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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破败的阴谋


  “戌时柳星阁以待佳人。”

  林冉小心翼翼地搓开卷地极细的纸条,嘴里念着这短短的九个字。好你个刘兴文,第一次约见面就在桃平县最高档的茶楼,这可是平日里那些风流人士吟诗作赋、美女相伴的地方,正厅的空间全用来造景了,相聚就只能在雅房。看来这个刘兴文是起了贼心,八成不是想倾诉相思之情就是想霸王硬上弓,果然是狗急跳墙。如此一来,桂喜此行必有一定风险,一定要做好全面部署才行。

  林冉特意延迟了一个时辰陪桂喜前去,一路上她只告诉桂喜最近听闻刘三公子桃花运较好,可能犯了些糊涂,还好是个明眼儿人,识得良人。桂喜知道自己是冒充的林冉,内心自然有些惶恐,可对于自己心上人的邀约又无法拒绝。林冉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反复叮嘱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管把自己当成林家的女儿,当成“美娇娘”即可。

  柳星阁的一楼进门是个小庭院,栽种了些白莲,踏过小石桥就到了阁楼。老板娘见两新人至此,便知定是刘公子等的人,赶紧招呼上了二楼的萃阁,这一上楼就看见王蛮子已经候在房外了。见到林冉前来甚是喜悦,赶紧上前来相迎。

  “林姑娘,你可来了,公子可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能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林冉冷冷地应了句。

  “那是那是,小姐肯赏脸已是万幸。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林姑娘,请进吧!”说着王蛮子推开了一点门缝,眼睛只盯着桂喜说道。

  林冉故意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桂喜,让她大胆地走进去,然后自己紧跟其后,却果然被王蛮子伸手拦了下来。

  “仙姑还是与我共同在外面等候吧!这两个人说情话,想必你也听得害臊。”王蛮子一脸戏谑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林冉跟桂喜使了个眼色,扶着她的手进了门。自己便退出来到门边站着,和王蛮子相对而立。估摸着时间哥哥应该马上就来了,王蛮子待会儿你就一边凉快去吧!等你醒来了再交代你主人的龌蹉勾当吧!

  正当王蛮子想要靠近林冉献殷情时,被身后突然来的一棒击中脑袋,瞬间翻了白眼倒了下去,被林循一把接住拖下了一楼。不一会儿,林礼也来了,林冉心中的秤砣放下了一半,对着林礼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拉着她蹲在门边,耳朵贴地更近些。对于林礼的前来,林冉还是很有把握的,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刘兴文经常出入柳星阁,听说是相会一个女子。想知道真假,不妨自己去看看。林礼一听当时就难受地不得了,又是愤恨又是纠结,林冉便说自己替妹妹去看,她愿意来就来。

  这样的欲情故纵对于恋爱期的人来说是最有效的,林礼一个充满期待、待字闺中的少女如何能安耐住内心的好奇,这样的事不自己来看看如何能吃得下、睡的好?再说姐姐从来都不相欺于自己,即便是道听途说也不会空穴来风。如果真是如此,早早断了念想更好。如果不是,如果只是一场误会,可见县里爱慕公子的人着实甚多,能编出如此的谎言想要我知难而退,挑拨离间,实在歹毒,更不可便宜了那些人的心思。林冉知道这是一个伤害,可她只愿林礼少痛些,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娇娘’,自从我第一次见你就对你情根深种,无法自拔。通信的这些日子,我也是日日思念,翘首期盼。无奈家中的生意实在繁杂,每日忙到深夜回来才得空立马记下相思,让王蛮子隔日送于你。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唐突,可见了你我越发难以抑制住我内心的情感。你实在是太美了,像天仙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刘兴文这番露骨直白的陈述倒是在林冉的料想范围,可林礼却顿时花颜失色,一张脸“刷”地就白了。

  “刘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只是良家女子一个,远不及你所见识的那些真仙女们。”

  林冉心想桂喜还真是灵泛,我只是告诉了她刘兴文有寻花问柳的迹象,她就知道要抬杠,难怪祖母在时一直夸她。

  “‘娇娘’,你可万万不要听信那些闲言碎语。我刘兴文指天发誓,此生只对你一人情深,无视旁人。若违此誓,愿受天谴。”

  这个刘兴文还真是不怕被雷劈啊,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真是不达目的誓不休。看来小妹这次真的要受重伤了。林冉瞥了一眼身旁的林礼,小姑娘眼眶里红地跟小白兔一样,泪水就含在眸子里,眼看是要绷不住了。正在此时,林书进也赶来了,林循紧跟其后。不曾料到,刘奎龙和他那两个儿子竟然也走在后面。这可是天助我也啊!刘兴文啊刘兴文,这下你得把你祖孙三代的脸都要丢光了。大部队赶到门口时,大家心照不宣地屏住呼吸只听屋内的声音。刘奎龙这刚刚来脸就铁青了,估计心里是有了底的。毕竟商海沉浮那么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再大的事儿面子上还是得撑住吧!

  “三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不知今日相约而来还有何事?”

  “今日前来确有事想相商与小姐。此乃你我之终生大事。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你是说我们,我们的婚事?”

  “在下不才,今生只愿与小姐携手,此心、此情全托付小姐。‘娇娘’你可否愿意嫁于我?”

  “此事,此事甚是突然。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小姐你放心,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让媒婆去你家提亲,送黄金千万两,上好的绢五百匹,珠宝首饰两箱,玉器古玩两箱,名人字画一百卷就当见面礼,你看可好?”

  这别说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鬟桂喜,就连门外的林进书听得都瞠目结舌,想不到刘家竟出手如此阔绰,光是媒婆见面礼就已如此,若是正式迎娶岂不是价值连城?

  “你确定你是要娶我吗?你爱的人是我吗?”桂喜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冒牌货”,可此情此景如何能让她不意乱神迷。刘兴文精湛的演技只求今夜一举拿下“美娇娘”,自然是要指天发至,至死不渝的。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这句话一出,蹲在门边的林礼再也听不下去,掩着口鼻,哭丧着脸跑走了。林冉使了个眼神,让林循赶紧追上去瞅瞅,别出什么事才好。

  “三郎此话当真?你要的就是眼前的这个我,不是别人?”

  “当真,如何不真?既然娇娘之心也同我心,不如我们趁此良宵,先做回夫妻可好?”

  “畜生——”

  刘奎龙怒斥一声,一脚踹开了门。整个脸黑压压地一片,双手的青筋都鼓得凸起,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桂喜惊吓不已,直接躲在了刘兴文的背后。刘兴文看到是自己的父亲,一下蒙了,又见随后相继进来的林书进、仙姑,还有他那两个洋洋得意,一副看好戏的哥哥们。他有一种被抓现场的尴尬和焦急,一时间思绪全乱,手心里、后背、额头直冒汗。

  “爹,你回来了啊?”刘兴文哆哆嗦嗦地小声问道。

  “还不回来,你就要把整个刘家给卖空了!”刘奎龙中气十足地咆哮着。这下刘兴文意识到父亲一定是听到他先前说的那些话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父亲对林老爷的女儿是志在必得,恨不得两个哥哥有能耐能拿下这门亲事,这下如何会吝啬这点钱财呢?

  “爹,你看看。这可是林小姐,‘美娇娘’啊!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刚才娇娘也答应嫁给我了。我们和林家马上就是儿女亲家了,你难道不高兴吗?”刘兴文拉着身后的桂喜慢慢移到身边来,想要给父亲瞧瞧,也想杀杀两个哥哥的威风。你们搞不定的事,我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看你们以后还敢看不起我?顿时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哈哈哈哈,娇娘?‘美娇娘’?林小姐?刘兴文,我看你是这些年在朗元读书读傻了吧?你那身边站着个什么野鸡凤凰也敢称‘娇娘’,也只有你信的。全桃平县的人都知道,林冉,林老爷的女儿尚未成人,如何能许配给别人?哈哈哈哈,你到哪里搞了个冒牌货,在这里欺骗父亲,你把父亲当傻子了吧?”刘大公子顿时边说边笑,眼泪都冒了出来。

  刘兴文刚刚挺起的腰杆瞬间被猛地戳了一下,他转向桂喜,只想要她能给个答案。他怎么都不相信这个出入林府,锦衣绸缎的大家闺秀竟然是个冒牌货。可此时的桂喜如何能接应他的目光,只是直勾勾地往向林冉。心想你林冉再不出来救我,我这下怎么收场啊!

  “逆子,你竟背着我去做此等下贱的勾当。你是当真以为为父在外经商多年,少有回桃平就有眼无珠了吗?我告诉你,林老爷的女儿素来简朴,从不会穿如此奢华鲜艳的衣裳,这方圆几十里人人皆知。你竟然如此戏弄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刘奎龙四处要寻家伙,吓得刘兴文忙着躲闪,好在被林书进拦下,这才作罢。

  “你这个贱人,竟敢欺骗于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刘兴文窝火地无处发泄,见林书进半点没有要站出来护着身边这位女儿的意思,瞬间知道是着了道,立马转向桂喜就是一个耳光。

  林冉赶紧冲了上去一把拉回桂喜,一只手擒住刘兴文的罪恶之手:“你这算几个意思,刚刚还甜言蜜语地非她不娶,此刻就翻脸不认人。好个薄情郎!”

  “还有你,我还没找你算账的!一定是你们联起手来讹我,给我设圈套。说,是大哥还是二哥指使的你?”刘兴文暴跳如雷地朝着林冉吼道。

  “圈套是你设的,结果自然要你自己受,何必赖旁人。你送给林礼的双面绣背面可是有名有姓的,赠给‘娇娘’的书信也都在。同时追求两位姑娘,摇摆不定的根本不过是为了利益。既是有心谋利,就应该懂得‘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道理。”

  “你究竟是何人?”刘兴文听到林冉这一番说辞便知道设局陷害他的人正是这仙姑,她哪里能是一个下人这么简单,我还真是小瞧了她,被她害惨了!

  “小女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林,单名一个‘冉’字。”

  刘兴文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粗衣麻布、灰头土脸的姑娘竟然是林书进的女儿,是人们口中的“美娇娘”。她就是“美娇娘”,也是啊,她虽穿着朴素,日夜劳作,可绝色的样貌是掩不住的。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呢?连王蛮子都看出这冒牌货的模样远不及这丫头,我怎么就忽视了呢?哎,就怪我心太急,只想赶紧拿下林书进的女儿才会如此糊涂啊!可眼下已是如此局面,得赶紧收拾残局才是。

  “你既是林冉,为何要欺骗于我?搞个冒牌货哄骗我?”

  “笑话,何来哄骗一说?此女本乃我家丫鬟桂喜,自幼于我家服侍祖母。父亲见她无父无母,便收为自家女儿,改姓为林。我们尊称其为大姐。大姐容貌姣好,为人良善,故母亲常唤之‘美娇娘’。‘美娇娘’一名在我家使用久矣,人尽皆知。当日你来林府,口口声声唤的是‘美娇娘’,找的是‘林小姐’,我便依照你的要求给你找来了人。现在站在你面前就是‘美娇娘’,如假包换。如果要说冒牌,只怕是你的心从头到尾是个披着红盖头的黑炭头。”

  刘兴文是又气又恼,可面对林冉这番解释却顿时哑口无言。可谓做贼的毕竟心虚,如果和她继续纠缠,自己一边追林礼,又转向‘娇娘’的事一定会败露,到时候只怕让父亲的颜面更挂不住。刘奎龙瞥了一眼身边的林县令,竟一言不发,任凭女儿大放言辞,便大抵明白了其中缘由。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儿子再不中用也是自家人,哪怕要打断腿也得拉回去教训,在旁人跟前断然不能弃之于不顾。

  “年轻人难免血气方刚,行事鲁莽,没个分寸。犬子刚从朗元回来,对桃平县一无所知,今日犯下如此错误定然也是听闻了‘美娇娘’的美名,想要一睹芳容,心诚求之。林大人,要不看在犬子并无恶意,也未酿成实质性错误,就且作罢,放他一条出路?”

  “刘老爷客气,这里并非公堂,我无权审判,也同你一样不过是一个看客罢了。只是今日听犬子说,有人想要调戏‘美娇娘’,图谋不轨,才特意前来。没想到竟然是刘公子在此谈婚论嫁。”

  “林老爷这是哪里的话。既然是一场误会,一切自然算不得数。”刘奎龙想要毁婚约,不认数的花花肠子一眼就被林冉识破了。

  “刘老爷,刘三公子既是你的公子,也是个成人。说话做事自然是要负责的,哪里能信口开河。想必你让他去朗元勤学求道也是想要一个谦谦公子吧!可谓君子无欺。既然三公子刚才已许诺要以黄金千万两,上好的绢五百匹,珠宝首饰两箱,玉器古玩两箱,名人字画一百卷送来林府讲亲,那明日我们一家就静待媒人和那些见面礼好了。”

  刘奎龙早就听闻林冉伶牙俐齿,古灵精怪,今日是真领教了。这言辞之中不肯作罢,核心还在于兴文许诺的那些东西。没想到林书进如此清廉的人,竟也会教出这样贪财的女儿。既然你们不怕毁名声,我花点钱又何妨?只要你林书进拿了我的钱,看你以后这个父母官还怎么当!

  “林姑娘所言极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兴文刚才已经许诺送上见面礼,明日我们就如期把见面礼给送来。只是这姻缘,既然不是初衷,勉强撮合也不会幸福,我看还是就此作罢吧!”

  好你个刘老贼,想让我们拿了钱乖乖闭嘴,说不定还要背个黑锅。这事怎么能答应?钱我要收,情也要拿,你啊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刘老爷所言甚是,‘美娇娘’自然是不能托付给如此反复无常、心狠手辣之人。既然刘老爷执意把见面礼送上,我们作为娇娘的娘家就帮忙拿着。娇娘历来行善好施,此次受了如此惊吓,怕是要把这钱财散去才能心安。改天我们挑个好日子把钱都捐给前来避难的灾民,让他们个个都感念娇娘,为娇娘祈福。刘老爷,不过这钱怎么说也是掏的你的腰包,你看到时候让爹爹给你立个功德牌,写明捐赠人和原因,也算是功德一件,意下如何?”

  林冉这话对的高明之处在于一是摆明了钱我们拿了,可是用于民生建设,自己没拿分文,你刘兴文哪怕是说道天王老子那里也无济于事;二是明里暗里彰显了父亲为官清廉的作风,即便是府里的丫鬟都知道要行善救济,相比之下刘家为富不仁的形象就自然突显而出了;三是让父亲立功德牌表彰刘家,面上是给他长脸,实则是让全桃平县的人都知道且永远记得这件事,让刘家遗臭万年。小小年纪竟然使出这一箭三雕的计,确实不简单。刘奎龙眼看着林冉是要赶尽杀绝的态势,一时间竟急了,这一急就乱了分寸,只能转向林书进求饶。

  “林大人,你看这?”

  林书进从心里自然是支持女儿的,可明面上却得维持平衡,免得让人觉得他护犊子。他瞄了一眼林冉,挑了挑眉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看啊,此事虽未造成实际上的重大损失。可污了桂喜女儿家的名声是事实,刘家做补偿应该,也是人道。至于桂喜如何处置这些补偿完全可由她自己做主。至于城里的灾民安置目前确实是个问题,刘家如果能出些力自然最好,当然这个全在刘老爷个人意愿。”

  “林老爷,这是哪里的话,县里面有难,我们这些地方乡绅自然要出个头,上去扛一扛,哪有往后退的道理。这样,桂喜姑娘的嫁妆我们刘家全包了,上最好的配置,还包管让媒人找个好婆家,风风光光嫁过去。至于灾民的安置,在下愿捐献一千两黄金以表心意。但功德牌我看就免了吧,我刘家毕竟是低调安分之人,此次捐赠也非图什么名声,只愿为父老乡亲尽一份绵薄之力,也为林老爷分忧。”

  事情到这个份上,林冉的心愿基本是达成了。刘家既出了真金白银,桂喜也能有个归宿。虽然要刘家遗臭万年的目的可能得落空了,可总体来说还是成效不错。只是可怜了林礼,这第一次动情就被伤,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缓过来。这会儿不知道一个人跑到哪里哭去了。还好哥哥跟着,否则真怕出幺蛾子。如果因此把妹妹给赔进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林书进和林冉对视了一眼,确定刘奎龙开出的条件两人都还满意,不禁隐隐一笑。

  “既然刘老爷如此有心,那我就桃平县所有灾民在此谢过你的大恩大德。桂喜这丫头,虽然不是我亲闺女,可照顾我母亲尽心尽力,我们一家从未把她当外人。你既答应为她寻亲,就一定要找一户好人家,否则我可是如何都不安心啊!”

  “那是自然,这点林老爷可把心放到肚子里。家底不足,教养不佳的门第我是断然不会考虑的。”刘奎龙信誓旦旦地回道。

  “刘老爷的信誉享誉整个桃平,想必定不会相欺。那一切就有劳了。”说着林书进退了半步,礼貌性地双手合拳向刘奎龙拜了拜。吓地刘老爷赶紧退了一大步,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俯到地上去,赶紧回拜县老爷。

  刘兴文意欲图谋不轨的把戏至此作结。刘奎龙领着三个儿子灰溜溜地快步出了柳星阁,一路小跑头都不曾回,恨不得用头巾裹着头,狼狈至极,看得林冉捧腹大笑。

  “你啊你,非要做局,舍身冒险,还搭上林礼、林循和桂喜。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要怎么收场?笑,笑,笑,你还好意思笑的出来!”

  林书进责备的口吻却掩不住内心的宠溺,对于林冉,林书进是束手无策的。明知她是任性胡来,耍耍性子,也全依着她。在他的内心,林冉很大程度上满足了自己的臆想,很多事他碍于身份无法随了心意的,林冉都会随着性子做个彻彻底底,这让即便是在一旁看得林书进,心里也是舒畅异常。

  “哟,有人在这里得了甜头还卖乖了。有了这一千两金子,灾民们的生产就业就有了保障,可以自食其力了,难道爹爹不高兴吗?”林冉笑嘻嘻地用手戳了两下林书进的肚子。

  “好啦好啦,说不过你。下次,你再莫让我配合你做这等差事了啊。我呀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万一笑场了怎么办?头上的乌纱帽怕都不保呀!”

  林书进感慨地叹了口气,看着女儿一转眼都那么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可以独当一面了,自己也应该是老了。这岁月对谁都公平,穷的富的,善的恶的,无人可逃。

  “才不会呢!我爹爹可是这世上最惦记老百姓的父母官呢!”林冉俏皮地大声说道。

  这清脆的声音随着夜里的微风吹向深蓝的天际,飘到看不见的天那边去了。此刻的桃平县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星火,绝大多数林书进日夜呵护的百姓都已卷着被子,香沉沉地睡去了。每当此时,林书进都会深情地望着天空中的月,思虑无限。

  当晚,林礼一个人将自己反锁在屋里,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宿。林冉和林循坐在门外一声不吭,直到下半夜屋里没了动静,林循才执意让林冉回去休息,他独自守着。回屋后的林冉彻夜无眠,从小到大她虽说自己是姐姐,可明里暗里,却是林礼常常护着自己。每次闯祸林礼都会主动站出来给她和哥哥背黑锅,爹娘见她小,自然惩罚的也轻。想到这些,她更是难受到了心尖上。无论如何,终究是伤了林礼,这个错误是事实,不容分辩,无可改变。眼看窗外天都开始泛白了,索性起床去厨房做一碗莲子雨露羹,万一林礼想通了早起肚子饿正好可以填填肚子。

  做好露羹,林冉也不进房间,就靠在厨房的门边望着林礼的房门。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必须自己亲自跟林礼说。

  辰时左右,林礼开了门,穿一身芽白的长裙,头发扎了半个髻,散落了一大半在腰间。林冉顾不得碗烫,赶紧捧起来放在托盘里奔向林礼。

  “小妹,你饿了吧?我给你做了露羹,快尝尝吧!”

  林礼瞥了一眼林冉手中的碗,眨了眨眼,径直看着林冉,两人四目相视,这让林冉好不自然,赶紧收回了目光,把头低下来。

  “姐,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自责。感情的事全在自己,无关旁人。这次我遇人不淑,下次一定老天爷一定会眷顾我,赐个好的给我。你说对吧?”

  林礼这番话听得林冉脸红又动容,她打心底里心疼自己的妹妹,可又为她的善良和乐观高兴。

  “当然啦!我妹妹是多么好的一个姑娘,一定得当世英雄来配。”

  “傻姐姐,哪里有那么多英雄啊!我呢只求找一个待我比哥哥还好,像父亲一样正直的男子就已足矣!”

  “那怎么能行?我得给你物色个顶尖的人才行,说说看,你对这个样貌有什么要求吗?是要那种脸很白、很长的那种,还是……”

  姐妹两说着说着心结就解了,又重归于好,比以前更好。次日,刘奎龙就命人送来了一千两金子,林书进特意邀请了广大父老乡亲莅临现场,并将钱的开支计划当场让师爷宣读,以求共同监督。几百号陆陆续续跑来桃平县避难的灾民在林书进的统筹安排下,住进了临时搭建的木屋,分到了一些牲口,获得了一些讨生活的法子。总体来说,温饱生活是不发愁了。灾民们感念县老爷恩德非要筹钱做个牌匾送到县衙,却被林书进一口回绝,并言明金子的来源。搞得几百号人又浩浩荡荡跑去刘府门口跪着感恩,还特意在灾民区显眼的入口处立了一块感恩刘奎龙的牌。至此,刘奎龙捐赠的事终于还是被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这点倒是大大出乎林冉的意料,看来老百姓的力量真的是不可估量。所以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人生在世还是要多做善事,少碰恶事,免得万万年都洗不干净,祖上后代都跟着蒙羞。刘家这是钱也出了,名也臭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萧条惨淡,往日锐气一去不复返。乡里乡亲见刘家不能兴风作浪、独霸一方了,都高兴地不得了,更是把林冉给捧上了天,‘美娇娘’聪明正义的美名人尽皆知。

  桂喜在刘家的张罗下,嫁给了桃平县的茶叶商罗家做了少奶奶,罗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算家底殷实。县里的茶叶铺就有五六家,同时还合伙经营了绸缎、珠宝生意,罗老爷看桂喜办事妥当,便让她去分管了两个主字号铺子的账目。这人前人后有人伺候着,起居饮食不用愁,还能生意场上露露脸,美地桂喜是日日红光满面,还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小日子过地美滋滋的。

  话说刘兴文此事以后痛定思痛,决定跟着刘奎龙去江下经商,不再回朗元当个“木鱼”贵公子。刘奎龙得知刘兴文是忧心其母无依无靠,才想到攀附林书进以获取父亲的认可,让母亲有名有份,往后日子不用吃苦。想来儿子也是孝心一片,形式不妥却心诚求之,便让人把其母从朗元接了回来,给了二夫人的名分,派人悉心伺候调养,也算随了刘兴文和自己的心愿。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刘兴文在临走时,特意来林府找到林冉,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应该恨的人,此刻在我心里却是暖的。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认识自己,反省自己,看看这些年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我算是重生了,马上就要跟着父亲去江下闯一闯,见见世面,不再做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读书郎了。刘家的荣辱兴衰不在旁人,而在我们这些后人。父亲一手打拼创下的家业,我会竭尽全力去发扬光大。林冉,你与我的一切,待我回来之时候一并奉还。你等着我!”

  刘兴文离别时含笑不舍又坚定如炬的目光永远定格在了林冉心中,她时常会想起那个艳阳的午后,那个穿着碧螺衫、竖着高发髻的男子,站在庭院的中央,右臂上挂着沉沉的绸缎包袱。郑重其事、清清楚楚地说着那些话。她时常会想起桂喜出嫁时一边喜极而泣地抱住她,一边在她耳边叮嘱道:“冉儿,你一定要寻一个自己中意的男子,和他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切莫学了我,因为出生低下,只求嫁个衣食无忧。明白吗?”

  林冉知道,在桂喜的心底仍然有刘兴文的一个影子,那是年少轻狂时的一个幻想,或是一种期待,一种躁动不安的欲望。而那个烙印所选定的附着体会久久缠绕,使人念念不忘。即便很多年后,再次想起某个人,明知自己曾被伤害地体无完肤,可对痛处印象的保存似乎比不上甜美记忆的深刻。那时候只当是“痛苦”是一个事实,而“甜美”却是一种感觉。人会被感觉欺骗,长不了记性,才会不断重复犯错。即便这世间有“不老泉”也拯救不了凡尘的人类。

  林冉并不那么在意外界赋予的一切美丑,只是在她心里因为刘兴文事件已悄然发生了一些改变,像是种了一颗种子,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在桃平县十多年的时光,是不是也该换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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