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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刑堂内,一如往昔。

  上辈子苏染情应该是王府内最常出入刑堂的丫鬟,李姨娘明面上处处针对,三天两头要她跪刑房,暗地里却又偷偷命人送东西过来,说是照顾她,实则却是过来与她少爷的坏话,让将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陆砚之的身上。

  苏染情蜷缩着身子跪在地上,冰凉的地板让她的双膝渐渐麻木,如今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李姨娘姗姗来迟,她身后服侍她的大丫鬟已经不是夏荷,而是她自己的陪嫁丫鬟,冬梅。

  她的身后,跟着行走颇为不便的陆砚之。

  他身着自己一贯喜爱的玄色衣衫,面若冰霜,努力挺直后背,极力掩饰自己的病态,对跪在地上的她也是视而不见。

  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气,谁都不曾想过陆砚之这个嫡少爷会亲自过问这些琐事。

  苏染情垂眸望着他那微微有些倾斜的身子,心中情绪翻腾。

  一别数年,苏染情对陆砚之的模样已经有些淡忘了。

  如今再见,脑海之中关于他的所有记忆猛的冒了出来。这人,数年后以伤残之躯撑起了北境的天,捍卫着国家尊严,震慑着帝王。他以一人之力,换取了皇权数年的平稳。

  三皇子肖天璟早就对年少的皇帝心生不满,对皇位更是蠢蠢欲动,可这个看似不过问朝堂之事的镇北王坐镇朝廷,所有人都不敢动弹。只要他说自己忠君爱国,只要他不谋反,那所有人,不管是想谋反还是有异心,都只能暂时忠君爱国,按兵不动。

  苏染情微微抬眸,看清楚陆砚之的容颜。

  如今的他,依旧是个跳脱的少年模样,剑眉星目,丝毫不见杀伐决断,满手血腥的罗刹样子。

  他那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敛着,瞧不见眼眸之中的情绪却又能让人轻易的感受到他此刻的不悦。

  他捧着小小的汤婆子,慵懒的靠在躺椅上,那模样不像是来问事儿,反倒像是来听故事的。

  他微微抬眸,正与苏染情四目相对,苏染情只觉得胸口猛的一紧,当下赶忙垂眸,不敢造次。

  即便如今他是少年,而自己已经重活一遭,可他身上毫不收敛的威压还是让她心惊胆战。

  她从不敢妄想自己赢过陆砚之,即便是梦中,她都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绪,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又垂眸不说话了,才彻底放松。

  他来做什么?是来护着扶柳的吗?那她该怎么办?

  片刻,扶柳和小酌都被人带了进来。

  扶柳瞧见陆砚之坐在堂上,脸色微变,不过很快镇定下来,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那样子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少爷,少爷……”她哽咽着叫着陆砚之的名字,还装作柔若无骨的往陆砚之的方向靠。

  李姨娘看了她一眼,不等她靠在陆砚之身上,陆砚之身后的侍从王福生就一把将人推开,还冷着一张稚嫩的脸呵斥道:“大胆,你明知少爷现在受不的凉还想将屋外的寒气过给少爷,这是何居心?”

  且不说扶柳,就连苏染情都觉得有些意外。

  想当年,这位少爷可以对扶柳予取予求的,别说在这种场合撒娇,就连她在皇上面前斥责皇妃,陆砚之也是准许的。

  想当年,宫中设宴,身为王府唯一的女眷,扶柳也是收到了请柬。皇城家宴之中,只因一个宫女不小心将她面前的茶盏碰到,她便借题发挥,将主持家宴的宜妃呵斥。

  皇上震怒,陆砚之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微臣孩子的娘亲,皇上也要杖杀?”

  皇上含恨,偃旗息鼓。

  此事传的沸沸扬扬,全天下的人都知晓镇北王宠妻畏妻,是个活脱脱的妻管严。

  如今,怎么变了?

  苏染情诧异的看着他们,陆砚之正好捕捉到她的眼神,冷眼扫了她一下,她立刻如同霜打茄子一般,蔫儿着不敢动弹了。

  扶柳更是惊讶,回头恨恨的看着苏染情,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

  “小酌,你说……”李姨娘清清淡淡的一句话,让整个刑堂都静了下来。

  小酌看了一眼苏染情,又看了看扶柳,最后,怯生生的看着陆砚之,白了脸。

  他磕头磕的砰砰响,惶恐的说道:“少爷,我只是瞧见迎柳早早出了门朝着后院去,觉得事情有异才禀告了扶柳姐姐,我并不知道迎柳出去做什么,更不会胡乱说迎柳想要逃走,请少爷明鉴。”

  他的话,让扶柳吃了一惊。

  明明之前两个人说的好好的,怎么眨眼就变了?

  她佯装镇定,冷哼一声,道:“你信口雌黄,你匆匆跑来告诉我,说迎柳收拾细软,准备逃走。当时我与账房先生都在,账房先生也正与我说迎柳派人送银钱给他,请他写信告知家人,要家里人前来接应的事儿,如今你怎么矢口否认?是迎柳给了什么好处才让你陷害我的?”

  “姐姐,你可切莫胡说,我何时去找过你和账房先生?又是何时说了这样的话?你有证据吗?”小酌说的额头冒汗。

  他在陆砚之身边伺候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陆砚之脾气的确怪异,如今若是被坐实诬告旁人,那他那里还有命活?

  李姨娘回眸看了陆砚之一眼,陆砚之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汤婆子,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们在争执些什么。

  李姨娘秀美微微蹙着,这少爷一贯不喜欢这些琐事,今天特意过来,总不会是真的看戏。他越是什么都不说,她反倒越是不安。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往下走,她命人请账房先生。

  扶柳似是来了底气,跪着往陆砚之的身边靠近了些许,哭着道:“少爷,奴婢是冤枉的,少爷可一定要信我。”

  陆砚之并不接话,只是微微抬眸瞧了一眼默默垂泪的苏染情,又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眼神,继续摆弄自己的汤婆子,好似这汤婆子多看两眼就能生出花。

  他佯装并不在意,可手上紧紧握着的汤婆子却已然变形,王福生瞧着已经微微有些变形的汤婆子,心道少爷果然是厉害,病着也不耽误功夫增进,佩服佩服。

  账房先生匆匆赶来,苏染情也来了精神。她就怕扶柳不把这人引出来,如今既然来了,不一刀断了他们的后路,真对不起他们这些日子的谋划。

  那账房先生果然一进门就拿出了一封信,说是苏染情要自己写的信,还按了手指印。

  苏染情不必看,也知道那书信上必定是自己的罪证。

  扶柳眼见认证物质具在,苏染情已经无可抵赖,更是委屈的哭道;“夫人一定要替奴婢主持公道,要让这坑害奴婢的人不得好死。”

  苏染情看都不看唱作俱佳的扶柳,只当自己并不知道事情的厉害,有些惊讶的看着账房先生,而后又转眸,用怜悯的眼神望着陆砚之,问道:“少爷,前几日在花园之中柳亭外的假山山洞里面,与扶柳姐姐交好的人,不是您吗?”

  她憋了这么久,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当下就让陆砚之绿了脸。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有舍弃屋内的高床软枕而选择山洞与人苟合的情趣?”陆砚之说的不急不缓,连眼神的神色都不曾有任何变动。

  扶柳闻言,脸色立刻就苍白了些许,她转身呵斥道:“你休要信口胡说。”

  李姨娘眼见到了如此地步,只得摆手命人堵上了扶柳的嘴巴,看着苏染情冷声道:“你继续说。”

  苏染情佯装紧张的掀起账房先生的下摆,漏出了那双手工精细的长靴。

  账房先生匆忙将她推开,她顷刻间就红了眼,委屈的说道:“不是奴婢妄言,是上个月扶柳姐姐说做了一双靴子给心上人,靴子还是特意在暗处了绣了姐姐的闺名,前几日奴婢值夜回房,瞧见假山那边有人……”

  话还没说完,苏染情自己先红了脸,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克制着害臊的心情,继续道:“奴婢走近了看了看,瞧见是姐姐做的靴子被丢在了地上,便想着是姐姐爱慕少爷已久,如今自然是与少爷有鱼水之欢,也不敢打扰,只能赶紧走。”

  “如今靴子又穿在了账房先生的脚上,奴婢才斗胆问一问。”

  她口中所说的事情都是确有其事,但是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她自己也忘了。

  她大约记得扶柳和账房先生早在她进府之前就有些瓜葛。

  扶柳最初对少爷也不敢生出旁的心思,所以早早就找好了下家,为表自己的真心,她特意做了靴子送给他,而上辈子自以为与她交好的苏染情告诉她在自己的家乡有个风俗,将自己的名字绣在心上人的衣物上,就你能让心上人永远念着自己,如同被下了情咒。

  扶柳深信不疑,以至许多年后陆砚之的衣服暗处也时常瞧见扶柳的名字。至于这账房先生在她成了通房之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如今,这倒是成了她与人私通最好的证据。

  李姨娘闻言,摆手让人脱了账房先生的鞋子,那鞋子的内侧果然有扶柳的小字。

  证据确凿!

  “迎柳,你退下吧!”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苏染情佯装懵懂的看了看李姨娘又瞧了一眼疯狂否认的扶柳。

  她将一个十来岁少女的无知表现的淋漓尽致,好似这一切不过是巧合,与自己全无关系。

  她跪的腿麻,勉强站起来却又站不稳。只能扶着椅子,等了许久,这股子酸麻的劲儿才过去。

  此事,陆砚之也起身,摆手命侍卫石介拎着苏染情就离开了刑堂。

  的确是拎着,如同拎着一包大米,毫不费劲。苏染情却觉得自己都快被石介给折腾断气了。

  出了刑堂,陆砚之突然站定,石介也将她放在地上,他猛的回眸,眼中的戾气吓的苏染情双腿又开始打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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