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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曾经的秘密(2)


  从山上下来,陈深问她是不是回家,苗菀想了想,觉得挺好笑的。

  哪里是家啊,那不过是个装满不堪回首记忆的空房子。

  “我晚上住酒店,明天清早就要搭车回去了。”苗菀说完,又问陈深,“你知道我们这里的房子,要怎么卖才好卖么?”

  “你家那房子要卖?”

  她点点头:“嗯,和大姨商量过了,想卖掉。”

  反正那个房子没有人想要再回去了。

  “说实话,你们家不好卖。”心知肚明的原因陈深并没点破,但朋友一场,对方答应帮忙,“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我问问,有消息联系你。”

  因为第二天清晨就要返程,陈深介绍苗菀住的酒店就在客运小巴车每天经过的街上。苗菀开好房间后出去吃饭,本以为这一天就能这样平静过完,没想到在餐馆里,最后还是逃不过被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的命运。

  “喏,就是她嘛,我肯定不会认错!她长得和她妈妈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苗晓玲的女儿?”

  “是咯,就是我们镇里长得最好看那个苗晓玲,纺织厂那个!记得吧?当年苗晓玲不是十七八就跟个厂里那个结了婚的主任跑咯,最后别个又没离成婚,她就大个肚子跑回娘家来生了这个女儿,生完崽没出月子,又离家出走了……”

  “哎,小点声嘛,她听得到!”

  “她又听不懂!她噶婆(外婆)在世的时候,不教她这里的话,只讲她以后是要去大城市,不要学这些!她只晓得普通话,放心!”背后的女声肆无忌惮,继续长篇大论,“讲起来苗晓玲现在肯定发达了,十七八岁就晓得勾结婚的男人,现在不晓得在哪给别个当二奶还是三奶!亲娘死的时候,苗晓玲都没回来看一眼,亲娘一死,苗晓玲就把这个女儿接走到城里了……看她长得简直就跟年轻时候的苗晓玲一个样子,也硬乖得扎实(特别漂亮),小狐狸精相,讲不定女随母业,去城里给别个做小了……”

  苗菀握紧了手中的手机,埋着头,一言不发。

  对,她的确不会说,却不是听不懂。

  从小到大,这样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经历已不可数。她可以在学校里和欺负自己的小孩打架打到头破血流,可一旦那些小孩学舌般讲出从大人嘴里听来的这些话,她就只能傻愣地站在那儿,被那些同学们恶意嘲笑。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她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出了校门,再被街边的人用可怜、探究、打量、嘲笑的目光盯着,一路走回家。

  巴掌大的地方,人人都知道她们家那些事,流传出的闲话格外难听伤人。所以陈深刚刚才说,她们家的房子,不好卖。

  背后的议论仍在继续,餐馆里的电视也被老板娘换台到某个省级卫视的一档访谈节目重播。主持人是那个台的当家女主播,被采访的人……是林孟行。

  “也不晓得苗晓玲现在换几个老公了,啧啧……”背后的声音人在继续。

  “我们都得尊称您一声林老师,在主持上您可比我们有经验,当年您在香港……”主持人在电视中微笑。

  “哎,莫讲嘞,那个苗晓玲的样子,就和电视里这个林孟行有点像……不过还是赶不到林孟行的气质,难怪只能去给别人做小三!哪像别人林孟行这种大明星主持人哦,香港人气质到底就是不一样……”

  “林老师,因为工作关系您应该很少陪女儿吧,那女儿要是想您的话,就看您的节目吗?平时有时间的话,怎么和女儿相处呢……”

  苗菀淡淡抬起头,正好对上墙上的电视里林孟行的镜头特写。

  画面中的林孟行光彩四射,一身淡粉色CHANEL粗呢套装,举手投足优雅而不失精致。她凝视着镜头,沉默稍许,尔后温柔一笑。

  “其实我很感谢我的女儿。因为的她善解人意和懂事,才能让我每一次安心出来工作,她从来没有怪过我很少在她身边。反倒是我,因为这份工作的关系亏欠她很多,所以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尽量陪伴来弥补她……”

  凳子刺耳地在地面上划出“吱呀”一声,苗菀突然站起来,这声动静将后面两个聒噪的嚼舌根者惊得都瞬间没了声。

  她却像是没有看到那两个人一样,走到收银台拿出钱包,平静地对老板娘说:“不在这吃了,打包。”

  *

  等她拎着打包盒走出餐馆时,头顶的天空已经被夜幕染成一片暗蓝。

  这个湘西小镇虽然拉了全省GDP后腿,可夏夜像她这样抬起头,又能看见奇亮的一片星空。

  慢慢地走了一段路,心情早已好转了许多。甚至苗菀突然还有点儿坏心地想,要是刚才自己走过去告诉那两个女人,电视里那个被她们捧到天上的大明星林孟行,就是前一秒被她们唾弃踩在脚底的纺织女工苗晓玲,也不知道那两个女人会挤出什么好笑的表情……

  傍晚的街道上没有什么车,街边的店铺门口都坐着摇蒲扇乘凉的人。吃过饭的小孩儿们三五成群在街上追打,有个小女孩跑急了,一下撞到她的腿上。

  苗菀吓了一跳,蹲下来摸摸她,问她撞到了哪儿,小女孩却不领情,委屈地一瘪嘴就哭了出来,细着嗓子喊妈妈。

  她有点慌了,不知道是因为女孩哭,还是因为她一直不停含的那声“妈妈”……坐在小吃店里的年轻女人也听见声音,立马起身跑了过来,抱起小女孩紧张地查看。

  没磕红,更没磕破。

  小孩儿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见到母亲就扑上去,哭得异常伤心。年轻的妈妈跟苗菀说没事,又抱着自己的女儿,很温柔地哄着。

  苗菀站在原地,一时也忘了动,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怜爱又温柔地哄着自己的孩子。

  哄了一会儿,小女孩才慢慢停止哭泣,小小的双手扒着母亲的脖子,把头都埋进去,还在一直小声叫妈妈,声音里没了哭腔,都是撒娇的软糯音调。

  “没事了没事了,乖宝宝,妈妈在……”妈妈还在温柔地哄慰着怀里的小女孩。

  可能对每个孩子来说,世界上任何的委屈难过,都能用一声最简单的“妈妈”来冲淡掉。

  她从没体会过。

  长到现在第二十三个年头,她没叫过那个人一声“妈妈”。那个人前半生所作所为,真的不够资格对得起这一声称呼。

  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机会了。

  菜的汤汁早就被女孩撞得从碗里倾倒出来,苗菀扶正袋子里的碗,在眼鼻酸楚的水雾里,走向不远处亮起霓虹灯的宾馆。

  *

  几百公里之外,星城的夜晚却几乎无一颗与这座城市名字相呼应的星辰,只有朦胧的月光从云层里慢慢投射出来。

  陆时初将何教授送回家时,何教授因为晚餐时和陆希文喝了一点酒,在车上话明显比平时多些。两人相谈间,何教授又不经意提起那个名字,似乎知道他非常想了解那些消息。

  “你是不知道,苗菀快毕业那时候,我再三让她来考我的研究生,可她竟然跟我说不想读研,就想工作赚钱,把我给气得呀……我就想,我是看走眼了吧,这小姑娘掉钱眼里了?怎么这么没上进心啊!”

  何教授是陆希文私交关系甚好的女性朋友,也正巧是苗菀曾经就读法学院时的老师。

  私下里她是十足喜欢苗菀这个学生的,漂亮又聪明,口才也尤其好,放在那一届的学生里简直出挑得不行。

  她一直觉得法学这个专业对苗菀来说再适合不过,以前每每院系或学校里有什么比赛活动,她都第一个推荐苗菀去。

  “没想到她最后是真的铁定心要换一行,一直坚持到现在,既没有丢掉一个法学出身的道德标准,又能把节目做得精彩,真是不容易。到底是个聪明勤快的女孩子,到哪里都讨人喜欢。”

  听到何教授对苗菀的赞赏,令陆时初觉得格外悦耳。这种感觉不带任何炫耀,是听到最在意亲近的人获得别人认同时,不自觉油然而生的欣慰。

  他的脸上有了笑意。

  “那她没有和您说过,为什么要换一行吗?”

  “她跟你都没有讲,又怎么会跟我说呢?”何教授笑着调侃完,又想起了什么,“我看你应该蛮了解苗菀那孩子的情况吧?当时你出国前,又是腾老房子让我装作低价租给她,又是留那么多钱在我这里备着怕她急用,都是早打算好要帮她吧?”

  他仍只是笑,不置可否,这种反应在何教授眼中等同默认。

  “我对她家庭背景倒不好奇,这是她的隐私。当然了,答应你帮这些忙,包括不告诉她那个微信是你的这件事,我也会继续保密的。不过,你们年轻人啊——”何教授说着话也笑了,眼中浮现出一丝像少女般的神情,“喜欢就要抓紧了。人这一辈子真的不长,等一等耗一耗,转眼就过去了。”

  “嗯,我知道。”

  送完何教授返程时,车子再次穿过苗菀曾经的大学校区。陆时初还记得,苗菀的宿舍区在哪个方向,教学楼又该往哪边走。

  太过熟悉,很难再忘掉。

  夜晚的路上几乎没什么学生,只有昏暗的路灯拉路边的树影,和温热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中流通进来。

  忽然间,他又想起那天苗菀第一次见过自己母亲后,陆希文特意打来的那通电话。原先陆希文并没有想到自己见到的苗菀就是“那个”苗菀,等回头反应过来,才恍然大悟。

  “这个女孩太不容易了,她能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确实让人觉得欣慰又惊喜。”陆希文大概猜到他想试探什么,通话的最后,她交待地坦然直白,“小初,你不必担心我的想法,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母亲示意至此,他不再有任何顾虑。

  车上连接手机蓝牙的屏幕跳转到来电,字符的闪动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陆时初看了第一眼,还不太相信,待第二眼确认后才按下中控台上的接听。他喂了声,那头却安静了很长一阵。

  “苗菀?”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出了什么事?”

  “你现在……在医院值班吗?”

  那头的声音很低,又软绵绵的,回旋在车厢里,听不出是沮丧还是难受。

  “今晚没有,你现在是在医院?”

  “你别急,不是……”

  又是很长一阵的沉默过后,苗菀躺在关了灯,黑漆漆的酒店房间了,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气息里还有很微弱的颤抖。

  “怎么办,陆时初……我又要成为那个‘备用’的‘骨髓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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