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相见雀儿笼
似乎只是由于一夜的风吹，凤栖馆中的梧桐忽然发芽，娥倾站在屋门前，仰望这一点点的新绿。在这里居住了二十余日，难免产生眷恋的感情，却终究自己不属于这里，也不可久居这里，急切不安的心情令她觉得自己不见容于舞城的春。花开树发之时，恐怕大事也要发了！
事情全部挑破。根据石阑珊的禀奏和推断，那晚那武功高强的蒙面人夺走玉玺、杀死文材之后，唯一可能的去处便是文材在紫山建造的庄园。
关于文材之死，石阑珊目睹全部过程，自然心知肚明文材并非要私昧玉玺，然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向平远侯文炫报告当晚的事，核心在于贰心人难防贰心人——文材不防蒙面人狼子野心，突下杀手。文炫对于这件事十分不悦，不免为兄弟惨死耿耿于怀、伤情难平，同时，他还为他盖棺定论：二爷文材为了给侯爷办一件重要的差事，不幸惨遭手下叛徒的毒手。此仇不报，平远侯之名如折戟沉沙！
文炫怀疑自己当初对兄弟的判断是不是一种误会，但他不愿深想，更不愿与石阑珊细究。他怕那是个错误。兄弟已然入土，不管泉下安与不安，他这个要做大事的大活人可是一定要安的！
石阑珊很快找到下一步行动的重点，分析道：“二爷这几年培植的势力，除了英雄楼里的个别人，便都集中在紫山的山庄，山庄的庄主毫无疑问是二爷，从以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实际掌管山庄的是‘白总管’，此人乃文材极其亲信之人——白良图。那晚抢走玉玺的蒙面人一定就是这山庄里的人，说不定就是白良图。”
文炫思忖片刻道：“白良图依靠地利，想要自立为王？”
“除此之外，别无合理的解释。”
“你带人去吧，把这山庄拿下。”文炫两指交替弹着桌子，目光越聚越紧，眼睛也越来越阴，“归到我平远侯府的麾下。毕竟是老二的心血，不要毁坏。”
“是。属下一定将玉玺和山庄完璧奉于侯爷掌中。”
文炫淡笑：“玉玺，得之最好，不得亦无妨。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幌子，岂能左右我图谋大计？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不管本侯见不见得到玉玺，粮草已足、兵马齐备，本侯可要自西向东攻城拔寨。到那时，须得多多借重英雄楼天字号房嘉宾，石楼主，你与穆先生乃本侯之左膀右臂，可不要让本侯失望啊。”
石阑珊想不到文炫已然定下决心和时间，忙稽首口称“愿肝脑涂地，以死报恩”。一直坐着沉默不语的穆先生，很少在平远侯府露面，石阑珊一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人比一个月前更形消瘦，一副痨病缠身、命不久矣的模样。穆先生只这么回答文炫：“且行且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书房门外一丈多远的地方大声通报：“侯爷，娥倾公主来了！”
娥倾公主是以硬闯的方式来到文炫书房的。就在昨晚，她梦到陆同已经死掉，她受不了这种折磨，又加想起文材临死时的托付，因此，死活不管从凤栖馆闯出来，对文炫说：“什么条件我都配合，我只要见陆同。”
她脸色苍白，神情冰冷，站在日光温淡的书房门下，仿佛固执不肯融化的冰，有一种誓死的态度。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文炫很爽快地回应她：“无条件。石楼主，你带公主去吧。”
“回来。”石阑珊会意，走到文炫的身边，听他沉声道：“这么一个对本侯已无用、又威胁不了皇帝的小公主，留在府里，只会引惠王来抢人。她的美貌亦是祸根，平远侯府有英雄，便不可有美人，你今日就去紫山，顺便把她带走，处置了吧。”
石阑珊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穆先生。这个仇视女人的病鬼，也只有他想得出这个主意。“侯爷英明。”石阑珊虽然承认此言有道理，但未免剑走偏锋、因小失大。历代王侯将相起兵造反都要师出有名，以服天下人之口，倘若平远侯拥戴娥倾公主为女主——看哪，连皇帝老儿的亲生女儿都起来反他，可见昏君无道、天道要变——不但天下愚民翘首，军心也受鼓舞。石阑珊并不打算说出自己的建议，因为在他心底，宁可平远侯不要起兵！
“雀儿笼”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氛呈现在娥倾公主眼前。进了那道铁门，紧跟着有几级台阶，眼下赫然迷宫一般的铁栏构成的围城。那只是目眩，实际上是一个接一个的大铁笼子纵横交错地排列着。这些笼子关着的“雀儿”，有文炫的政敌、逆臣、刁奴，有市井恶霸、江湖枭雄，还有——很平凡的平凡人，比如一个美丽女子的丈夫、一家商号的老板。
娥倾一眼看过去，便有昏厥的反应，石阑珊伸出了臂膀。娥倾双唇紧闭压抑着惊骇的心，不想被这个人碰到，自己大步向前走去。走到头，看完一排铁笼，没有发现陆同，便转弯，看下一排。仍然没有。
她大声叫着陆同的名字，可一石激起千层浪，铁笼子里肢体齐整或不齐整的人们闻声发出凄厉的嚎叫、衰弱的哭泣和绝望的狂笑。娥倾感到悲伤，低下头去，泪水垂落衣衫。她一直把“雀儿笼”走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陆同。石阑珊一直跟在她后面，不指明，不告知，一张脸比铁笼子还冷。她站住了，心早已凉透：陆同……怕是已经死了。
蓦然发觉到石阑珊的眼神透着怪异，娥倾转头看了他一眼，她还不懂那种眼神叫做情（河蟹）欲，只是本能地排斥。温文尔雅的石阑珊伸出了谦谦君子之手似要抚慰她……娥倾的神情顿时比他还冷，转身迈步从头查看那一只只铁囚笼。她不相信找不到！
而当她终于看到几乎辨识不出的陆同时，那眇一目、断一臂的残破躯体令她彻底崩溃，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在地。
“陆同……”叫出这一声时，她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她要大哭一场，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压抑在心头的痛感抽搐着，实在是……太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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