下便将外头的青砖撬开来。墙洞出乎意料的小巧浅薄,富毅博望到里面的油纸包,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又是一阵后怕。

  小心翼翼的将油纸包取出来,也顾不得嫌弃桌凳上的落灰,他伸手轻轻将纸包打开,里面渐渐显露出来一沓契纸并一枚铜印。契纸上书富家钱庄的名号,铜印底部印着富毅博印四字,这正是他身份的证明不假。

  富毅博将铜印放好,之后看着桌上的契纸半晌,起身将放在床头的书袋子拿过来,书袋子前后各有一个口袋,后面放着纸笔并方才那一把小匕首,前面则放着一本不厚的书册,他将那书册拿出来,蓝色的书皮上书“论语”二字,他伸手掀开书皮,内页却是整整齐齐铺展着百张与富家钱庄大小一般无二的契纸,其上有“富家布庄”、“岐山地契”等字样,竟然俱都是家产契约。

  少数几张契纸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富毅博知道,这是人血的颜色,他还是回去晚了一步,半月前他昼夜兼程赶回南江之时,等着他的不是鸠占鹊巢的老太爷和老太太,也不是多日未见的父亲母亲,而是一座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宅子。

  据第一时间赶来扑火的邻居和衙役说,富家的这一场火是有人蓄意放的,南江的房屋联排而建,为了防止连片失火,宅子俱是院墙高耸,中间以窄窄的巷道隔开,按理说,像富家这样奴仆众多的大户,仅仅是过失失火,怎么说也会有人跑出来的,但这场火却烧得异常厉害,空气中飘散着桐油的气味,大门与两个偏门紧锁,浓烟滚滚直直烧了三天两夜,期间下的一场小雨都没有使火势减弱分毫,宅子里的富老太爷、老太太、富老爷、富夫人,连同几十口下人,俱都被这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再也寻不着踪影了。

  听到这话,富毅博心底一空,这才知道早在十天之前,而他心底,竟然不觉得多么吃惊。富家的家事被隐藏的太深了,深到作为儿子的富老爷都不曾怀疑。

  但是假富老爷子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果断的抛下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仅仅是为了在最后销毁一切能证明他原本身份的证据?那么他这个富家真正的嫡孙为什么没有被封口呢?

  富毅博眉心抽搐着,突然联想起之前前往月落途中被绣绣设计送往军营一事,那件事绣绣做的太过突然了 ,只是当时一直没能想到绣绣这么做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其中多有诡异,比如,祖父与祖母为什么突然编造身份与林家认亲,为什么在父亲母亲还有自己已经去往明安以后,不远千里的奔波过去,还有在明月楼驻守多年,与父亲亲如兄弟的李叔,。

  “李叔”!富毅博心中一颤,他并不是十分敏感细心的人,李叔是他小时候便出现在父亲身边的,其后自愿去往偏远的明安经营富家产业,在富家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那件事是他在明月楼第一次见到林锦绣之后发生的,李叔为他安排的院子离他这个主管住的院子不远,那一天他夜读晚睡,熄灭蜡烛之后没有叫随从,自己一人来到院子中赏月,听到李叔院子有动静,似乎是有人的哭泣声。

  他好奇之下借着墙角的树干爬上院墙去看,却见李叔穿着一身白衣,头戴白巾,做一身孝服打扮,夜色下看不清他的面色,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眼,富毅博当时不曾注意,现在想来,要说特别的一点便是,李叔当时是手持香烛向着西南的方向跪着的,至于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李叔院子的西南方向正是他和父亲母亲院子的方向,再深想下去,那是南江的方向。

  李叔对富家怎么样,富毅博扪心自问,李叔在远离富家控制的明安,兢兢业业为富家做事,将明月楼做成明安的第一酒楼,不可谓没有功劳,他为人和善,做掌柜的时候也有刚毅果敢的一面,这样心性的人,在夜半穿着孝服吊唁或者说诅咒的人,能够是哪些人呢?亲人还是父母?!

  富家的一切都被掩埋在了浓烟滚滚之中,富毅博抓着李叔这个线索正想往明安送信,富家在南江钱庄的老掌柜,却是在听说富家大少爷回来了的时候,老泪纵横的将一封李叔的信交给他,悔恨的跪在富毅博面前痛哭道:“大少爷,是我对不住老爷夫人啊,是我的错啊,我没想到。没想到李成他会这么做啊,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命,他,他,他、”

  富毅博听到这话,心里一恸,将老掌柜拉起来,展开书信,里面的字墨迹浅淡,像是写了有些时日了,薄薄的一页纸,是李叔简单的说明,语句里不悲不喜,只跟富毅博道了一声对他不住,富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会破坏他的计划,所以他只能选择将他们一起毁掉了,作为回报,他将富家所有产业的契纸放在了钱庄里。

  这一张纸太单薄却也太沉重了,富毅博不能接受李叔的解释,当然,可能李叔也并不想要什么谅解和接受,他的目的是毁掉那个抛弃妻子的假老太爷,但最终却一同搭上了这么多条人命来作陪,甚至其中还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这是恩将仇报啊。

  “老掌柜,你先起来,我问你,这封信你看过没有?”他嗓子有些沙哑,语气不甚平静的问道。

  老掌柜摇摇头说:“回少爷的话,老奴不曾看过,老奴在富家钱庄做事三十多年了,最知道的事就是讲守信用,不能失信于人。”

  富毅博点点头,脑袋有些麻木,他摆手让老掌柜先下去,自己将自己关在钱庄后院里呆了整整两天,期间,衙门里传了他一次,询问过他有没有什么线索,他目光呆滞了一瞬,然后摇头。最终,他还是保守了李成的秘密,说不出为什么,恨,当然是恨的,父亲和母亲有何错,满府的丫鬟下人又有何错?错的人是假老太爷、是老太太,李成的报复牵扯了这么多条无辜的性命,他自绝那场大火之中,是了却了他自己的心愿。

  但是,他呢?那些仆从的家人呢?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承认李成的心机,这个真相,他不能吐露,他能做的,只能是给这些仆从的家人们一份贴补。

  在南江停留了十二天,富府的火烧得太烈太久,加之桐油作祟,府里几十口人都烧成了灰烬,他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到父亲母亲住的院子,却寻找不到他们的尸骨,房梁整个被烧毁垮塌,从前雕梁画栋的富府,彻底没了。

  他请了匠人赶工修葺了府门,府内的一切都没有动,父母的院子里他修了一棺合葬墓,父母的牌位做好拜祭以后立在了富家族里的祠堂内,头七已过,他选了个合适的日子给院子种了不少母亲喜爱的兰草花,在地里埋了几罐父亲爱喝的南江酒,拜祭过后,从钱庄里取出李成提前存放的银票和契纸,拿出一部分银两和良田安置仆从们的家人。

  南江府衙处为着富家的惨案忙碌了近一个月,富毅博身上有重孝,不好出面,但还是托人送去了银两和几桌上好的席面作表示。

  启程回上京的前两天,富毅博召集了富家在南江铺面的大掌柜,这些掌柜,有些是从富家家仆里出来的,但大部分还是跟富家签的契子,难保其中不会有趁着富家遭难的空子捞一笔的,这次将人聚集起来,一是证明富家还有他这位能主事的大少爷在,二是从中选出个总管掌柜,近段他不在南江的时间,负责南江富家商铺的运转。

  这些事处理妥当以后,富毅博快马加鞭赶回上京,他还有职务在身,不能在南江耽搁太久,但富家如今只剩他一个,留在上京做个小小的守城校尉还是回来接手家务?!他心中隐隐倾向于后者,只是,西楚虽不十分轻贱商贾,但官民之分显著,做回商人,他与绣绣之间岂不是更加别与云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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