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误会

　　冯剑川用筷子戳着碗中的排骨，一脸苦相，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道菜。连续吃了半个月的各色骨头，他觉得自己都快要变成骷髅了。郁闷中，一大碗猪腿骨熬煮的浓汤递到了他眼前，老妈体贴的说，“不想吃排骨，那就多喝点汤，医生说这对你的恢复有很大帮助。”

　　光是闻到那味儿，冯剑川就一阵反胃，但是看着老妈满脸的疲惫和殷切的眼神，只能捏着鼻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接过老妈递来的纸巾擦了嘴后，冯剑川再次提出了出院回家的想法，毫无例外，又再次被老妈驳回。

　　主治医生曾经说过，如果在医院认真配合治疗，再联系一些专家来联合诊治，年轻的冯剑川兴许还有恢复的希望，爸妈听了当然很高兴。他们却不知道，医院的医生都是这样说话的，成了是他们的功劳，败了，他们也尽力了。

　　冯剑川非常明白，医院是不可能把他完全医治好的，不能再耽搁了，若是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以后就真的只能当残废了。让他头疼的是，基地是不能暴露的，那要怎么才能说服家人同意他出院呢。

　　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冯剑川只能说自己认识一个老中医，对骨头方面的医治很拿手。没有人相信他，都认为他是担心高昂的治疗费才想要放弃治疗。被爸妈骂过几次后，冯剑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不能和家人说，老中医确实是捏造的，但是你们儿子我和高科技文明有了深入接触，治疗残疾什么的，都是小事。要真这么说了，估计就要被推去检查脑袋了。

　　夜里，冯剑川好不容易以乖乖配合治疗为由，把母亲和姐姐劝回家休息。他需要好好琢磨琢磨，自己行动不便，又没人协助，要怎样才能去基地。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抬头一看，居然是张阳。只是警服换成了便服，进门后，就朝着冯剑川走来，眼中满是审视。

　　虽然预料到张阳很可能会通过某种方式来确认记忆清除情况，却没想到他会明目张胆的来，这让冯剑川有些慌乱。但转念一想，张阳的出现对自己来说，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张阳也没有说话，消除了冯剑川一家关于自己的记忆后，他心里还是感觉不踏实。冯剑川当时确实给予自己危险的感觉，这证明了他并不是个普通人，记忆消除否有用还是个未知数。当时他就想回来确认，可没想到，发作的日子提前了。没有办法，他只能强自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向所里请了几天假。

　　发作结束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在清醒的那一刻，张阳就明白，无论记忆清除有没有效果，自己的行踪都没有暴露。回到所里销假上了几天班以后，更是放下了心中最后的那一点担心。他很清楚那个组织的能力，他们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查出一个人的全部资料，并且把他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带走。现在都过了半个月了，自己还是安然无恙，那就证明事情没有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冒险，张阳和冯剑川的交集本该到此为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再来看看冯剑川。

　　走进病房时，冯剑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很明显，他的记忆根本就没有被清除。

　　在冯剑川警惕的注视下，张阳突然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还记得我，放心吧，我没有敌意。消除你们的记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用那么防备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被看穿的冯剑川也就懒得再装了，省得尴尬。危机解除了，心思也就活络起来，想要去基地，还有比眼前的张阳更适合的人选吗？唯一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让他送自己去基地，又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冯剑川装作可怜的样子说道：“你的不得已而为之伤害了我的心，帮我一个小忙，我们就此两清。”

　　张阳听了，反问道：“你像个破麻袋一样的躺在路边的时候，是谁把你带来医院救治的，你想就此两清，我还不乐意呢。”

　　冯剑川听了，脸有点红，不管怎么说，自己确实是被人家给救回来的。这恩情是实实在在，就算自己插科打诨的耍无赖，心中还是牢牢记着这份恩情的。眼下被人家当面给提出来，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张阳没有继续打趣冯剑川，而是说道：“我不会随便答应什么事，你先说你要做什么，我再决定是否帮你这个忙。”言下之意，其实就是愿意了。

　　冯剑川心里一喜，连忙道：“很简单，就是要麻烦你带我去一个地方，不远。”

　　“现在？”

　　“对，现在。”

　　“你的身体正处于恢复的关键时期，任何的移动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你还是等伤好吧，到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张阳劝道。

　　“谢谢你的关心，就因为现在是恢复的关键时期，才急需你的帮助。你我都不是普通人，你应该明白，没有把握，我不会做出这种看起来很傻的决定。”冯剑川平静的说道。

　　张阳深深的看了冯剑川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病房。

　　夜里，冯剑川在病床上等待着，虽然张阳没有向他承诺什么，但他知道，张阳会来。他的视线穿过窗户，穿过熟悉的星空，投射到遥远的宇宙深处。冯剑川在思索，思索着自己即将改变的未来。

　　某一刻，冯剑川收回了视线，开口道：“大哥，你还要在那里呆多久，我可是等不及了。”漆黑的病房中，没有任何回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等待着。

　　大约一分钟后，才有个黑影从窗外轻巧的跃了进来。病房黯淡的光线中，张阳的脸部线条显得更加神秘深邃。“如果你还没改变主意，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冯剑川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后就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包围。

　　他被张阳极其野蛮的扛了起来，还没等他痛呼出声，张阳就已经抱着他从窗户跳了出去。下坠带起的狂风灌入冯剑川的口中，把他的惨叫堵在了喉咙里。等他回过神，忍受着全身各处传来的痛苦时，已经被塞到了车的后座。

　　“说吧，你要去哪儿？可别说要出省出国。”虽然张阳面无表情，冯剑川就是能感到他是在装模作样。

　　“……你故意的吧？怎么说我也是个伤者，你就这么扛着我从三楼跳下来？”

　　“麻烦你搞清楚，我是来帮忙的，如果对我做事的方法有意见，我可以把你送回去。”张阳皱着眉头道。

　　他一硬，冯剑川就能软了，讨好的说到：“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麻烦你送我去起里由村。”心里却愤愤的想，你的恩跟仇我都记在心里，总会一样一样的还你。

　　张阳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离开了医院。

　　他的驾驶技术非常好，一直保持着道路允许的最高速，不停的超越着其他车辆。在一次又一次的减挡加挡过程中，坐在后座的冯剑川除了自身伤口的疼痛外，居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不到45分钟，他们就到达了马白镇，没有停顿，张阳转入了通往起里由村的乡村公路。

　　颠簸的路面让张阳的车子不停的跳动，应该痛呼的冯剑川似乎没什么感觉，只是出神的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随着车子的前行，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夜风不停吹来，让人心旷神怡。

　　也许是两人之间还有着淡淡的防备，虽然气氛不错，冯剑川和张阳却没有什么交谈，一路沉默。

　　起里由村到了，在冯剑川的指引下，张阳把车开到了那个小山谷前。今晚的夜空很晴朗，月色渲染下，冯剑川似乎回到了那个奇异的晚上。他忘却了身上的痛苦，自己推开了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作为马白镇派出所的警察，张阳很熟悉附近的地形，这个小山谷他曾经来过。也听说过起里由村关于这个山谷的传说，但是在中国，似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传说。张阳不是一般人，他见过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也深深的明白，有些传说不一定真的只是传说。

　　他独自来山谷寻找过，感应过，但这里确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倒是听所里同事说过，前段时间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特殊事件，惊动了军方，甚至出现了军用直升机。具体发生了什么，所里不清楚，只隐隐的听说在寻找什么人。当时张阳正在外面出任务，没有参与，他抽空来看过一次，还是一无所获。

　　张阳所有所思的看着艰难前行的冯剑川，这个青年深受重伤却不愿意在待在医院，而是想方设法的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不管这个山谷和冯剑川有没有关系，张阳都不打算去深究，他能逃到现在的秘诀就是努力的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人。张阳一直认为，任何会引起他人注意的行为都是自找死路，所以他压下心底那一丝好奇，准备驱车离开。

　　他刚准备打火，一阵虚弱感突然袭来，身体突然失去了控制。张阳的第一反应是，他被暗算了，情况危急，他狠狠的咬了舌尖一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的恢复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聚起全身所有力量，用力往左侧一撞，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整个身体连带车门一起冲出了车外。

　　还在想着怎么把张阳打发走的冯剑川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黑影就擦着他的身体飞过，落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仔细一看，是变了形的车门。冯剑川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种力度，要落到身上还得了？这张阳是抽哪门子疯，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惹急了召唤贾维斯收拾你！就在他愤怒的朝张阳看去的时候，却看到了让他惊讶的一幕。

　　张阳刚刚扑出车外，就感觉到不对了，这不是遇袭，居然是发作!身体上传来的感觉不会错，躁动的肌肉，沸腾的血液。问题是，上次变身才过去了几天，居然就再一次发作了，这可是从未来没有发生过的。而且这次发作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他感到了兴奋，难以抑制的兴奋。随着体形的膨胀，以前变身会出现的烦躁易怒统统不见，剩下的只是难以形容的畅快感，让他忍不住捶着胸口仰天长啸。

　　清冷的月光下，一只3米多高的巨猿站在汽车旁边，捶着胸口对月怒吼。

　　冯剑川凌乱的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再低头看看巨猿，这整的哪一出，赛亚人入侵吗？？他忽然觉得好没安全感，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究竟还有多少未知的东西在隐藏。而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存在，又会以怎样的眼光和姿态来看待普通人，两者之间，又是如何共存到如今的。

　　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巨猿突然停下动作，大如铜铃的双眼向他看来。在对视的过程中，冯剑川欣慰的发现，张阳的眼神并没有变得凶恶，更多的是戒备和观察。很显然，变身后的张阳，并没有如小说或漫画中描写的一般，失去自控能力。

　　两人的对视没有持续更长时间，张阳首先打破了僵局，他迈开巨大的脚掌，朝着冯剑川走来。高达3米的巨猿移动起来，就像一个小山包，那巨大的视觉冲击力，真的会让人肝胆欲裂。冯剑川是普通人，至少目前还是，所以他感到害怕了。

　　“贾维斯！”人在被野兽威胁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想要抓住身边所有一切能够当作武器的东西。对此刻的冯剑川来说，最让他觉得安全的，毫无疑问，只有贾维斯了。当他看到贾维斯高速飞来，心中似乎多了些感触，也多了些释然。来回基地这么多次，要说对这里的一切毫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其实冯剑川有想过强迫自己忘记发生的一切，让生活回到正轨，就当是一场真实的梦。但这个想法存留的时间，可能连千分之一秒都没有。也许，在这世上，所有平凡的灵魂，都渴望着不平凡的生活。

　　正如《火蓝刀锋》中，龙教官说的那句话，“想要得到你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就要去做你从未做过的事。”人们渴望改变，却又害怕改变。原本的生活就像一个已经求得答案的数学题，想要改变，首先就要改变公式里的各种数值，重新去求那个未知的结果。至于新的结果是更好或是更坏，不到那一刻，是无法知道的。

　　当贾维斯以保护的姿态悬停在冯剑川身前时，所有犹豫，所有顾忌，早已被他丢到脑后。“贾维斯，保持警戒模式。”虽然不知道贾维斯的警戒模式是什么样子，冯剑川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小说里经常写到，某某某气势一震，强大的人还能勉强站立，弱小的人连站都站不住，听起来很让人神往。其实气势这种东西，在冯剑川看来，应该是一些人在某个领域达到一定高度后，得到的一种精气神层面上的修养和提高，说白了就是居移气，养移体。身家百亿的富豪，如果没有保镖，没有秘书，没有豪车。那么当他独自站在一个不认识他的人面前时，用什么凸显气势？今天，作为普通人的冯剑川终于“见”到了气势。事实上，当张阳看到飞来的贾维斯时，事态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好的变化。

　　“一模一样的球形机器人，你果然是他们的人，我奇怪的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抓住我，而是故意引诱我来到这里？等等，这次意外的发作就是你们的阴谋吧？不过无所谓了，逃了这么些年，我也累了，我知道你们真正想抓的不是我，而是我妹妹。但除了我，谁也不知道我妹妹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不要妄想抓住我，你们应该知道，我是双系变异者，除了变成巨猿以外，还可以操纵脑电波。在必要的时候，只要一个念头，我就可以摧毁自己的脑神经，你们只会得到一个空空如也的大脑，连脑细胞活体记忆提取都做不到。把所有埋伏的人都叫出来吧，痛快的一战，我还从来没有放手战斗过。”说完，张阳缓缓半蹲而下，在蹲下的过程中，强悍的肌肉如波浪在身上滚动，就像一张慢慢绷紧的弓。在那双猿目的注视下，冯剑川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僵硬，四周的空气变得如胶水一般凝滞，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冯剑川眼见情况要糟，急速的说道：“贾维斯，他好像误会了什么，这误会还有点深，你看他的样子，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你要是有把握制住他，我们就抓住他后再解释，如果你没办法，我们就逃。”

　　“这个人类很特别，我建议把他抓到基地，可以让我们更深入的了解现代人类的变异基因。”听到贾维斯那充满电子味道的合成音，冯剑川冷汗就下来了，我是想解开误会，你不帮我说话就算了，还当面说要抓人家当试验品，贾维斯你这是要坑死我吧？

　　果然，张阳的身体开始颤动起来，眼神也越来越冷，那是愤怒到极点的表现。奇怪的是，他却压抑着，忍耐着，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张阳也在心里叫苦，看到那个漂浮的圆形机器人的时候，他就确定了，就算不是那个组织的成员，冯剑川也一定和他们有着很深的联系。刚才说那些话，是想把埋伏在四周的人手全部激出来。只有看到明火执仗的包围圈，才能找到薄弱环节，拼尽全力去杀出一条血路。他说出了拼命的话，做出了拼命的样子，没有迎来攻击，却听到了机器人在那里对他评头论足，还念叨着要抓他去基地当试验品。

　　张阳气得浑身发抖，又死死的咬牙忍住，黑暗的四周，不知道还埋伏了多少人，冲动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冯剑川想解释误会，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阳想等埋伏的敌人全部现身出来，却不可能等到，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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