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英宗夜造望湖春 薛瑄煮酒论功名
话音未落,袁彬早掀帘儿进来。“哈,仲规贤弟,早想你了,今日顺路来访,小二却告诉我,你等在楼上快活,还没进门就闻听满堂欢笑,真是羡煞我也!”众人连忙起身拱手相迎。
陈文那日陪周旋到袁家辞行,曾与袁彬有过一面之交,谈吐间觉得此人虽是习武出身,却无半点江湖气,为人谦逊,待人有礼,令他很有好感。今再得相见,很是高兴,忙来让座:“快座快座,今天真是好日子,借掌柜的美庐、美酒,我师生欢聚一堂,又聆得云姐姐的天籁之音,没成想又巧遇袁兄,真是好风送君来,与我共把酌!”众人“哈哈”一笑。
“薛先生,我引荐一下。”周旋上前介绍道,“这位便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演武取士的魁首袁彬兄。袁兄这位是在下的恩师薛瑄先生,此次是来京游学的。”
“久仰薛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家父袁忠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对您十分仰慕,常与我提及!”遂深首一躬,又说道,“我也为大家引荐一下。”说着他闪开身,后边站着一位少年,约莫十来岁,文静地站在门旁,“这位是我家黄公子,一同出来闲逛,不想就闯到了望湖春......公子咱们看看就走吧?”袁彬恭敬地请问那位少年。
少年拱手对众人团团一揖,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薛先生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我等有幸偶遇,焉有擦肩而过之理?”众人见他虽年少,却举止稳重大方,又见这位新科武状元对他尊礼甚笃,也都不敢轻慢。
“以位而论,爷最尊,自应坐在上头。”袁彬欲将少年让到上首。
少年将手一摆,说道:“这又不是家里头,怎得那些礼数?”说着便挨着周旋坐下。“方才听先生论西厢,有趣得很,请您接着往下讲。”
大家归座,把酒更盏。薛瑄说道:“自古以来,选士之法,变了几变。由乡选制改为九品官人之法,进而又改为今之科举制。在先古时,士子尚可傲公卿,游列国,择主而从。自隋唐开科举,风气大变,尚空谈,轻实务,文风浮华,士品日下,既无安民之志,亦无治国之才,图虚名、求俸禄着日多。朝廷以此道取士,欲求民富国强安能得哉?”
说至此,薛瑄端起张贵田刚给斟上得热酒,越发红光满面,“一代代的士子秉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功利之心,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拼命挤,承望有朝一日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华丽蜕变,成为那个‘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闻’的骄子,进而耀祖荣身荫子孙。千百年来留下的“科举诗”,读起来令人顿生感慨。”
黄公子听得有趣,也吃了一口酒说道:“先生不妨说说都有哪些典故?”
薛瑄掰着指头道:“唐代的孟郊四十六岁那年中了进士,兴奋之余挥毫而就《登科后》,诗曰:‘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日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之喜形于纸上;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工部侍郎张去华的儿子张师德考中状元,做父亲的欣喜若狂,当着前来贺喜的亲朋作得一首《喜子及第诗》:‘御榜今朝至,见名心始安。尔能俱中第,吾遂可休官。贺客留连饮,家书反复看。世科谁不继,得慰二亲难。’真可谓一朝登科天地宽,山川生辉水云间!”
众人觉得有趣,先是想笑,后来却又不知怎地笑不出来。半晌,袁彬才说道:“先生引的这几首诗,真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我就曾见过中了进士欣喜患了失心病的举子。”
薛瑄夹了口菜,放到嘴里嚼了嚼,“落第者则是另一番心境,宋代的柳永屡试不中,便玩世不恭地写下了《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世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依柳,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科场失意,柳永以“偶失龙头望”自诩,发泄了“世代暂遗贤”的牢骚;宋代温宪也一样,他的《不第诗》写得极其沉痛:‘十口沟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绝音尘。鬓毛如雪心如死,犹作长安不第人。’主考官郑延昌读后,顿生同情之心,竟破格录取了他。科举所中者百有八九,有不少久困场屋的人直到胡子花白仍还是童生。宋代的韩南,一直考到七十三岁,才勉强考中。登科后,他写诗解嘲道:‘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逢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众人听完哈哈一乐,唯有黄公子凝眉思忖,“据先生这么说,倒令人大失所望,想从这些人里寻出周公、伊尹、孔明、魏征来岂不是笑话?”众人听了又是哄堂发笑。陈文眨眨眼,笑道:“这位小哥儿,不过十来岁吧,竟有这等才思!真是妙语解颐,算是为薛先生的话下了注解。”薛瑄却没有笑,若有所思地瞧着这位少年。
“科举制弊症很多,但自隋唐以来除开国功勋外,其他要职多是科举出身,倒也出了不少国之肱骨、文坛领袖,唐之王维、柳公权、张九龄,狄仁杰;宋之范仲淹,王安石,三苏、欧阳修、文天祥;我朝的方孝孺、解缙,还有当朝的‘三杨’皆属于此列。”薛瑄接着黄公子的话说道,“开科取士选拔人才,先要正三观:读书为功名,为官为百姓,要做百姓的奴才,就不能一心只想着千钟粟、颜如玉、黄金屋,就不该怕吃苦、操心、担责。”黄公子听了笑问:“当官不是皇上的奴才吗?怎么是百姓的奴才呢?”
薛瑄捋了捋须髯,含笑说道:“岂不闻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天子之命系于民命,谁得了民心谁就能坐稳天下;谁失了民心,凭你真龙天子也罢,皇权天赋也罢!都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的!”袁彬听了脸色煞白,转脸瞧向黄公子,见他听得甚是认真,并无厌色,才放下心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杯盘碗盏已摞成了小山,剩饭残羹一片狼藉。周旋、陈文已是醉熏熏的了。云霓脸上也泛起了红晕,便拽了拽陈文的衣角,小声说道:“酒吃的不少了,劝大家别饮了!”陈文却道:“没醉!这才喝多少,怎么醉得了人?当年我和仲规兄在岳麓书院与薛先生秉烛夜谈,纵论时事,喝过一坛......”话未说完,久未发声的周旋“啪”的一声击案而起,“时事不平!老贼不死,民怨难消!”
“老贼是谁呀?他怎么了?”黄公子见周旋击案而起,先是吃了一惊,遂又问道。
袁彬见周旋醉了,忙到:“贤弟,你说的什么话,今儿个怎么了,定是醉了!”薛瑄却接口道:“这倒是实话,越王朱瞻墉便是当今的国贼,他若不平,国无宁日!”
黄公子见袁彬正拉周旋上楼,欲搅散了宴席,忙摆手制止。“朱瞻墉是先皇一奶同胞的兄弟,又是当今皇叔,怎么成了国贼了?”薛瑄也多喝了几杯,此时也已是醉眼朦胧,见这孩子盘根问底,像个小大人,倒觉有趣,便应口笑道:“正是身为皇亲贵戚,才有了残民利己的本钱!”说着用手指着周旋,“就说仲规吧,好端端一个官宦之家,如今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江南本是鱼米之乡,沃野千里,如今却成了狐兔之乡,流民千里。岂不可怕?越王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百姓只知越王而不知皇上,非国贼而何?”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酒杯重重地蹲在桌上。旁边的周旋此时早已控制不住情绪,泪如雨下。
酒席在悲怆的气氛中收场了,大家拱手相送时已是亥时初刻。出了望湖春,袁彬手按刀柄,目光四下扫视,见并无他人,回头朝朱祁镇道:“爷,今儿个幸亏没喝多,要不家父必定要责骂的。皇上令臣来当差,头回办事儿就砸了,岂不是愧对了皇上的厚爱!”
朱祁镇只笑着摆摆手说道:“你这几个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亲多近于他们。那个薛先生却有些见解,如以后有机会定要与他深谈。”袁彬跟在朱祁镇身后回道:“此人虽是初见,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儒风。”
“那个周旋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此悲伤?”
“回皇上话儿......”袁彬把如何救下周旋,周家又如何遭遇劫难,大致给朱祁镇讲述了一遍,捎带脚把那夜盗药救王雨晴的事儿也讲了一番。听完后朱祁镇点了点头,嘴里念道:“宫里那三个被毒死的太监也是入了这个七佛祖堂会!”朱祁镇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君臣二人边说边走,转眼到了丽正门(正统四年改称正阳门)。微服私访前带的锦衣卫们正守在门洞里着急呢,见他们回来,个个笑脸迎了上来,扶着朱祁镇上了舆,复开城门,一路向北行去。
进了午门,朱祁镇道:“进了大内,不会有事儿了,我想下来走走。”袁彬在一旁劝说,“皇上,现在虽说是春天,但这一早一晚的风还是凉,您就乘舆吧!”朱祁镇执拗地摆了摆手下了舆了。袁彬赶紧给他披上了一件外氅,“若是皇上着了风太皇太后、太后,怪罪下来都是臣的干系!”
“朕又不是纸糊的,怎那么容易就着了风!”朱祁镇笑笑,便径自朝北走去。
朱祁镇踏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昂首仰望空中的寒星,不禁感慨万千:朕做太子时,学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仁义礼智信,闻的是王朝盛景,论的是四海升平,今天方才走出这紫荆城几步呀!就听这么多的痹政疾苦,还有那么多奸佞躲在暗处,为祸社稷、装神弄鬼,如此下去,我大明的江上比前朝也长不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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