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所谓美好
绿皮车厢最末一节里,靠窗坐着一个高瘦男人,鼻头似鹰勾高挺,一只眼睛呈现怪异的黑白色。目光荫翳地看着一枚一元硬币在枯瘦细长的指节间来回翻滚。
男人对面坐着一个壮实的身影,正是先前与蔡端午发生冲突的黝黑汉子。此刻他正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先前的憨傻,沉声道:“半路遇到个顺水漂子,是个绣球。不过跟他一起的点子,有些硬,看起来不像偏楼子里的人。其他没什么发现。”
翻滚的硬币被荫翳男子双指捏住,缓缓揉搓着硬币上光亮模糊的牡丹纹路:“他不点火,姑且先放着,大事要紧,罗汉,记住。”
被称为罗汉的黝黑汉子接话道:“知道,不伤小的!”
硬币重新在指节间翻滚,荫翳男子冷森森笑道:“对,不伤小的。”
一只眼睛被打肿,成了半个熊猫的蔡端午,可怜兮兮地揉着眼睛委屈地看向李野狐。
如果不是因为捉襟见肘,李野狐早就中途换了票,到其他车厢去避避风头,眼下只能扭头看向窗外,装作没事人,避免与对面的变态产生太过艳粉的视线接触。
两个家伙像一对闹了别扭的蜜月期小夫妻,虽然比喻有些不合时宜,却出人意料的恰到好处!
咕噜噜!经过一番闹腾,李野狐的肚皮鼓声更急,一时如同狂风骤雨敲打鼓面。
黄毛蔡端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座位上。正在李野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就听到由远及近次溜溜的吮吸声和浓烈喷香的香味。蔡端午一屁股坐在了对面,手里捧着一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牛肉面。叉子从红油的浓汤中慢慢卷出金黄流油的泡面,还不忘贱嗖嗖地在空中晃上一晃,抖上一抖,不停砸吧嘴巴念叨着“真香”。滋溜一口吸进如鸡屁股一样撅起的香肠嘴里。像个喷着沁人香水的妖艳骚货,在压抑了二十来年的处男面前,穿着三点式摆着各种诱惑撩骚的姿势。
李野狐眉头和鼻头几乎拧在了一起,双目紧闭,心里一边愤愤骂了声“操蛋玩意!”一边盘算着某个鬼主意。
“这人活一辈子啊,辛辛苦苦,其实说起来就为了两件事,睡好些吃好些。我觉着吧,等死了后,随便找个地方一埋,躺在方寸里,可以睡个几千上万年也没人打扰,那便是足够好了。所以,首要的,得对得起这张肚皮。饿着咱自己不要紧,别饿坏了他不是吗?”蔡端午一边满嘴流油地往嘴里吸着面,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李野狐猛地坐直身形,眼睛瞪成铜铃,紧盯着对面的蔡端午。
蔡端午也被李野狐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看到李野狐不停吞咽的喉结,亮了亮碗里的泡面道:“饿了吧?要不,来点?”
指了指夹在两腿间的一桶未开包的红烧牛肉面,贱嗖嗖一笑,像个挑逗幼儿的怪叔叔摇头晃脑道:“正所谓人是铁,饭是钢,一碗泡面赛仙汤,一顿不吃神仙也发慌!我这面啊,讲究缘分。”
李野狐犹豫不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卷的百元红皮,踌躇许久,好似下定了决心往前一推,一副慷慨赴义的模样:“您看这缘分到没到?”
蔡端午瞟见一张大红皮后,眼睛雪亮,不过依旧故作高雅道:“唉,这是什么意思?兄弟,你我遇见就是缘分,江湖救急,大义排第一,这些都是应该的,既然。。。”
“既然您如此大义,是我眼拙了。恩,这钱确实悔不该,给了那就是对江湖儿女高义的侮辱,也是对您的侮辱。再往大了说,往上数八代,那是对您家族品质的质疑,这罪过我担不起。我一看到您,就觉得您相貌清奇不似凡人,往前推个一百年,怎么也算是个燕子李三一样的侠盗吧?今天这钱我必须收回去,您别拦着我。”就在蔡端午的手正向着红皮摸过去时候,李野狐又将钱收了回来,义正言辞道。
在李野狐看来,江湖义气重的人,十之八九也是最好面子的。
蔡端午像吃了一嘴黄莲的哑巴,呸,自己这张臭嘴。心想着高义算个屁,如果大红皮也算侮辱,就请尽情地侮辱我吧!尴尬地将伸到半空的手又重新收了回来。
一顶高帽子戴下来,蔡端午也不好发作,抹不开面子,干脆一摆手,干咳两声道:“收起来,收起来,财不可外露。”
李野狐满脸堆起让人犯嘀咕的讨好笑容,一副奴才样的点头哈腰道:“那我就不矫情了,恭敬不如从命。”
“咦,等等,我怎么觉得你小子在消遣我?”
“那哪能啊?这不饮水思源嘛。”说着直接从蔡端午两腿间拔出泡面,在即将转身的时候,笑容更盛的问道:“还有那根火腿,你也不吃,就一并给我吧!”
蔡端午像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火?火什么腿?没有!”
李野狐直接将手伸进蔡端午宽大的裤兜里一阵捣鼓,搞得蔡端午连声喊“痒,兄弟你慢点”,或许因为裤兜过深,裤子中间被掏得顺势一阵起伏。
最后李野狐终于从蔡端午的裤兜里掏出了一根藏得很深的王中王火腿,边啃着包装纸边说道:“谢了!江湖救急。”
搞得蔡端午脸上火辣辣一阵尴尬,扭捏着弓腰侧过下身,似乎不争气地起了什么反应。看着向水房走去的单薄身影,怎么感觉自己才是那只被狼盯上的羊。像个被中意男人霸王硬上弓的女人,嘴上说不,身体却在迎合,还挺享受!
细细想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用力过猛,整张脸唏嘘地挤在了一起。这家伙就是在损自己,一句饮水思源,不就是在为先前的解围讨回报吗?就连那珍藏起来应对不时之需的火腿也被剥削走了,常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没曾想阴沟里翻了船。
哼着小曲,左手泡面,右手火腿。在路过厕所旁时,一道矗立许久的壮实身影与李野狐擦肩而去,等到自己回头的时候,身影已经快速消失不见,李野狐眉头微蹙。
厕所旁,临近车门的过道一角,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在互相依偎着,倚靠着几张纸板闭目休息,是那对有意思的父子。
刚上火车时,那对父子就站在了靠近李野狐座位的过道上。因为火车内没有坐满,李野狐便示意两人可以先坐过去。却听见瘸腿父亲身边七八岁光景的孩子,手里捏着一张火车票,脆生生地说道:“我们订的是站票,虽然现在没有人坐,可站票就是站票,这个是规定啊!”
再次看见这对父子的李野狐,不禁摇头苦笑:“真是个耿直的孩子!”
饥饿到顶点,泡完开水,加根火腿,蹲在开水房旁。一口滋溜吸进嘴里,再啃上一口弹牙的火腿,喝上一口浓汤,堪称完美。这样吃泡面才有灵魂,才是泡面的真谛!
正在李野狐狼吞虎咽地享受美味时,却见到门外过道上正站着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男孩,头发轻微蓬乱却很柔顺。此刻对方正睁大乌溜溜的大眼睛,冒光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这桶吃了一半的泡面,喉咙传来咕噜吞咽口水的声音。
站在外面看着依偎在络腮胡父亲身旁的小男孩,满足地吃着泡面,眼睛弯成了月牙。还不忘将泡面递到父亲的面前,男人则是摇摇头,抚摸着孩子的头。注意到站在过道上的李野狐的时候,轻轻点头微笑示意。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从开水房回来的李野狐也不好意思继续装睡了,跟蔡端午的话慢慢变得多了起来。不过这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蔡端午在高谈阔论,从某个政要包了个二奶,再到某家乡里的小媳妇和公公搅在了一起。李野狐大部分时候虽然只是在一旁微笑应和,却惊奇于对方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唉,兄弟,哥哥有件事能不能问问你?”虽然李野狐并没有答应与对方义结金兰,但似乎蔡端午已经将他自己当作了李野狐的大哥,一口一个兄弟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这种原本只有在《水浒传》上才出现的情节,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李野狐反倒觉得有些莫名的恍惚狗血。同时示意蔡端午,有什么话尽管问。
“嘿嘿,那我就不矫情了。你那个包裹里装了什么宝贝?还有那张信纸,看了又看的。”蔡端午指了指李野狐座位下的包裹。
“就是些换洗衣服,没什么宝贝。你瞧我这浑身上下孑然一身,你还不信我啊?”李野狐无奈一摊手。
蔡端午虚眯着贼眉鼠眼,撵着光秃秃的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道:“包裹里是衣服,我信。可那信纸上的东西,是啥大秘密,不能和哥哥分享?难不成是小情人写的情书?”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是正中要害一般,撩拨得李野狐耳根一阵发烫,连声道:“没有的事,就是些闲来无事随便写写的东西。”
“那我能看不?”
架不住蔡端午的百般不依不饶,李野狐只好将信纸从包裹中取出,递了过去。
我常想,
如果有这样一个清晨。
秋日里,
阳光穿过薄纱的白色窗帘,
明亮、温暖地照进屋子。
窗台不高,
绿色的盆栽里,
刚好开着一朵不艳丽的淡黄色小花。
阳光从脚照到身上,
最后是脖子、眼睛,
明媚却又刚好不刺眼。
我躺在那里,
呼吸!
不需要做什么动作,
就很美好!”
“恩,有味道!只是。。。”蔡端午怪笑着瞥了眼李野狐。
“只是什么?”
“这么隽秀的小楷,可不像出自你这么个大男人之手啊?”
“拿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狗,李野狐硬着头皮从蔡端午手中拽回了信纸。
却在这时,一个小男孩眼中噙着泪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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