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
（十）
“陈女士，我的建议是已经可以开始办住院手续了。”办公桌前的医生将手中的病例放在了一边。
“那，医生，这孩子……”陈宣坐在医生对面，双手将腿上的包带捏得紧紧的，不知道是伤还没好，还是在担心什么，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走到了饮水机旁，用杯子接了两杯水放在陈宣面前。
“我们心里头都有数，先天性心脏病一般来说是很好治疗的，但是病人直到八岁才开始出现症状，加上她的病情本来就不乐观，说句实话，病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陈宣感觉鼻头一酸，别过脸，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医生也觉得有些难过，毕竟自己坐作了这个病人九年的主治医师，小姑娘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却已经是倒计时了。
陈宣睁眼时，只觉模糊见看见一张纸安静的躺在手背上，就像旁边的深潭幽静一般。陈宣又是一阵鼻酸，抓起手背上的纸胡乱擦了擦，转头却看见一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她，“然然……”白柒然转头慢慢喝了一口水，“妈，我们走吧。”说完，站起身来朝门走去。
“柒然！”陈宣连忙站起来喊住了白柒然，然后哽咽着朝白柒然一步一步拖着腿走去，“我们住院吧，听妈妈话好不好？”靠近白柒然的陈宣突然不知把手放在哪里，不停用双手摩擦着手里的包，搭拢着双肩，埋头哀求着。面对着自己的孩子，她倒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白柒然没有转头，隐约有些迟钝，“妈，没必要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比较喜欢我的那个房间。”说完打开了门，没有回头。陈宣低头咽了一口气，像是将一块沉重的石头硬生生的吞下去那么艰难，然后也一瘸一拐的慢慢走了出去。
阳光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其他三个人，想到昨天他们说到要去给陈宣复查也就没怎么疑惑。看了一眼手表，收拾好东西之后就出了门。
“请问你是林菁学姐吗？”阳光赶到咖啡店时又看了一眼手表，他已经迟到了十分钟。推开店门，发现正对自己的一个二十多岁，盘着头发，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的女人正向他招手。走近了才看清这个女人并不是那么漂亮，只是眼睛清澈得像要将阳光看透。阳光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女人这才发现自己有些犯职业病了，连忙低了低头，端起杯子，礼貌性的示意阳光坐下，朝旁边的服务员招了招手，“给他一杯柚子茶。”服务员退下后，女人才抬头朝阳光微笑了一下。
“你是阳光？”阳光点了点头，女人正了正身子，“你好，我就是林菁。”说完又笑了笑，阳光回应的也笑了一下，“学姐你好，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林菁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一眼表，“好的，没问题，不过我十二点有一个案子要处理，我们要抓紧一点了。”阳光点了点头，然后喝了口柚子茶。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阳光也正了正身体，“我看到学姐八年前在学校贴吧的发贴，下面有一条回复，提到……嗯……孙老师和他的女儿……”说着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找到截图后递到了林菁面前。
林菁看了一眼图片，脸色有些不好，沉默了很久，还是开了口，“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女儿，大概是我高三的时候吧。”说着，林菁抿了一口咖啡，“有那么一段时间，有个小女孩每天晚自习都会来找他，起初，我们也都挺喜欢逗她的，毕竟，老师的孩子，哪个学生不想去逗逗，也不懂当时的心理。”林菁笑了笑，似乎想起了八年前的一些趣事，然后目光回到阳光的脸上，正了脸色，又继续自己的话，“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月考后的一个晚自习，所有老师都回家改卷了，整个年级只有他在守自习，当时我正好要去办公室拿作业，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小女孩在哭，里面还不停传来‘还敢不敢’的打骂声，还有小女孩求饶的声音。”林菁叹了一口气，“我以为是小姑娘做错什么事了，也没在意，不过撞见老师教育自己孩子，我们学生还是有些心虚，所以我就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终生难忘啊！”说着，林菁瞪大了眼睛，“他在猥亵自己的孩子！”阳光呛了一口柚子茶，不可思议的看着林菁，“我亲眼看见他拉着自己孩子的手抚摸自己的下身。”林菁好像也有些受不了了，抬起了咖啡杯，却没等送到嘴边，又将杯子放下了，等对上阳光的眼神，又叹了一口气，“我一开始也是你这个表情，可是后来才知道，年级里许多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说。”
阳光一听，顿时有些生气，皱起眉头表示了自己的不满，林菁见样，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人说吗？”阳光松了松眉头，迟疑着摇了摇头，“因为就算说出来也没用，学校为了名誉会用尽一切手段遮掩，包括毁掉学生的人生，又何必为了那种人付出自己的人生呢？”阳光皱紧了眉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林学姐，你们的沉默救了自己，却让一个小姑娘背上了最黑暗的人生。”
林菁发了一下愣，表情并没有太大起伏，只见她看了一眼手表，开始收拾东西，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光，“我要迟到了，先走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说着，站了起来，转身准备走，阳光也站了起来，朝林菁大喊，“学姐就是这样作律师的吗？”林菁停了脚步，转头看着阳光，笑了笑，“阳光，我劝你别去掺和这件事。”说着又看了一眼手表，“我真要走了，当事人在等我。”正准备转身，又好似想起什么一样，转头又笑了笑，“强奸案。”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阳光感觉身体好像被抽空，一下子瘫坐在咖啡店的沙发上。
怪不得，林菁已经习惯说这种事了。
上天的安排总是那么讽刺，上天也不觉得可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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