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王子决倚靠在窗前，静静地凝视着学校的风景。转眼三年过去，一切仿佛还如昨日。他忆起刚开始进校时青涩的脸，跃跃欲试地进画室，羡慕地看着画廊上一张张栩栩如生的石膏像。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
父亲的话尤在耳边回荡：“儿子，你马上就该白手起家了，要学会独立了！”
父亲还说了很多，但他都不愿记得了。
他忍痛割爱，放弃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美术学院，依照父母的愿望选择了经济类的大学。
可他原本的愿望，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的愿望是那片湛蓝如海的天空，那片蔚蓝的大海，那片乡野之中，静静伫立的小房子，远处时不时传来火车奔驰而来的声音的长长的轨道。在那里，他与妻子住在一起，面对着大海，他手持画板，自由自在地画下他所爱的一切......
怎么就，成了一场空了呢。
或许，命运是由不得人的。他曾经不相信，试图一力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今他觉得可能就是命由天定，从来由不得人的。
“王子决。”
“你怎么又一个人坐在画室里。”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王子决竟然想落泪。
他没转身，仍旧背对着对方。
“你怎么来了。”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偶然路过。”
“......”
“马上就要高考了，为什么不去复习？”
“不用管我。”
“你不要整天待在画室里了。”
“......认清现实好吗。”
“马上就高考了，也没有美术课上了！”
王子决无奈地苦笑，除了他父亲，只有宫宇会对他进行说教。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好耳熟，仿佛就如同昨日......
“王子决！”宫宇大声喊：“你天天就知道打篮球，竟然翘课打篮球都办得到！”
“那你怎么知道......我天天都在打篮球？”
宫宇立马慌了阵脚。
“我......我听别人说的啊。”
“翘课可就只有我知道啊。”王子决得意忘形。他知道，宫宇经常偷偷去看他打篮球。
但他也从来没有揭穿过他。
“你......”宫宇简直要恼羞成怒了，连连掩饰住自己，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又是一拍桌子，“你不要整天打篮球了，学业成绩都下降了！”
“行行行，听你的。”王子决笑着捏捏他的脸蛋。
宫宇微黑的脸颊又有些烫了。
“我知道了，我过会再走。”话音刚落，王子决意识到他听了宫宇的话并乖乖地答应了。
那不是......
“食堂这油炸鸡排实在是黑暗料理......宫宇你胃不好还是尽量少碰。”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吃完了，你让我吃完好吧。”宫宇乖乖应了，嘴里却还咬着鸡排。
“哎呀，由不得你了。” 王子决一把抓住他嘴上的肉扔到他放鸡排的盘子里。
宫宇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王子决眉开眼笑的，宫宇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
“......”
为什么......脑海中回忆的都是从前美好的点点滴滴，而今全部都化为了泡影......
“由不得你。”宫宇沉默不语了许久，上前靠近他。
想要触碰他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还是把他拉了起来。
宫宇是真的生气了，气得恨不得将他一把拉起来扔门外去。
“你给我起来。天天坐在这里，像什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天天都坐在这里。”
多么熟悉的话。
宫宇愣住了。
但他不想再用过去的那句话去戳痛自己。
气氛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令二人都无法呼吸。
让他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宫宇失笑，但他难以开口。他只是没料到，王子决这次，终于拆穿了他。
“你不该那么关心我。”王子决缓缓开口：“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天天来照看我。”甫一开口，王子决有些震惊，还掺杂着一副无所不知似的得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拆穿他隐瞒了三年的真话。他是，想听到什么回答？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那句话，那四个字，你以为我还愿意再说一遍吗。”
“......”
“王子决。别让我担心了好吗。”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长久地坐在那儿，一下子立起，有一些头晕。他扶额，眼睛最后一次看向画室四壁上张贴的素描和水彩画。
那张名为《梦想》的水彩画，静静与所有画呆在了一起，却又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宫宇没有去将他拉起来扔到门外。他静静地站在王子决的旁边，同他一起看着那幅画。
王子决轻抚那栋小房子。
“......你喜欢过我一点点吗？”
“......！”
宫宇努力压制着喉头的哽噎，艰难地再度开口：“我是说......如果......没有程静荷，我们还会......”
“宫宇，对不起......”
“我知道了。”宫宇没敢听接下去的答案，哪怕心中早有答案。迅速转身关上画室门的一刹那，他还是没忍住，再度转过身去，“马上就要高考了，注意调养身体好身体。”他说的不是冲刺复习，而是好好休息。
“好......”王子决没了声音，片刻又说：“马上高三了，你也要加油。”
“嗯。”
宫宇关上了画室门。
门再度将两人隔成了两边。
宫宇停滞在门口，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心头忽然慌乱不已，连断断续续的泪珠子都颤抖了。他害怕，这样一走，就再也见不着了，也再没机会能说上话了。
他无法想象，没有他的高中生涯最后一年，他该如何熬过去。
门框突然被猛然推开。
王子决一惊。
“王子决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一直都会这样喜欢你！”声嘶力竭，宫宇仿佛耗费了一生的力气。
“为什么要这样？！”王子决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你还喜欢程静荷吗？”
王子决默默不语。
这次，王子决是真的默认了。
“那我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呢。”宫宇苦涩地勾起笑容。
王子决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呜......”宫宇在看到是泰迪熊之后，眼泪竟然直接掉下来了，让王子决猝不及防。
“你怎么哭了？”他束手无策，只好去找纸巾。
“宫宇，我买来泰迪熊不是让你哭的啊。”
“你以后，看到它，就如同看到我，不要再想起那些过去了好吗？”
宫宇抹抹热泪，总算勾出了一个笑容。
“你呀，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宫宇转过头，没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王子决以为他背过头去只是不想让他看看到，哪知那边传来“噗嗤”一声的笑声。
“......你还记得，那只泰迪熊吗。”
王子决怔了怔。就好像他的心思猛然被揭穿，他的表情难以镇定。
“我还给你吧。看着也，难受。”宫宇低声开口，攥紧的拳头兀自在颤抖。
“不，你留着！我要你记住......”王子决倏然冲向宫宇。
画室内随即传来了画板猝然掉下画架的巨响。
“......！！”
宫宇被死死地按在墙上，丝毫动弹不得！
王子决双手撑在墙上，宫宇睁大了双眼，都未喊出声，那张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凑了过来。
“唔......”
王子决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呜，呜呜呜。”宫宇试着挣扎，最终他一拳就揍向了王子决的胸口。
两人皆是一个踉跄。
门被“咣”地倏然推开。是宫宇冲了出去。
空荡荡的男厕所里。
宫宇睁大了双眼，看着自己不堪的模样。头发有些散乱地蓬松着，他的嘴唇上，仍旧有丝丝痛意袭来，让宫宇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
“嘶——”宫宇憋不住低哑地叫出了声。
灼热的眼泪滚烫了眼球，滚烫了脸颊，直直地流下来到嘴角处。
他的嘴角破了，有丝丝的血意，被眼泪所浸染，生生地漫上了一层殷红。
他抬起自己的拳头。
当时他也是，用拳头，擦破了王子决的嘴角。
很好笑呢。
萧临驻立在宫宇的教室门口等着他。
等了许久，萧临有点急。她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的瞳孔锁紧。
去找王子决了？
刚一想到这层，她就盼望着不是这样，只是......
远处的走廊上传来踉跄不断的脚步声。
“宫宇？你怎么了？”萧临赶上前去，搀扶住抖抖索索的宫宇，“摔跤了？摔哪儿了？”
定睛看见宫宇脸上斑斑驳驳的泪痕，以及嘴角的那抹红，她心惊肉跳。大力搀住他，就欲奔向医务室。
“我没事......”
宫宇忆起了一句歌词，
嘲讽他一直深爱着一个人，却一直处于路人甲的状态。有些事情，丝毫由不得自己。
王子决曾经在放弃美术之后，跟他说过一句话，命由天定，他觉得自己一点都由不得自己。让他放弃美术，他放弃了。但放下，他永远办不到。
宫宇想，他也没办法放下。如果可以，我可以用一辈子去忘记，但始终无法放下。
因为有一个人，他的名字，他的温柔，早已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他的脑海里，他的心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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