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乌衣巷口曾相识

　　辛衍是以晚辈之礼拜见史崧，因此未敢大张旗鼓，只带足了礼物趁着上午早早的来探望。他着了件阡张灰的圆领襕衫，腰间系着白玉夏蝉佩，整个人显得十分温润，倒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会欣赏的样子。

　　史家一众男子在门口亲迎，待辛衍二人下马，那史侯爷便要俯身下拜，辛衍自然未敢让老人家跪下，他一把托住了史侯的手肘，温言道：“老侯爷折煞晚辈。这一向您老身子可好？”

　　“得官家眷顾，臣这阵子甚好，劳烦王爷惦记。”史老爷子站直了身子打量辛衍，见其虽精神尚好，但行动虚弱果真是重病在身的样子，心底便有了些想法，他面上关切，“听闻王爷近来欠安，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厅内言语。”说罢摆手请辛衍进府。

　　众人进了府，主客落座，辛衍才笑着指向辛徖说：“这是幼弟，当年侯爷乞骸骨时他年纪还小，还未曾见过您。”辛徖听到哥哥介绍自己，便很识趣抱拳行礼，交待了自己的姓名。

　　“王爷是朝中栋梁，二公子亦是气度不凡，不知如今还在上学么？”史老爷子捋着胡子和蔼地问。

　　辛衍听此大笑，回答道：“他早已不去学府了，如今做了昭武校尉。”他此话一出，史崧有些讶异，所谓昭武校尉，不过是个六品的散官，想不到当年功勋卓著的北静王府，如今竟沦落至此。而他史家有好到哪里去呢？当初高祖建朝时广纳人才，史家先祖以谋略得三代袭爵的恩荣，如今正是第三代了。当年他还在朝时就自觉官家对世族无甚好感，史家长子史钧为官多年才只是个地方监察史，次子史铣虽是秋试探花可官职也只是金陵知府，世家大族生齿繁多却谋画无门，败落之日就在眼前矣。

　　史崧看似面上淡然，眸中却闪过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哀，辛衍捕捉到他的情绪，心中思量起来，这金陵的四大世家果真有意思，这一向还能立于朝堂中心的，只有作为外戚的谢家，和掌兵的沈府。晏府代代帝师，是绵延了数朝有根底的世家，朝中许多官吏皆属其门下，可晏老爷子看惯了官场繁华，是真心想要归隐，对政事充耳不闻，甚至明令儿孙辈不许进朝为官。同样告老还乡的史侯，却显然恋栈名位没晏府那般洒脱，史家兴起不到百年，过了这代连爵都袭不了，史老爷子心有不甘也是正常。

　　辛衍眸中含笑，看了看一旁安稳坐着的史枞，转头向史崧说道，“前几日本王见了府上的大公子，他年纪轻轻却生得一表人才，且文采不凡，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听到他夸自家孙儿，史老爷子略感安慰，他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这从小养在自己膝下的孙儿，日后若他能有好前程，他史家才不至走向衰微。他笑着回辛衍，只说是王爷高看了。两位大人乐呵呵的互相吹捧，辛徖和史枞只能尴尬的不住喝茶，又插不上话又不能一走了之，便只能自寻乐趣。

　　这场面未持续许久，外面报信的小厮将他二人从无聊中解救了出来，原是知晓北静王要过府，史老爷子未让槿宁插手亲自安排布置了宴席，这会子正是小厮来请诸人用饭。

　　史侯府当初是先王当初下旨兴建的，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了，因仿的是东晋王家的格局，景物极雅致，亭台曲廊相通，后院儿的园子里四季皆是应时之花。长风阁建在假山上，外围种着各色梅花山茶，这时节正是好景色，从琉璃窗外望去可目览侯府大半的景色，因与点犀院临近，槿宁从前常来此处观景。辛衍随着史家众人从羊肠小道登上嶙峋的假山，一路上风光旖旎，花枝树桠修剪地恰到好处，可见主人家的精细雅致。

　　辛衍夸奖了几句，在史老爷子安排下落于上座，那厢早有婢女摆上金陵佳肴，又有优伶于一旁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主客间谦让恭维了一番才正式开席。辛衍瞥见史崧正摇着头听曲，心里不由暗忖，前几日燕王殷稷递来消息，史家先是派人拜访了参知政事，隔天又见了观文殿大学士，这二人与史家是旧交，如今暗里都投在了赵王殷穗门下，想来史府也想与他们一般向大皇子投诚。殷穗是皇后的养子，明面上离太子之位最近，助其登位是条捷径，只可惜，大皇子手下有诸多实权人物，竟有些看不上偏在地方的史家，这坏消息恐怕还未传到史崧手里。

　　他咂了口热酒，想起殷稷信中所说，与兄长相比，他身后没有正经家族支撑，日后争起来，于正统上便有了差距，这些世家虽然常常见风使舵又于夺嫡无甚实在的助力，但总归是士子表率，有他们的支持，也不怕腐儒们说闲话。

　　辛衍这般冥想，回过神时，史崧竟正问着话。

　　“王爷已过弱冠，不知可配了王妃？”史崧一副长辈为孩子操心的和善表情，毕竟北静老王爷也曾与他相交，关照老友之子也像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不妨他如此问，辛衍倒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一旁正与史枞对饮的辛徖来了劲，笑着对史崧说，“侯爷不知，我兄长还未婚配嘞。年前禁中圣人挑了许多家娘子给他，均叫他推掉了。”

　　史崧因唔了一声，回身向辛衍道，“那可要抓紧啊。”他一早问过女儿京中适龄皇子们的婚配，赵王已纳了妃，燕王还未定人，宫中其他皇子年纪尚小，老王爷们年纪又大，谁曾想北静王也还未娶妻，那也算是门好姻亲了。槿宁、菀德也快到了年纪，若是能入了宫，或是嫁进王府，那于史家可有极大的裨益。他一面想，一面又盘算起来，开春后各府州便要忙着选秀之事了，先将槿宁送去，其他的事再徐徐图之。

　　一时饭毕，史侯随着辛衍于假山上眺望观景，辛衍正四顾间，回首看到望着西北角面色不虞的史侯。辛衍站在史侯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是一群人正在院内安箩筐捉雀儿，那执线的姑娘正是自己那日遇见的姑娘，今日她着了件水红衫子，显得更明艳些。史崧沉着脸低声交待史枞让姐姐们进屋，末了引辛衍兄弟往别处观赏。未出阁的姑娘毕竟不能为外客所见，况且北静王府也不是史府的姻亲首选。见他如此小心，辛衍心中有底因此也未挑明，二人又四处观赏了一番，辛衍便起身告辞。

　　辛徖与哥哥并肩而驭，面上尽是悻悻之色，见他一脸逡巡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旁的辛衍直言道，“有什么话，直说出来。”

　　“我只是不明白，”辛徖皱着眉，“燕王让兄长拉拢金陵的世家们，怎么这些日子了，兄长还是无所作为呢？刚刚在史府明明可以直说的。”上元那晚辛衍就已经将小住金陵的真正意图说与他知道了，辛徖是个急性子，便埋怨哥哥做事不直爽。

　　辛衍听弟弟如此说，暗叹其果然还是个孩子，不过还是极有耐心的同他解释，“万事不必急于一时。若是我们火急火燎地献媚巴结人家，这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公族便会越发轻狂了。先让他们在别处吃瘪，等着他们来主动找我们，岂不更好？要知道，安详为处事第一法。”

　　“你们总是如此温吞谨慎，”辛徖挥动马鞭，“像我一样万事都快刀斩乱麻才最痛快呢！”

　　辛衍摇着头叹了口气，又嘱咐正扭头观看沿路风景的弟弟，道：“这阵子你还是要多多同史家的公子交往，多与他亲近。另府中还要多进些汤药还要多进些，做戏总要做足了。”

　　辛徖原本忙着看湖边寒钓的老人，得知兄长吩咐，便朗声道，“知道了。史家的枞哥儿我觉得极好，会好好与他‘切磋’的。”说罢甩着鞭子做了个舞剑的样子，惹得辛衍又一阵摇头。

　　他们二人来到金陵后，朝中依旧有数双眼睛盯着他，如今的别苑中亦有外来的眼线，只是他平时特意忽略，装做不知罢了，若是一味隐藏踪迹，将府中守得严丝合缝，那才真惹人生疑，给自己平添麻烦。他心里想着事，便任马儿信步盘桓，风将辛衍的斗篷撩起，又悄然吹进他的大袖，辛衍被刺地一激灵，金陵如洛都一样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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