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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林沛然早就在忌口了,很多东西都碰不得,吃得比和尚还清淡。郑文轩知道他喝着中药,忌咸辣忌生冷忌油腻,绿豆和茶一类解药性的东西也不能吃,思来想去,就给他炖了一锅鱼汤。

  鸡汤太油,补是补,林沛然未必喝得下去;鱼汤营养高蛋白,炖豆腐是绝配,稍微煎过的鱼皮在浓汤里一煨,就能炖出让人食指大动的奶白色。

  林沛然对水产不过敏,所以也就不用忌讳鱼肉发不发物的,郑文轩怎么养人怎么来,费心给汤撇了浮油,又事先在料酒上下了功夫去腥。

  他为了能让林沛然这顿吃着舒坦,做了不少功课去查肠胃不好又正服中药的人该怎么补。

  林沛然哪忍心辜负他一番好意,明明一点胃口也没有,却还是像没事儿人一样喝了个干净。

  郑文轩不知道,林沛然总是吐,其实和饮食没有太多关系。他脑疝发作的时候,哪怕只喝水也会吐,吃什么都一样。所谓清淡饮食,也不过是为了能好受些罢了。

  林沛然不想让郑文轩心里有负担,他咬牙忍着,觉得难受了,也只哄着郑文轩说累了要早睡,直忍到后半夜郑文轩的呼吸声深长起来,他才小心翼翼摸到卫生间去吐得昏天黑地。

  剧烈的头痛让人想死。

  没经历过这样的痛苦的人是不会明白的,那种感觉就像在脑子里绑了一个两头都是刺的铅锤,任何一点细微的头部动作都会让铅锤在你的脑袋里横冲直撞,不论站着、坐着、躺着,颅腔深处的钝痛都不会停歇半刻。

  这才是真真正正“脑子被挖空”的感觉,以至于它疼起来的时候,弥漫在整个脑室的痛楚会让你根本无法分辨痛点究竟从何而来。

  林沛然灯也不敢开,努力控制着自己发出来的动静,黑暗中的一切都模糊着,不知是因为呕吐带来的生理性泪水蒙糊了他的眼睛,还是因为太难以忍受的痛苦已经令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一忍,再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挺过去……

  “啪”地一声,卫生间的灯却猝不及防被人点亮。

  林沛然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失措笼罩。

  这突然到来的光明,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龟缩在黑暗中的某种丑陋怪物。光明会刺伤他,他恨不得把自己深深埋进地缝里,埋进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暴露在光的下面。

  林沛然颤抖着抬起头,一片朦胧的视线里,镜子上映出他惨白的脸,和站在门口的、他背后的郑文轩。

  林沛然的心在那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说不出是慌张还是委屈。

  悲苦、自责、顾虑、胆怯、恐惧……口腔里酸苦的味道伴着纷杂的情绪全部涌上头顶,他睁着眼睛,两颗圆滚滚的水珠在地心引力的召唤下落进黝黑的下水洞口,像是洗脸水,又像是他眼中的泪。

  郑文轩看着他,心里猛疼了一下。

  林沛然努力抢在他之前开口,抱歉对他笑了笑,说:“啊……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

  “……”郑文轩回神,皱着眉快步上前,抚他的背,给他顺气,手劲儿轻得好像他稍微用点力拍林沛然就会散架似的,“你没事吧?是肠胃不舒服还是怎么?怎么不喊我呢?”

  林沛然想回他,但也只勉力摆了摆手。他不敢看郑文轩关切的眼神,那会让他所有的理智溃散,会让他所有的软弱和委屈都被揪出来。

  他怕自己一放松,就什么都招了。

  郑文轩帮着他洗洗弄弄,忙活了好一会儿,林沛然总算不再吐。

  他让林沛然躺被窝里歇着,又给他吃了胃药,瞧他蜷缩在床上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小半张脸,歉疚如海浪般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胸腔。

  他撑着手臂侧躺在旁边,探了探林沛然的额头,跟他道歉:“都是哥不好,下次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别吃了又难受……好像还有点烧,说不准是急性肠炎,要不一会儿我背你去医院挂个水?”

  林沛然往前拱了拱,蹭进他怀里,乖巧缩成一团,声音又闷又疲惫,“不用麻烦,明儿就好了。”

  郑文轩说不出话来。

  刚才林沛然趴在那里吐逆的样子,让他直觉林沛然一定很不舒服。

  以前,这人擦个碘酒都能被蛰得哭鼻子,郑文轩天天笑话他是大姑娘,可他现在,肠胃闹腾成这样,居然可以憋在厕所里一声不吭。

  郑文轩开灯时,心情不知道有多复杂。

  此刻林沛然老实躺在他身边,也是安安静静的,乖软温顺,带着小心惶恐的、不敢流露出来的讨好意味。

  郑文轩知道他在怕什么。

  这傻子……他又不会因为被打扰了睡眠就嫌弃他。

  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酿成的苦果,是他一次次把林沛然推开,才让林沛然如此卑微地对待他们两人所遇到的所有事,不论大小,只要会有丁点被厌恶的可能,就自发用最低的姿态趋利避害,乞求不要被抛下。

  “明天我不上班了,在家陪你,你一人呆着我不放心。”郑文轩说。

  “你别……”林沛然闭着眼睛,眉头却拧成一团,“我都这么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工资本来就不够用,再扣扣还有钱么?刚被贬到下面还不奋斗,怕不是不想上进了。”

  郑文轩无话可说。

  他叹了口气,给林沛然掖了掖被子,“……那你这两天别去工作室来回跑了,要做曲子就用我的电脑,我Cubase和音源都有,开机密……额,密码是‘晚安’,小写拼音。”

  林沛然“嗯”了一声,慢慢地好像睡着了。

  ……

  第二天林沛然久违的赖床,郑文轩都要出门上班了他也没起来。郑文轩以为他还是不舒服,也就没叫醒他,让他好好休息。

  门阖上的时候,床上的林沛然就睁开了眼睛。

  他磨磨蹭蹭翻出药来,乱七八糟塞了一把,又回被子里躺了一会儿,觉得好受点了,才换掉睡衣出门。

  上次坐诊的老中医不在,接待他的是个中年大夫,大约是门生之类,谢了顶的脑壳看上去有点萧疏。林沛然盯着他的脑袋,就觉得有点莫名的好笑,心情也轻松许多。

  他前面走出去的是个有些面熟的女人,通红的眼眶蕴含着无尽的悲伤,林沛然目送她出去的时候,她礼貌性的冲林沛然点了点头。

  林沛然这才想起来,上次他来看病,等候的椅子上就坐着她,那时她身边还有个坐轮椅的男人。因为林沛然模样俊秀,又是一个人,他们总是偷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

  女人看上去比上次见她的时候苍老了二十岁,难怪他第一眼没能认出来。

  大概是以为林沛然和她认识,那秃头的大夫随口问道:“病友?熟人?”

  林沛然摇头,“月初见过一面。”

  大夫“哦”了一声,跟他说,“别放心上。医院里什么事儿都有,看习惯了就好。她老公也就这个月突然恶化的,捞不回来了。人活着还是要看开些,病人不在了,活着的人难受也就这几天,收拾完心情还是得活。”

  他可能觉得自己说了些不大合适的话,冲林沛然笑了笑,模样有点滑稽,“不过你们年轻人底子好,未来还长着呢。”

  林沛然淡淡回了个笑容,“嗯。”

  间歇性的发烧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只是出于谨慎,才来确认自己的情况。到了他这种地步,每天活着的日子都要掰着指头数,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恶化。

  林沛然早已把脑癌每个阶段的表现熟记于心,以随时计算自己的“余额”。

  在半年多前,他就知道自己可能没有一年了,但还不是靠着一个忍字拖住了膨胀的肿瘤。

  没有继续变大,就等于给有限的存活时间续上了命,林沛然觉得自己每多续上一天,都是赚的。

  所以他看到那个独行的女人,其实脑子里也只是冷静到平淡地刷过了一条:原来最后一个月,会发展得这么快啊。

  医生给他换了新的药方,说等感冒好些了再来换药。马上天就要进暑热了,方子也需要跟着变。一年四季,按着季节换着吃,一个药方只吃二十付,一年八十付药。

  林沛然难得认真听着,记在心里。然后出神想,这样的药方不知道能不能吃够一轮圆满。

  他这次学乖了,在药房让人煎好了药,封成一小袋一小袋的便利包,沉甸甸拎着一袋子提溜回去。

  到家的时候还早,他无事可做,就打开电脑随便记点灵感下来。

  郑文轩的开机密码让他一阵愉悦,虽然只是很简单字符串,却总让林沛然觉得,它就是自己所想的那种意义。

  桌面干净得出奇,简单的游戏壁纸上,除了回收站、我的电脑、企鹅、浏览器,就只有一个“桌面”文件夹、某林沛然不认得的专业软件,和一个名为“记录”的txt文件。

  郑文轩桌面上只放最常用的东西,其他娱乐性和不怎么用的软件,都被他塞在那个名为“桌面”的汇总文件夹里。

  林沛然突然有点好奇,他那txt里记了些什么。

  他没有窥探人隐私的习惯,但一个大小只有几kb的txt,还不是重要的word文档,实在不像什么重大秘密的样子。

  林沛然鬼使神差打开了它。

  里面是十几排莫名其妙的数字,他根本看不懂,每一串数字都是20位,像是日期开头的,从2015开始,一直到2017,也不像是手机号码。

  林沛然下意识以为,这可能是什么重要订单之类的编号。

  他随手关掉它,打开Cubase,发现里面没有他惯用的某个音源,就想去自己网盘的备份音色库里下载来装一个。

  浏览器的窗口打开的时候,历史访问页面的快捷链接上,一栏案件进度查询的标签,让林沛然怔愣着停下了鼠标的动作。

  他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点开了那个页面。

  那是本地公安局的官方网址,在里面输入案件编号和查询密码,就可以看到案件的最新进展。

  林沛然一瞬间意识到,那些二十位的数字,是郑文轩在报警。

  他不知道郑文轩为什么报了这么多次警。

  *

  『2018年5月某日。

  中药很苦,很难吃。头痛很痛,很折磨。

  有时疼起来生无可恋,就想要不这么死了算了吧,又会矛盾退缩,说再活一天,就一天,再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他。

  可他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呢?害我想死的时候都放心不下,还要白白在人世里残忍地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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