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京郊
京城这一带习惯除夕当天祭拜祖宗。这一日，齐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奔赴郊区，祭拜祖先，祈求祖先庇护后代，护佑儿孙。
按习俗，女眷不能参与祭祀。齐家女眷提前一日出发，去了京城西郊的印光寺礼佛。除夕这天，他们在寺中用了早饭，便乘车而归。
齐嘉蓉已经困了，靠在齐嘉言身上睡得迷迷糊糊。齐嘉言悄悄撩起一侧小帘，好奇地看路边的景色。
齐家家风严谨，遵循旧礼，女子不可轻易出门。如今齐嘉言和齐嘉蓉得以外出交际，也是因为齐嘉言的父亲齐维运乃是朝中三品大员，家法再严，也轻易管不住她们。
但齐嘉言出门的机会仍然比同龄的京城贵女少了许多。因此，尽管腊月的郊外树叶落尽，又无残雪，并无美景，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齐嘉言注意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动了动。她一惊，正要定睛看去，马车已隆隆向前，经过了那处灌木。
那灌木里伏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小声道：“师兄，那好像是京城齐侍郎家的女眷。”声音清脆，听起来是个少年。
“嗯。”另一个人心不在焉地应道，“躲好，等人走了再出去，别冲撞了。”此人声音略沉，听着像是青年。
“师兄，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京？”那少年问。
“找人。”青年吸了口气，“阿络，你还是回去吧。京城是非之地，你别在这里久留。万一给王家人看见，你可有麻烦了。”
“没事。”阿络不在意地撇撇嘴，“现在王家已经没什么人认得我了。就算尚书大人还记得我的模样，我也轻易见不着他老人家。”
青年瞥他一眼：“你莫要如此掉以轻心。王家世代清流，若被王大人知道你还活着，误会你别有居心，那就不好了。”
“师兄，想不到你还挺细心。”阿络笑道，“师兄是要找那位刚刚进京的四皇子吧？师兄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乱。”
青年无奈地看着他：“你懂什么……算了，你想去耍，师兄我不拦你。只是你须得小心，第一莫要让王家知道你在京城，第二……”他捏捏阿络的脸，“别跟别人说漏了嘴。”
“师弟全听师兄的。”阿络一本正经地抱拳道，末了又嘟哝：“就怕师兄自己，招蜂引蝶，还不自知。”
“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什么。”青年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齐家的车队早就驶远。青年带着阿络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理理身上衣服，爱惜地拍拍腰侧那柄长剑，迈步向前走去。
“我一直想问，师兄怎么把这剑带出来了？”阿络问道，“师父他老人家不心疼吗？”
“这是师父一定要我带上的。”青年道，“他听说我们二人赴京城，放心不下，辗转一夜，便把这把剑给了我。”他叹了口气，“我只怕那四皇子翻脸不认人，更怕贺贤弟遇到什么危险……毕竟那四皇子在他的住处留下了东西，恐怕贺贤弟就在四皇子手里。”
“这件事，师兄没问过晏阁主？”阿络道，“牵机阁知天下事，晏阁主他应该知道吧。”
“晏伯父闭门不见，关云又不知所踪。”青年摇头，“如若关云知道贺贤弟的去处，以他的性格，必定会同我和沐之兄一起救人，但他秘而不宣，我恐怕其中有更深的关窍。阿络，你要记住，江湖人，最不能信任的就是牵机阁。”
“为什么？”阿络问，“晏阁主和关云哥哥都是好人，牵机阁怎么就不能信任呢？”
“我听说，牵机阁跟朝廷有联系。”青年道，“江湖人江湖事，最怕跟朝廷扯上关系。牵机阁历经数代不倒，恐怕一直暗中替朝廷办事，不可不防。”
阿络皱着眉头，神色纠结：“但关云哥哥……”
“他确实待人以诚，但谁知道他又隐瞒了什么。毕竟我也没有将我所知的和盘托出……”青年忽然顿住，喝问：“什么人偷摸跟随？不如现身一战！”
“不愧是四公子之一，灵舟公子好耳力。”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人从树顶翻身而下，落于青年面前，抱拳道：“我乃云中谷林缄，表字子默，久仰公子大名。”
来人身穿青色窄袍罩甲，下着长靴缚裤，面如冠玉，目若星辰。腰侧挂着一柄长剑，剑柄漆黑，古意盎然。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贵人家的小公子跑了出来。
青年一愣。
这青年正是“江湖四公子”之一的叶霜崖，人称“灵舟公子”。他打量着来人，头一歪：“云中谷？哪里？”
林缄一噎。
“我云中谷久不问世事，公子不知也罢。”他摇摇头，“公子可是前往京城寻人？小弟方才在树上歇息，无意间听到公子二人说话，并非有意打探，还请公子原谅则个。”
叶霜崖眉头一皱。
这人老远就能听到他和阿络的对话，可见耳力非凡，且气息极其悠长隐秘，不然叶霜崖早就能发现他了。这人还能从对话中推断出他的身份，可见对江湖中事了解甚多。
“你现身出来，必有所求。”他看了眼林缄腰间的葫芦，道：“你是医者？但江湖只知神医谷，我从未听说还有个云中谷。”
“小弟不才，读过几本医书，但不敢称医者，只是略通医理。”林缄耸耸肩，“在下奉家父之命，来京城找一样东西，欲与公子同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阿络看着叶霜崖，悄声问：“师兄，我们怎么办？”
叶霜崖的目光落在林缄腰侧的古剑上，在剑柄上盘桓许久，方道：“如此，那便一道吧。”
阿络不解：“师兄？”
叶霜崖摸摸他的头顶：“阿络，听话。”
林缄也不客气，两步跨到叶霜崖身侧：“灵舟公子打算走哪条路？小弟全听公子的。”
叶霜崖看看林缄，道：“这里离京城西边的广德门最近，不过要查验文牒，你可带好了？”
“自然是带了。”林缄笑道，“敢问公子，是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吗？”
“不要叫我公子。”叶霜崖道，“听着别扭。”
“是，叶兄。”林缄从善如流，“叶兄如果不嫌弃，可以唤我的表字。”
叶霜崖看他一眼，又转开目光。
“你我还没熟到那程度。”
林缄眨眨眼：“叶兄说得有道理，那叶兄随便怎么唤我就好。只是……叶兄不走吗？”
叶霜崖冲着前方扬扬下巴：“你走前面。”
这人来路不明，还带着剑。若是他走后面，万一偷袭……叶霜崖觉得，他不能冒这个险。
林缄眨眨眼，迟疑了一下方道：“好吧，听叶兄的。”
“你可看见前面齐府女眷的车队了？”行了一段，叶霜崖忽然问。
“看见了。”林缄道，“我看到齐家有位姑娘还掀开帘子，往外看了几眼。那姑娘面如三春桃，眉若二月柳，小弟我竟看得痴了。”
叶霜崖扬扬眉毛。
“出口就是诗啊。”他赞叹道，“看来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
“不敢。家祖长于诗文，小弟只是勉强不堕其名罢了。”
“哦？原来是家学渊源。”叶霜崖道，“那你既然看上那位姑娘，可打算求娶她？”
“这怎么能行。”林缄摆手道，“仅仅一面之缘，婚姻大事可做不得数。不过小弟倒是愿意进京一探究竟，万一偶遇佳人，说不定真能成一段天赐良缘。”
叶霜崖皱眉看了林缄一眼：“面上看不出，想不到你满脑子竟是这等东西。”
“叶兄，人不可相貌。”林缄笑道，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叶兄说我……叶兄怕是误会了，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见那小姐貌美，心生仰慕，想要一亲芳泽，这是人之常情。我又不是那等轻浮之人，若那齐家小姐不同意，或她的家人不同意，我定然不会随意行事，叶兄放心。”
叶霜崖和阿络对视一眼。
“管什么家人意见。”他说，顺手从路边灌木上摘了根小枝，“江湖儿女，若是有情人，一起浪迹天涯，岂不快哉！管它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缄面色一肃：“娶则为妻奔则为妾，叶兄这话可是过分了。况且，我家有训，终身不得纳妾。”
“咦？”叶霜崖挑眉，“你家这家训有意思。如今世上男人，几个不是三妻四妾，你家倒好。难道你家长辈不愿意开枝散叶，传承香火？”
“我家从未有此等训-诫。”林缄摆手，“家祖训示，婚姻大事，自己做主。但决不能行纳妾、休妻之事，亦不得拈花惹草，否则按家规惩处。”
“你家这倒是有意思。”叶霜崖道，“你——哎，你怎么不走了？”
林缄停在一个三岔口，回头看看叶霜崖。
“还请叶兄不吝示下，”他笑眯眯地道，“前面走哪条路？”
叶霜崖看了他几眼，忽然了悟：“你方才磨磨蹭蹭，难道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走？”
林缄尴尬一笑。“叶兄慧眼如炬。”他低头看看地上，“小弟一向不大认得路，来时倒是带了地图，但无意中遗失，幸亏遇见叶兄，否则小弟不知何时才能进京。”
叶霜崖叹了口气：“走左边那条路——别跟着我，你继续走前面。”
林缄依言拐上左边那条路。叶霜崖又道：“聊也聊了不少，我们得加快脚程。你可会轻功？”
“会。”林缄话音刚落，人便飞上了树：“叶兄，京城还有多远？”
叶霜崖看过他的身法，暗自点头：“依你的脚程，不出半个时辰肯定能到。只是我这师弟轻功尚浅，恐怕要耽搁一些。”
“无事，小弟愿意奉陪！”
叶霜崖点头，唤了阿络，三人略过树顶，向前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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