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西府海棠
“借过!借过!”跑堂累得满头大汗,三面来回奔波,脚下的活计虽然娴熟,却到底比往常多了几分谨慎。为啥说是三面,因为有一面的雅间里,正坐着那女大王!掌柜宁可牺牲邻边几间房,得罪几位要紧的主顾,也不能让客人们,待在女大王的隔壁吃喝啊!这若是一个倒霉催的,正常人吃席交钱,在那女大王隔壁的人吃席,那还不得把命交代喽!
眼瞅着装蜜饯的碗见了底,钟朔在梨雨面前来回踱步,百无聊赖中见识到了叶家小梨花名不虚传的本事——哭得可真叫一个梨花带雨!
“兄弟,你哭什么…”钟朔委实不解,一个铮铮硬汉,咋说哭就哭…
梨雨眼眶发红,着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哽咽得更凶了。
“你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可否与我说一说?”钟朔觉得媳妇在外面忙着谈生意,他有义务替媳妇照顾好小舅子,操着一颗老父亲般的慈心,轻笑道:“不必羞涩,毕竟我是你姐夫,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没想到,小舅子真给他面子,竟抱着他的肩膀,抽搭道:“姐夫你不必担心,我只是想起了婶母。”
钟朔拍了拍梨雨的背心,“赵柳氏?”
梨雨紧搂着钟朔的胳膊,点了点头,“婶母是柳家庶女,平素虽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位富家小姐,只因她生母早逝,便被嫡母也就是柳问君的亲祖母,许给一穷二白的赵贼。”
钟朔想了想,赵贼应该就是赵富润。“赵柳氏对你可好?”
话一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梨雨哭得更凶了。“虽然赵贼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渣,但婶母对我们姐弟二人极为慈爱,处处维护我们姐弟二人。七年前,她就是为了救我的命,竟被赵贼活活打死!”
钟朔不由得感慨,梨雨称有血缘关系的亲叔父为贼人,却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婶母敬重有加,可见赵柳氏实乃良善之辈。“赵柳氏生出赵晓柔这种阴毒子女,当真折损了福寿。”
“不是…”梨雨喘了喘,继而叹道:“赵晓柔生母早亡,是柳家为了羞辱婶母,才将她嫁给赵贼做续弦。”
“为什么河南府户籍卷宗并未记录,赵富润的原配妻子是何许人氏?”
“被郝孝平做主抹掉了,后来东都城正赶上遴选,若是柳家嫡母苛待庶女的事情被传扬出去,柳家孙小姐又如何入宫。”
“又是郝孝平暗中操作?这郝家当真是只手遮天了!”
“婶母嫁给赵贼做续弦,不但没被追究为苛待之事,反被说成柳家女子不贪虚名,不慕荣华,让柳家孙小姐得尽了美名。当初柳姳姀与钱芷一同参选,柳姳姀借李相国之手,一跃飞上枝头,而钱芷则被赐荣王府为孺人。”梨雨的眼泪随着陈年旧事渐渐干涸,“可无论是柳家,还是钱家,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以为坐拥富贵权势,便可以随意践踏别人,更为了那些权势富贵,肆无忌惮地伤天害理!枉为世人,理当受诛!”
钟朔的眼睛顿时颤了颤,却见少年红肿的眼眶背后,尽是那掩不住的冷然与愤怒。
“手握强权,而恃强凌弱,则不该为强。”少年朦胧的泪眼,充斥着满满的恨烈,“天道于世,不仁不义,我辈自当,替天行道。”
钟朔心弦一震,须知万事皆物极必反,一旦过了头,只怕这份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亦会变成可怕的偏执。
他不安地望向雅间,是否门里那个人,也是如此…
梨雨猛地吸吸鼻子,又将头撇到一旁,默默垂眸。就在这时,却见一坨白团滚过来,直接粘到他的侧腰上。“十哥!十哥!小璎子好想你啊!”
梨雨先是一惊愣,但随后便平复神色,还侧目看了钟朔一眼,目光里透出浓烈的歉意,看得钟朔心里发毛。
钟朔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叶棠音的手下和她一个德行,都是一个眼神就能将人看急眼的主儿…
却见梨雨费了死劲,提溜起那坨白团子,温言道:“珝璎,他有箫。”
“姐夫?”白团子眨了眨眼睛,定定地瞅着钟朔。
“小兄弟你是…”钟朔的话还未说完,对方竟猛地窜上前来,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大腿,高声欢呼道:“姐夫啊!小璎子见过姐夫!”
“小兄弟!你莫要乱认亲戚啊,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呐!”钟朔瞪着眼前抱着他死活不肯松手的少年,吓得魂儿都快飞跑了。“我们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碰瓷也编个像样的借口!”
“你明明就是我姐夫,为什么不承认?”少年眼泪叭嚓,委屈的模样着实惹人心疼。
正值午时,酒楼里本就客来客往,极为热闹,而眼下又有这等子好戏看,自然没人愿意错过,走过路过的都停下来瞧上一眼,楼下的食客们也抬起脑袋伸着脖子,牟足劲儿往上面看。老掌柜吓得右眼皮直突突,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心道这女大王果然是煞星转世,连同她一家子都是扫把星!
“姐夫啊!小璎子找你找的好辛苦!”少年却将钟朔的大腿搂得更紧了,面团脸干脆直接贴到他的身上。“你就是我姐夫啊,三哥告诉我了,姐夫脑袋上有块顶好看的玉佩,已经给姐姐下了聘,不过身上还有支顶漂亮的玉箫可以送给小璎子。”
钟朔一脸蒙圈,“小兄弟,你姐姐到底是谁啊?”
“我姐姐就是…”
却听砰的一声巨响,雅间大门竟被一脚踹开了。叶棠音阴沉着脸色,面容尽显狠戾本色。
“珝璎,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珝璎甫一瞧见叶棠音,小脸顿时乐开了花,松开钟朔后,撒着欢儿地奔过去,一猛子便扎进她的怀里。“姐姐好偏心,就只带十哥和十一哥出来,把小璎子丢给三哥使唤,小璎子好苦啊!”
叶棠音瞪着梨雨道:“怎么回事?”
梨雨无奈地摇摇头,一把薅住珝璎的后衣领,提溜起这块粘人的牛皮糖,任他怎样张牙舞爪地瞎折腾,也蹦跶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十哥!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你的名字叫珝璎,你不是宫里伺候人的小太监,记住了。”叶棠音板起面孔,眼神冷得竟有些瘆人。
珝璎的喉间咽了咽,“珝璎知错,姐姐你给我留点面子吧。”
叶棠音递给梨雨一个眼神,后者才肯松手。
“老实交代,谁允许你瞎跑出来。若敢扯谎,仔细我收拾你。”
“我不是瞎跑出来的,我可是被三哥赶出来的!”珝璎颇为自豪地拍着胸脯,道:“是伍楼主说你的扇子太硬气了,我便想着给你做一把轻柔的羽扇,才拔光了大白的毛,然后就被三哥给轰出来了。”
“你…噗嗤…”叶棠音竟气笑了,强憋着心里的冷硬劲儿,“你把大白给撸光了?”
珝璎点了点小脑袋瓜,拔出别在腰后的羽扇,满心期待地递了过去。叶棠音微微抿着嘴唇,叹了口气,“我这扇子虽然沉了些,却是傍身杀敌之利器。你这羽扇虽然轻盈,但与我而言却毫无用处。”
“原来没有用啊…”珝璎的眼神顿时黯淡了许多,眸中也尽是掩藏不住的失落与沮丧。“都是珝璎没有用,没能帮上姐姐的忙,还惹得三哥大动肝火…”
“谁说没有用啊!”钟朔却代替叶棠音接过扇子,轻轻摇了两三下,心满意足地笑道:“正好给你姐姐作嫁妆,我便先替她收下,多谢小小舅子一番心意。”
叶棠音一记眼刀飞去,钟朔将头侧侧一闪,嬉皮笑脸道:“我将玉佩作聘礼,你以羽扇为嫁妆,岂不般配!”
“姐夫!你人真好啊!”珝璎一把搂住钟朔的腰,以他现在的个子,正好能将大脑袋顶在钟朔的下巴颏上,“姐夫,你比前姐夫好多了!”
钟朔在听到珝璎前半截夸奖时,乐得脸上直放光,可万万没想到啊,小小舅子还有后半截话要戳他的心口。
前姐夫是什么鬼…
钟朔脸色着铁青,错愕地看着叶棠音,咬牙问道:“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有什么好解释?”叶棠音挑眉回瞪,“他说的不够清楚?”
珝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嘴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立马讨好地看着钟朔,眨巴眨巴眼睛撒娇道:“姐夫,你别生气啊,我不应该将你和前姐夫那个可恶的混球相比,他长得没你好看,声音没你好听,身板没你结实,功夫没你厉害,活该娶不到我貌美如花,武艺冠绝,重情重义的姐姐!”
梨雨听得耳朵都快抽筋了,止不住地腹诽,小十二是真傻!
钟朔却非要和小娃娃掰扯,皱是眉辩驳道:“既然他尚未迎娶你姐姐,你便不可以如此称呼他。”
“若是娶到了,那不就成姐夫了,没娶到才是前姐夫。”珝璎顿了顿,“没错啊!”
“梨雨,带珝璎去找铭锋,还有…”叶棠音叹了口气,手指着钟朔对珝璎强调道:“这个人是假姐夫,明白吗?”
“假姐夫…”珝璎嘟起嘴巴,摇了摇头。
“不明白不要紧,记住就好。”
珝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姐姐不与珝璎一道回去?”
叶棠音尚未说话,钟朔却插嘴道:“你姐姐自然要和真姐夫待在一起,我们要去幽会,回来给你带蜜饯吃,乖啊!”
他刻意强调着“真”这个字眼,无视叶棠音不屑的笑。
“我不吃甜。”珝璎噘起嘴巴,一拍胸脯,豪言壮语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如小女子一般腻腻歪歪!便劳烦姐夫给我买几包干椒,珝璎要勤加练习喷火之术。”
钟朔盯着已经见了底的碗,沉默了…
“赶紧滚蛋!”叶棠音彻底失去耐性,上去一脚踹在珝璎的屁股上,亏得娃娃这会子机灵,扭着腰堪堪躲过一劫。
“我错了!真的错了!”珝璎心里清楚得很,自家老姐的铁脚可不是一般地厉害,这要是倒霉挨上一记,那还不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我这就走,十哥你快点跟上来啊!”
言罢,这小子居然翻过栏杆,直接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犹如仙童下凡,直叫食客们看傻了眼。梨雨没得法子只好跟着他跳,片刻也不敢耽误,脚底抹油紧跟过去,心道几日不见,这小子脚底下的功夫倒是大为长进了。
眨眼的功夫,二人便没了踪影。
叶棠音心里总算有那么点欣慰,这娃娃傻虽傻了些,但好歹腿脚利索,如今连梨雨都不敢轻视他了。“老三到底干了件正经事。”
钟朔耐不住好奇,“老三是谁?”
“一个地痞。”
“地痞?你们镖局都养了些什么人啊。”
“关你什么事。”叶棠音翻了个白眼,“管好你自己得了。”
“是是是,左右我也是个假货。”钟朔轻轻地摇晃着羽扇,后背倚靠在廊柱上,炯然的眼眸中闪烁着和悦的光亮,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不过叶大当家真是好威风啊,将我这个假货迷得团团转。”
晌午的阳光带着懒散的温度,透过窗纸照亮了楼梯和栏杆,暖亮的光斑晒淡钟朔脚上的玄色锦靴,他便好整以暇地瞪着叶棠音,后者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反问道:“有错么。”
钟朔登时便没了话,还真没错…
“叶大当家!钟少!二位的茶泡好喽!”就在这时,却见伙计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走来。地板上的光斑忽地退却了,多情的云彩在凉风的教唆下遮住了日头,光线瞬间黯淡了。伙计皱着眉喃喃道:“奇怪,这好端端的,怎么起风了?”
叶棠音侧目望向拐角尽头半开的窗轩,天竟然阴了…
伙计碎碎念叨两句,回过神来连忙道:“好茶须得趁热品,二位快快雅间里请吧!”
钟朔正觉口干舌燥,加上蜜饯吃多了,也着实有些齁得慌,正想着来碗茶解解甜腻,岂料想什么就来什么,便心满意足地笑道:“心有灵犀啊,多谢了。”
这话自然是对叶棠音说的,可后者却神色一冷,“不是我。”
钟朔即刻拦住伙计,问道:“小兄弟,这茶是什么人点的?”
伙计也是一脸蒙圈,“方才有位姑娘吩咐小的,给您二位送一壶花茶,说二位就在雅间里等着,还让小的不许怠慢。”
伙计指的却是隔壁的雅间,并非叶棠音之前走出来的那间。
钟朔不禁面露疑色,他们一行除却叶棠音,哪里还有姑娘。而食为天的雅间是需要提前预定的,可见是别有用心之人早有安排。
叶棠音虚目盯着茶壶,沉声道:“什么茶。”
“西…西…”小伙计吓得舌头打颤,“西府海棠…”
叶棠音眸色登时一震,一脚便踹开隔壁间的房门,目光却在门打开的瞬间凝滞了……
天色越发昏沉,凉风乍起,细尘浮空,潮湿的味道蒸腾而上。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已然嗅到了落雨之势。
没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
东都终于迎来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可这场甘霖却不似往昔那般温婉柔和,竟是一反常态地滂沱不羁,和着那猛烈的风,摧落了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蕾,也冲淡了街角处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儿。
寻常人遇上这样的天儿,只恨不得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可像叶棠音这般满街乱窜的,在钟朔眼中不是有毛病,就是有故事。
烟雨迷蒙视线,水渍溅湿鞋面,她打着一柄棠红色的油纸伞,脚程飞快。
那柄红伞是他们在食为天雅间里捡到的,可与其说是捡到的,倒不如说是有人刻意留给她的。
留在为她定好的雅间里。
紫檀木为骨,佛陀金镀边,棠红色的油纸伞面上竟还绣着一朵暗色红莲,仿若十寒地狱的火焰,随时能将世间灵魂尽数烧为灰烬。
叶棠音一路沉默,却死死攥住伞柄。尽管指肚已被压得僵白,她也不在意指尖上的麻木与痛楚。
钟朔举着一把伞,跟在她十步之后,随着她七拐八拐地越走越偏僻,最后钻进小巷子。
“能问问,我们去哪儿吗?”钟朔瞧着周遭喧嚣渐远的小路,再一联想到她方才那凝重的表情,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她却忽然停住脚步,眼神已凝成一束寒光,直直地钉在几十步之外。钟朔顺着她幽寒的视线望过去,那里是一间酒肆。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钟朔没想到,如此偏僻小巷里,竟藏着一家香气弥漫的酒肆,更没想到,在这滂沱大雨的档口,这家酒肆的生意却是出奇地红火。三三俩俩的酒娘躲在茅草棚下面,一边卖弄着笑颜,一边招揽生意,完全无视了这场天降的泫然大泪。张望的几瞬功夫,便有客人上门,许是因为外面下着的大雨,酒客们大都也只进不出。
没多时,本就不大的酒肆,已是座无虚席了。
哇哇聒噪声,人间烟火气。
茅草架上散乱地堆叠着大大小小的酒坛,酒旗也早已褪却了原本鲜亮的颜色,全由一支细瘦的竹竿苦苦支撑,旗上“十里酒肆”四个大字,早已被风雨吹淡,每个字竟出奇一致地只剩下半边。尽管这间酒肆看着破旧狭小,但扑面而来的酒香却是难得地浓醇沁脾。
叶棠音轻生熟路地进了门,一路上既无酒娘朗笑招呼,又无小二恭前迎后。她拎着还在滴水的红伞,径直走向柜台,沉着脸色,不言不语。
钟朔紧跟在后,心中的不安之感越发强烈了,“小棠…”
就在这时,却听砰的一声惊响,叶棠音竟将酒肆那老旧的柜台砸出个拳头大的窟窿。
三五酒客不由得望了过去,酒娘吆喝的娇笑声也戛然而止了,打瞌睡的掌柜被敲惊醒了,一瞧见面前之人的模样,顿时变了脸色。
一时间,鸦雀无声。
叶棠音将那柄红伞摁在台面上,沉眸盯着掌柜。
“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了,小店今日打烊了!”就在这时,门外的酒娘撑伞走了进来,笑盈盈地吆喝道:“门口的酒您随便拿,想听小曲儿的请明日再来!”
酒客们居然也十分地配合,纷纷撂下酒器,起身离店,尽管屋外大雨如注,却无一人抱怨牢骚。待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小二张望了片刻,便将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前厅瞬间暗了许多。酒娘们点燃了二三盏油灯,又与小二对视一眼,几个人便先后退到后堂,只留掌柜与对方周旋。
叶棠音的眸色微微动了动,幽暗的眼神敛尽玲珑心思。她轻轻敲击着台面,缓缓起唇道:“杏芳嬷嬷,许久不见了。”
掌柜闻言愣了一愣,片刻却又拿起抹布,低头擦拭着空酒壶,慈祥地笑道:“您能找到这里来,可见还是顾念几分旧情的。”
掌柜是个老嬷嬷,操着一口粗粝的嗓音,看身形倒有些臃肿,但干起活来却甚是利索。钟朔打眼这么一扫量,就知她不是寻常人,他便立在一旁不动声色,暗暗观察周遭的环境。这间破旧的酒肆,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单瞧这些陈设的位置,便藏着许多讲究。整间酒堂俨然摆放了一个玄妙的奇门阵,烛台与油灯的架子,都处于生门之上,而他一时片刻却也瞧不出死门之所在,只知道稍有不慎,他们便难以全身而退。
“西府海棠,红莲金伞…”指尖缓缓摩挲着伞柄,叶棠音质问的声音尖锐了许多,眸色竟也不自觉地发颤。“为什么还敢来找我?是谁让你们来找我!”
“西府海棠,是为缅怀旧情;红莲金伞,是为警醒故友。”掌柜抬眸,直视着叶棠音狠厉的眼神,苍老的眸色透着一股锐利,那是沉积多年的老道杀气,毫不畏惧对方煞气沉沉的潭眸。“圣司请您慈悲为怀,殿下盼您余生安稳,只希望您不要再贪恋过往的虚无,为仇恨所累,蒙蔽了双眼,也盲了心神。”
“杏芳嬷嬷何时也变得这般啰嗦了。”叶棠音冷声笑道:“有话直说,他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圣司请您救人,您自己做下的孽,总要您自己去善后,请您千万别让诚节殿下为难。”
“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叶棠音却不以为然道:“人又不是我伤的,毒也不是我下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您敢以慕泽殿下之名起誓吗?说您未曾挑拨教唆北国雪女,令其对静安殿下动手。”
“住口!你怎配提他的名字!”叶棠音拍案怒呵道:“尔等!怎配提他的名字!”
“冤冤相报何时了。”掌柜从台子下面拎出一壶酒,“既然您还活着,如今也该收手了,这是圣司的心愿,也是诚节殿下的心愿。”
“你的圣司,这里…”叶棠音指着自己的心口,戚戚问道:“不会疼吗?你的诚节殿下,这里…不会疼吗?”
她的眼里升起一层微薄而朦胧的雾气,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几乎难以察觉,但钟朔还是看到了,明明不是眼泪,却氤氲着湿润。而那双哀伤彻骨的潭眸,居然露出一层浅淡的碧色,淡到她一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还是看到了,那竟是如妖如仙的碧色……
“即便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旧人着想,顾及歆偠夫人。”杏芳叹了叹,“您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到时候若是见不到寒玄玉,圣司便会将歆偠夫人交与西域教王处置。”
叶棠音目光一寒,阴郁地笑道:“原来阿怜只剩下三个月的活头了,难怪你们都来狗急跳墙。”
“这三个月,是诚节殿下用军功为您求来的宽仁。”
“可笑!”叶棠音怒而挥掌,一掌便砸烂了那壶陈酒,任凭香冽的浆液打湿衣袖。“到底是谁需要谁的宽仁,我想杀你们,原本就是易如反掌的。可我不能让你们这么轻易地死,太便宜你们。我所受的痛苦与折磨,我要尔等百倍奉还。”
“执迷不悟,难以回头,有朝一日,自食恶果,何苦!”
“心都没了,苦算什么。我的恶果早就尝过了,就是你们。生生死死,我都会在地狱里等着你们。”叶棠音撂下红伞,也撂下凶戾的眼神,“不论是西府海棠,还是红莲金伞,我都不在乎了。他们都知道,我最恨别人威胁了,歆偠缺一根头发,我便杀蓉素一个弟子,斩南诏王室一颗人头。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左右也是你们更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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