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相救
“白芷？”是汪洋在呼唤，“你在哪儿？要还活着快出声！”
那一瞬间，白芷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师父！师父！”话语甫出口，便被山风吹散了去。
噼里啪啦的灌木丛冲天作响，滚滚黑烟迎风飘来，空气变得热烫又呛鼻，攀附的藤蔓坚持不了太久，她真是心急如焚，突然黑云中飞出一抹雪白，白鹤贴壁而飞，白芷拼命嚷嚷，生怕错过。一时也顾不得敌人是否可能会听到了。
白鹤寻准了位置，再一次盘旋而上，滚滚黑烟弥漫，逼得它几次折返，尖声悲悯，如泣如诉，听得人哀伤不已。
“白芷，你在这儿吗？”又一声确认，比先前清晰，白芷忙道：“师父，你看到沿壁的藤蔓了吗？我就在那下面。”
“你等着。”汪洋说。
少顷，从头顶上落下来一根手腕粗细的粗绳，不亟于从天上落下的神仙索。
“抓得到吗？孩子。”汪洋问。
白芷要想从藤蔓换上粗绳，就得先伸出一只血淋淋的右手，短暂的以左手支撑全身气力，掌心的血没有流了，刚结了痂，袖口边沿被泅染的一圈血红，要再抓绳肯定又一次被磨出血。
“我疼啊，师父，”她真是涣然欲泣。
“你先上来，活了命再说，”汪洋极力催促，“快点！”
白芷咬紧牙关，以飞快的速度抓上粗绳，血像爆浆的果实，噗嗤一下顺着绳索往下流。痛得白芷眼前一黑，耳朵听见汪洋呼唤：“我开始拉了！”白芷弱弱回应，“好。”
绳索以极缓慢地速度往上，剧烈的山风吹得人晃荡，白芷狠狠心，将手臂又往绳子上缠了两圈。
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从前是一秒的时间，现在一秒钟要疼一百下，她后槽牙切磨得咯吱咯吱响，脑浆几乎都要从耳蜗里爆裂出来，凌迟估计也就是这样的痛感。
她一忍再忍，终于被拖拽上崖边，像死鱼烂虾一样趴在地上起不来。
汪洋见到也吃了一惊：“你怎么伤成这样子？”脱下外套覆盖到她身上，白芷半身都在不住抽搐。汪洋背起她，宽阔背脊上熟悉的气味，有些烟草气息，又有些湿濡。这令白芷想起小的时候晨跑锻炼，跑一半了耍赖，汪洋也是这样背着她慢慢往家走的，要是还是小时候就好了，要是眼前的一切都还是梦就好了——
她透过汪洋缭乱的发丝，只见漫天金光，像岩浆一样的沿着土地之上蔓延，花草灌木滋滋哀嚎，像一具具干尸。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天反倒绣红锈红的，那是给映亮的。
白芷几次呛到烟雾，咳嗽不止，根本睁不开眼睛，她不知道挡在前方的汪洋是如何找到路的，似乎感受得到他是沿着风的反方向走，那样的火势蔓延小，污染也没那么严重。
“到了，”汪洋说。
白芷睁开眼，见路尽头出现一条山涧，涉水而过，溪水及膝，岸边草木依旧，因这条天然的隔断，还未遭到蔓延，汪洋先蹲下身，待白芷落地后，顺势坐倒在地，颤抖着手指从兜里摸出一根土陶烟枪，亟不可待的带了烟草点了火，猛吸一口，腮帮子都深深凹陷，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后小小的吐出一撮白雾，这才心满意足的长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小兔崽子，可真累死老子了。”
白芷的心砰砰乱跳，兜搭的外袍滑下肩，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裳被磨破裂了，锁骨、胳膊肘、膝盖都大片渗血。手掌更不消说，她现在每一口呼吸都疼。
而汪洋也没好到哪儿去，脸盘乌黑，头发枯焦卷曲。
“是那伙贼人烧的山？”白芷问。
“那不废话吗，”汪洋吧嗒吧嗒。
“那我们怎么会惹到他们？”白芷反应过来，“莫非你与师兄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着急走？”
“若不是因为你耽搁一天，我们早走了。”汪洋甩锅，白芷不服，“一、你原说的收拾两天，我在规定时间内，二、这些人早在我出山的时候就蹲守了，没准儿从你与师兄从京畿回来就跟上了，对了，我听他们说收集证据——这些究竟是怎样的人？”
汪洋磕了磕烟头，伸了个懒腰；“还是你师兄那席话，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对你没什么好处，你还帮不上忙。”
白芷默默的靠了句，我还被你们连累了好不，“对了，晏律光呢？”
“我让他先走一步了。”汪洋道。
白芷说：“他不想救我，巴不得我死掉是不是？”
“他这样对你也不为过。”
“为什么？”白芷一百个不解，“他去了京畿不过两年，性情大变，我问过他究竟适合缘故，他敷衍了事，”思绪在记忆中打捞，她猛地灵光一现，“吴紫待我不错，而他与吴紫是死对头，莫非是因为吴紫的缘故？”
汪洋站起身，从上往下俯视她，逆了光的脸隐在青烟后看不清表情。
“你还知道些什么？”
白芷耸耸肩：“这么久以来，谁也不告诉我任何，我能知道些什么。”
汪洋沉了沉声音：“今日起出了这幽渊谷，你与我缘分便薄了，去不去大漠，应该你自己选择，”他顿了顿，白芷也跟着紧张起来，没了说话声，周围一切都静下来，除了迷宫阵摧枯拉朽的燃烧声，这边的密林子里也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动，好似有动物奔跑时踩践了枝叶。
“你说吧，”白芷已有所准备，向来油滑不着调的汪洋摆出这样的表情，断然是个大秘密。
“你告诉我皇后娘娘身边的阿满为了救你而死，为了你的母亲阿月姑娘，我便知该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了，免得让你背负上无缘无故的命债，”汪洋道，“你知道吗？你长得与你母亲有几分相似。”
他盯着她，目不转睛，但眼神有些缥缈，白芷感觉他是穿透了自己在看另一个人：“一切都要从很久前说起，从你出生之前——你知道为何你会有不治之症，得依靠着九天圣丸才能活命吗？因为你的母亲阿月在怀你七个月的时候就死了，你是从刚刚咽气的尸体的肚子里，拉了一刀，剖出来，交给我抚养的！你知道那时候的你是什么样吗？浑身通红通红，皮肤都还没发育好，五官也模糊，就一流着血的肉团子，交到我手里，告诉我这是阿月的女儿，是一个人！要我抚养长大！”他笑声中有些癫狂、又满是凄苦。
“白芷，你可知你的生，背负了多少罪孽？”
刹那间白芷感觉骨脊椎都像插入一把钢刀，僵得她动都动不了。
汪洋的脸，与阿满的脸相重叠，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说了差不多的一句话。
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我居然是这样……”她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所以很多人讨厌你，是应该的，”汪洋伸出手，有些颤抖的指向她的眼睛，“其实我也是极怨你——”这个刚刚冒死救了她一命的人，告诉她，他也怨她。
“师父！”白芷又无辜又伤心。
正在这时，林中发出响动，钻出五名随行，人人都手持武器，率先那名螳螂脸肩扛有铁弓，尘土碎叶飞扬，如此动静，汪洋与白芷都悚然一惊，汪洋还是同以前一样，想都没想，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拉起白芷，护在了身后，短暂的时间，那几名袭击者已逼近到跟前。
螳螂脸的眼角几乎裂到太阳穴根上，满是得意：“掌事的真是神机妙算，让我们守住每个出口，果然等到了人——”
高瘦汉子出声：“白姑娘，你可真是神奇，落入悬崖居然还不死。”
白芷侧避，揪住汪洋后襟。师父有武艺，然而她因体弱并未修习。
螳螂脸打了个响指，众人听令，严阵以待的四下分散，慢慢的包抄呈半圆形，汪洋观察着对方的举动，已然看出对方的意图，他没有回头，却以低若蚊蝇道：“我数三声、你就跑——”
汪洋微微躬前身，像一颗蓄势待发的炮弹，手伸向腰际的刀。
白芷急切：“师父！”
高瘦汉子摇了摇头：“您这又是何必呢，无故的讨一身伤痛。”
汪洋叹道：“我一直很想问明白，你们究竟是哪位的走狗？！”
“走狗？”螳螂脸暴怒，想呵斥，被高瘦汉子挡住，淡然，“倘若我们是主人的走狗，那你便是狗粮，是蝼蚁，捏死不以为过——”话音刚落，汪洋猛地挥剑后扬，所有人都只注意到同伴说话，哪儿料得到突然袭击，顷刻血流如注，包抄在后的一个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三！”汪洋报数。
白芷心神一凛，瞄准突破的岔口，两步冲将上去，一抹刀光剑影斜削上来，身体出于惯性收不及势，白芷下意识尖叫一声，后脖领已经被扯住，白芷眼睁睁看着一抹袖子布料被削飞，乾坤天地都跟着反转了一圈，后背被一支棱，整个儿的轻飘飘抛起。
“二！”
猛然间身子一重，狠狠的摔到地上，她顾不上疼，立即扭头回看，只见那绞杀的圈子已在身后，四个随行加一具死尸，六把武器，三把刀被汪洋一刀架住，还剩下最后一把，插入他的腰腹。
他瞪圆了眼睛，一脸铁青，血从咬紧的牙关中流出。
白芷简直五雷轰顶，钻心的剧痛瞬间撕裂心脏。
“追她！”螳螂脸抬腿纵身，一个箭步俯冲向白芷，距离如此之近，她几乎连起身的机会都没，一时机警，急上心头，就地就是一滚，哆的声铁弓砸得地上，溅起碎石。螳螂脸扭头怒视，再进一步想白芷将斩杀在他手下，眼见逃无可逃，白芷绝望至极——
逃不掉就和师父一起去死吧！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砸中螳螂脸的膝盖。
水边多石子，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弹射如此精准。
螳螂脸一个吃痛，重心不稳摔倒在地。火光电石之间，白芷已先一步抢得爬起来的机会，她感念的望向汪洋，见他的剑刃弹扫在地，招式落了空，又有两道血窟窿捅中后背。
汪洋目眦欲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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