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庭审
几天后,庭审那天,天色灰蒙蒙的。
区法院刑事审判庭,国徽高悬。
许缘穿着警服,坐在公诉人席旁办案人员位置,腰板挺得笔直。
旁听席稀稀拉拉坐了些人,有工地派来的代表,一脸必须严惩的愤慨。
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李家远房亲戚或老乡,神情忐忑不安。
还有两三个拿着小本本的记者,眼神滴溜溜转。
“传被告人李仁到庭!”
法槌敲响,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侧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李仁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统一的看守所马甲,比在桥洞时更瘦了,走路有些蹒跚。
他被带到被告人席站定,依旧不敢抬头,双手紧紧攥着栏杆。
许缘的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那晚桥洞下的绝望眼神和那句“等着钱救命”,又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庭审按照流程推进。
公诉人起身,字正腔圆:“……被告人李仁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破坏性手段盗窃正在使用中的电力设备,数额较大,其行为已触犯……”
旁听席上工地代表的腰杆越来越直,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轮到辩护人发言了。
为李仁辩护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律援助律师,姓张。
这是许缘几天奔走为李仁找的法律援助律师。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没有立刻引经据典,而是先向审判席微微鞠躬,然后转向了旁听席和被告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审判长,审判员,首先,我对公诉机关指控的基本犯罪事实没有异议。我的当事人李仁,确实实施了盗窃行为,触犯了法律,他本人对此也供认不讳,并深感悔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紧绷的李仁,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今天站在这里,我恳请合议庭在量刑时,能够充分考虑本案极其特殊、令人扼腕的背景。”
张律师拿起手边厚厚一摞材料,开始逐一陈述:
“我的当事人李仁,今年36岁,来自山省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偏远山村。早年丧妻,独自一人抚养年仅八岁的儿子李小军。他原本是一个本分老实的农民和进城务工人员,在亲友和乡邻口中,评价一直是‘吃苦耐劳、为人厚道’,从未有过任何违法违纪记录。”
他出示了村委会证明、几位老乡和之前包工头出具的证言。
“改变这一切的,是去年十月份,他儿子李小军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张诊断书,”
张律师举起一张复印件,声音微微发颤,“对于一个年收入不足三万元的单亲家庭来说,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他开始详细叙述李仁为儿子治病的艰辛历程:耗尽微薄积蓄,借遍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甚至卖掉了老家仅有的值钱物件。
他出示了一叠叠不同医院的缴费单据、催款单、手写的借条……每一张都浸透着这个父亲的绝望。
“然而,现代医学面对重大疾病时,高昂的费用是无情的。就在案发前一周,医院再次下达催款通知,告知若不能及时补缴费用,孩子将面临停药的风险。”
张律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情绪,“我的当事人,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极端的经济困境下,一念之差,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他强调了李仁盗窃所得的用途:“根据调查,变卖赃物所得的一万八千余元,除去极少部分用于其本人维持基本生存,其余款项,全部、立刻、直接汇入了市人民医院的账户,用于缴纳其儿子的欠费。这是他犯罪所得的唯一去向。”
接着,张律师出示了医院出具的收款证明,证明李仁本人并未挥霍分文。
“归案后,我的当事人认罪态度彻底,悔罪意愿强烈。他对自己的行为给受害单位造成的损失和社会秩序的破坏,表示深深忏悔。他反复陈述,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唯一的牵挂,就是病床上的儿子。”
张律师最后总结,语气诚挚而恳切:“审判长,审判员,李仁的盗窃行为,固然触犯了法律底线,理应受到惩处。但其犯罪的动机,源于一个父亲在绝境中拯救孩子的本能;其赃款的去向,全部用于救治生命;
其一贯表现良好,系初犯、偶犯,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相对较小。我们恳请法庭,在依法定罪的前提下,充分考虑这些特殊的量刑情节,贯彻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对被告人李仁予以从轻处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同时也给那个正在与病魔抗争的八岁孩子,一个父亲能够早日回归、共同面对未来的机会。谢谢。”
张律师的辩护,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旁听席上,原本义愤填膺的工地代表,表情也复杂起来。
那几个李家亲戚,已经有人开始低头抹泪。
法庭内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终于,轮到李仁最后陈述。
法警示意他开口。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比许缘上次见时更加灰败,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眼泪先一步汹涌而出,顺着他深刻的脸颊沟壑滚滚落下。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工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朝着审判席和公诉人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法庭的墙壁,看到了远在医院病床上的儿子。
眼泪流得更凶,他几乎是嚎啕出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道:
“法官!我认罪!我接受任何惩罚!枪毙我都认!我只求……求求你们……告诉我儿子小军……告诉他……爸爸不是坏人……爸爸是去……去给他找救命的钱了……让他别怕……好好治病……等着爸爸……爸爸……”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无法抑制的痛哭和剧烈的咳嗽中。
他瘫软下去,被法警扶住,但那绝望的父爱,却如同实质的悲鸣,重重撞在每个人的心口。
旁听席上,抽泣声再也压抑不住。连那位一脸严肃的工地代表,也扭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许缘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酸胀得厉害,眼眶发热。
休庭间隙,许缘走到法院外透气,胸口依旧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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