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造册
正月十五这日正是上元节。除了有公务在身的齐维运和他的两个哥哥，齐家上下相聚在接近京郊的齐宅。齐嘉言和她的堂姐妹都围在齐老太太的房间里，喝着茶吃着点心聊天。
看着窗外一片明净的院子，齐嘉言的堂姐感慨道：“听说南方大雪，天寒地冻，已经冻死不少人了。”
齐维运上面有两位哥哥，也就是齐嘉言的大伯和二伯。老大齐维达官至正四品通议大夫，膝下只有一个儿子齐嘉毓。老二齐维通是正六品尚书省左司郎中，膝下有四儿一女，这一女就是齐嘉言唯一的堂姐齐嘉莹。
齐嘉言也看了眼窗外，问：“堂姐如何知道这些？”
“前两日父亲说的。”齐嘉莹道，“他说南方各州都上了折子报告雪灾，有些地方甚至连税都交不上。”
“这么严重？”齐嘉言惊讶道，“朝廷可要拨银赈灾？”
“那是自然。”齐嘉莹道，她又凑到齐嘉言耳边悄悄说：“听说有人提议要京城里大小官员带头捐款呢。”
齐嘉言皱起了眉头。
都到了需要官员捐款的程度，那么国库之空虚可想而知。
老太太见她俩凑在一起，乐了：“你们姐儿俩，天天亲亲密密的，你们看蓉儿蕊儿还有那几个小的，都被你们冷落了。”她虽然是责怪的话，面上却毫无严厉之色。齐嘉莹也习惯了，凑到她身边撒娇道：
“老太太莫怪我们，实在是言儿妹妹许久不在家，我和她多玩几日。回头等蓉儿妹妹大了，我自然也同她多亲近的。”
“还等她大了，你这孩子，”老太太爱怜地抚着齐嘉莹的头发，“等你四妹妹大了，你就出嫁了。到时候相见也见不着，有你哭的。”
齐宅这边排行是一起算的，算下来齐嘉言行三，齐嘉蓉行四。但齐嘉莹很少按排行叫她们，一直都是按名字叫。
齐嘉莹是齐维通的庶女，本来不受齐维通正妻杨氏的待见。但老太太很喜欢她，把她养在自己膝下，所以齐嘉莹在齐宅的地位有些超然，受到的待遇甚至隐隐高过齐嘉言她们这些嫡女。此刻齐嘉莹正亲亲热热地靠在老太太身边，道：“那老太太可要给我挑个好人家，这样我才不会每天想着回家来。”
齐老太太在她额头上点一下：“多大了，这样不知羞！不过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一定会亲自过问！”
“那，老太太觉得怡王爷如何呀……”齐嘉莹红了脸小声问，“听说他长得极英俊……”
齐嘉言手一抖。她从桃雪那里得知怡亲王很可能跟叛军有关，便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家和那人扯上关系。不管他是不是礼贤下士、聪慧明达，只要涉及谋反一事，那是绝无出头的可能，甚至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她只得清清喉咙，轻飘飘地说：
“我怎么听说怡王爷长得……有些太过漂亮了，甚至有些传言说他比女人都好看呢。”
齐嘉莹闻言看着她：“怎么，你嫉妒？”
齐嘉言差点呛一口茶水。
“二堂姐莫生气，我也只是道听途说。”齐嘉言安抚道，“不过二堂姐真的心悦那怡王爷？”
楚朝京城又名尚京，原是先周朝凌夜王国的都城。当初凌夜破国，官员贵族大多南逃，现在居住尚京的官员许多都是开国后南迁到尚京来的。他们祖籍北方云幽一带，那边女子极其热情，会公开向心爱之人表达心意。因此渐渐地尚京风气也逐渐开放，女子如果有心仪的对象，可以公开表示。但如果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那名声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是以齐嘉言有此一问，意在提醒齐嘉莹慎言。
“是。”齐嘉莹脸上浮出红晕，“我在街上见过怡王爷的车驾……远远地看见过他的身影。”
“哦？”齐嘉言来了兴致，“他生得如何？”
“龙章凤姿，玉树临风。”齐嘉莹叹了口气，“只怕我配不上他。”
“怎么会！”齐老太太疼爱地拥住她，“怡王爷快到赐婚的年纪了，今年宫里又有大选。你若是真的想，就请镇北王妃去宫里求求崔贵妃，保不齐就能给你求个赐婚呢。”
齐嘉言若有所思。
虽说朝中都传言怡亲王没有什么助力，注定无缘帝位，但谁知道定坤帝在这个时候叫他回京的用意？如果说定坤帝确实对储君不满，想废嫡立贤，那么怡亲王将来就是多方拉拢的对象。
不过想到那个关于叛军的传言……
齐嘉言担忧地看了眼齐嘉莹。以她堂姐的脑子，想在怡亲王身边顺利活下去，怕是不太容易。
南方雪灾一事自然由朝臣商议，后宫却是一片祥和。崔贵妃正和丹淑妃、刘德妃一起商议今春大选的事情。大选要求京中世家、贵族以及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凡年满十五岁、无婚约者，均须参加大选。因此有些人家会在女儿十四岁时就定亲，这样便可免去大选。
齐嘉言并没有定亲。小时候齐维运本想给她定一门娃娃亲，但她的母亲温令仪认为对方家风不好，这亲事便没成。不过她运气尚好，因为生日在夏天，大选时还未满十五岁，按规定是可以免于参加的。
丹淑妃和刘德妃按照大选的规定，着人将京中符合条件的少女画了画像、写了出生年月籍贯出身等生平，造了选秀册子，呈给崔贵妃。崔贵妃翻看着册子，手中拿着一枝朱笔，边和淑妃、德妃二人讨论，边在册子上勾勾画画。
“这京城白氏似乎不得皇上喜爱，皇上屡次提起，都神色不虞。”崔贵妃道，涂着丹蔻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敲，指尖恰好落在白氏女的鼻尖上，她提起朱笔随意一划，“这人排到后面罢，免得连累了一起的秀女。”
“是。”丹淑妃见崔贵妃划了纸，便在自己面前的纸笺上用蝇头小楷记下白氏女的名字，后面注明次序。刘德妃也记下，这样三人相核，不容易出错。
崔贵妃翻开下一页，恰好看见一张生得明艳的脸，“镇北王府二姑娘倒是个好的，可惜镇北王妃求到本宫这里，说想年内给她定亲……”她似笑非笑，“本宫当时并未答应镇北王妃，毕竟还要听听两位妹妹的意见。两位妹妹怎么看？”
丹淑妃看一眼刘德妃，垂眼道：“妾身觉得镇北王妃此举不妥。大选规定，公侯之女年满十五而无婚约者，必须参加选秀，是以妾身……不同意。”
“好。”崔贵妃微微一笑，又看刘德妃：“德妃妹妹觉得呢？”
德妃倒是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回答：“妹妹倒是觉得，镇北王妃这也是舐犊之情，理当谅解。妹妹以为……倒是可以答应呢。”
“是吗？”崔贵妃微笑着，朱笔一勾：“可惜本宫不同意。把她排到最好的时辰，着人重画她的画像。”她盯着画像上那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冷笑一声：“让人把她的画像，画得平庸一些。”
崔贵妃了解定坤帝，知道只有这样皇帝才会意外，才会在意，她才更有可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想逃脱她崔染缃的掌控，镇北王妃真打得一手好算盘……可她崔染缃绝不会让她如愿。宋二已是她的囊中之物，崔贵妃这样想着，勾起了嘴角。
“对了，本宫记得宋二姑娘有个手帕交，她在何处？”
刘德妃不清楚，看了丹淑妃一眼。丹淑妃倒是知道一些，便摇头道：“齐三姑娘尚未及笄，不在册中。”
外人论齐家的排行，也是按齐宅的排行计。齐三姑娘，指的便是齐嘉言。
“哦？”崔贵妃眼风一斜，眼尾的螺黛显得有些凌厉，“可是本宫记得她今年便该十五了。前儿宫宴，本宫还问过赵国公世子妃呢。”
刘德妃有些茫然，丹淑妃提醒道：“赵国公世子妃就是齐大姑娘。”又道：“娘娘，这齐三姑娘生辰在七月。大选是在四月，怎么说也轮不到她。”
崔贵妃两眼一眯：“是这样啊……”
她又翻过一页，细细看起来。丹淑妃和刘德妃心惊胆战，弄不清她的意思，又不敢违逆，只好坐立不安地继续随着看下一个人。
“荣国公府的九姑娘？”崔贵妃看到其中一页时又停下来，“这不是陆昭仪的堂妹吗？本宫怎么觉得，以前似乎没怎么见过她？”
“陆九姑娘是从去年十月开始出门交际的。”丹淑妃道，“先前确实从未出门过。陆九姑娘似乎……和齐四姑娘比较要好。”
“齐四姑娘？”崔贵妃想了想，“就是那齐三姑娘的妹妹吧？”
“是，齐四姑娘是齐三姑娘嫡亲的妹妹。”丹淑妃道，“都是齐侍郎的嫡女。”
“这齐侍郎家嫡女还真不少。”崔贵妃道，“本宫记得齐大姑娘也是齐侍郎家的，好像也是嫡女。”
“正是。”丹淑妃道。
“那齐四姑娘多大了？”崔贵妃问。
“齐四姑娘……今年似乎才十一岁。据说生得不错，但……”丹淑妃道，“如果娘娘想见她，不如等下一轮大选之前再见。”
她意思比较含蓄，但崔贵妃听懂了。并不是每个姑娘都越长越好看，有些姑娘小时候看着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反而平平凡凡。
“这帝王家选妻妾，又不用看相貌。”崔贵妃冷笑道，“皇上的后宫自然要扩充，但几位皇子亲王不要选妻妾吗？娶妻娶贤，正妻自然是不用看长相的。”
丹淑妃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是……”
崔贵妃颔首：“她比老六小两岁，将来正好留着看能不能给老六。”六皇子薛瑢的生母是何顺仪，一向对崔贵妃十分顺从。如果真的把齐侍郎的嫡女嫁给薛瑢，何顺仪定然会高兴，那么薛瑢……自然也会跟她的儿子一条心。
不过要紧的是把那个宋二弄到手，就算她是亲王之女不能给老二做侧妃，留着给老三当正妃也是不错的。反正她的儿子绝不会缺女人，崔贵妃这样想着，把陆雅南划到了靠后的位置。
丹淑妃和刘德妃对视一眼，两人俱是神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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