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金家的说客
何凯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周建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活络却一瞬散尽。
他愣在座椅上两秒，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茶杯边缘。
短暂的错愕过后，那点拘谨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松弛模样，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淡然。
“何市长，您说金苑御府啊。”
周建明往后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完全没把何凯的质问放在心上。
“这项目的最终决策权，可不在我这个总经理手里，您真想摸清情况、解决问题，得找我们金主席。”
何凯指尖轻轻抵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对方嘴里的金主席，正是紫金集团董事局主席金俊山。
早在他给岳父、时任云阳省纪委书记的秦砺川担任秘书时，就曾和金俊山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的金俊山身家显赫、人脉遍布，眼界极高，彼时的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秘书，妥妥的小卡拉米，连上前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交情。
“金安地产的法人是你。”
何凯抬眼，目光直直锁着周建明，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有力，“你们的公司出了问题，项目烂了尾，你觉得你能彻底摘干净、全身而退？”
周建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甚至故作慌乱地缩了缩脖子，演得浮夸又刻意。
“何市长您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子最小。”
“楼盘烂尾、项目停滞，都是集团顶层战略调整的问题，我只是个打工跑腿的，执行上面的命令而已，压根做不了半点主，您要追责、要问话，还得找金主席，整个柳城，也就他能拍板解决。”
层层推诿，句句甩锅，半点实底都不肯透露。
何凯静静看着他推诿扯皮，胸腔里的火气缓缓上涌，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跟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置气，最是无用。
“行，那我换几个问题。”
何凯身子微微前倾，追问步步紧逼，没有给对方丝毫喘息空间。
“楼盘尚未竣工交付，你们提前对外预售，这个预售许可证是怎么办下来的？流程合规吗？”
“还有，业主按揭购房的款项，按规定必须进入政府监管专户，专款专用、封闭运行，现在项目烂尾，工地停工，这笔专项款到底去哪了？一笔一笔的流水、转出记录，你给我说清楚。”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周建明脸上的淡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他眼神飘忽，下意识避开何凯的目光，抬手挠了挠侧脸，语气含糊其辞。
“何市长，这账目流程错综复杂，牵扯到集团多条线、多个部门，一时半会儿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何凯淡淡重复一句。
他不再纠结资金账目，话锋骤然一转，直击另一个核心乱象。
“那我再问你，芦岗乡的山坡地，强行征收、私自圈占，用来给你们金家修缮祖坟、修建阴宅，这件事你总该清楚吧？”
周建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不清楚，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谁清楚？”何凯盯着他的眼睛。
“还是金主席。”
周建明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所有重大决策、私人事宜，全是他一手敲定，我们这些下属压根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滴水不漏的推诿，油盐不进的敷衍。
何凯心里彻底了然。今天这场谈话，注定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周建明就是金俊山摆在台前的挡箭牌，只会死硬到底，绝不会吐露半句实话。
再多问下去，只是纯粹浪费时间。
何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的周建明。
“既然这样，那你继续忙你的，我不耽误你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警告。
“但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嘴硬、这么笃定。好好想想，真到追责落地、板子落下的那一刻，你口中的金主席，到底能不能护住你，是金主席管用，还是银主席管用。”
说完，何凯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出包厢，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周建明看着何凯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敷衍笑意慢慢褪去，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慢悠悠端起何凯没喝完的茶水，自顾自抿了一口，神态依旧松弛。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茶楼包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猛地回神，眼底的轻松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连忙摸出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屏幕，拨通了置顶的号码，低声汇报起来。
......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何凯驱车返回住处，车子刚驶入小区路段，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市委副书记李向军。
他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不用多想，必然是为金苑御府的事而来。这柳城的各方势力，联动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何凯接通电话，语气平和：“李书记。”
“何市长，刚忙完工作？没打扰你休息吧？”李向军的声音温和客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没事，我刚回来。”何凯淡淡应声。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最终敲定，李向军过来何凯住处小坐。
李向军的住处离得极近，不过七八分钟，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手里提着两罐包装精致的茶叶，进门就笑着抬手示意，姿态亲和，没有半点班子副职的架子。
“何市长，深夜冒昧打扰，我带了点新到的茶叶，味道还不错，正好过来跟你唠两句。”
“李书记太客气了。”何凯侧身将人迎进门，随手关上房门，伸手指了指沙发，“坐。”
他拿出茶具，熟练地烫杯、沏茶，热气袅袅升腾，冲淡了夜里的沉闷。
李向军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何市长，今天白天杨书记调研的会上，你那一番发言，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格局、学识、眼界，我们整个班子里，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句句切中要害，还不失分寸，太精彩了。”
清一色的场面吹捧，圆滑又周全。
何凯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落座在沙发对面，神色淡然。
“李书记太过抬举我了，深夜专程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夸我两句吧？有话直说就好。”
李向军闻言哈哈一笑，也不再兜圈子，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
“那我就直说了，何市长，关于杨书记安排你写的金苑御府专项报告，我劝你还是多斟酌斟酌，落笔慎重一些。”
“这件事，水太深，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何凯心里瞬间透亮。
这位市委副书记，深夜登门、送礼寒暄，说到底就是说客，专程来给他施压的。
他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我没太明白李书记的意思，还请明示。”
李向军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何市长，你来柳城时间太短，很多深层的盘根错节，金苑御府烂尾，看着是楼盘停工、业主维权的小事，实则牵扯极广。”
“紫金集团这两年扩张遇阻、行情遇冷，确实碰到了发展瓶颈，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跨过这道坎，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没必要死死咬住不放。”
何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太清楚李向军口中的“瓶颈”是什么。
前几年地产行业红利末期，金俊山大肆举债、无序扩张，疯狂囤地布局，硬生生把自己撑成了虚胖的巨无霸。
可行业风口骤降、政策收紧、贷款受限，高速扩张的红利彻底透支，积压的隐患集中爆发。
为了盘活资金、逆天改局，金俊山甚至荒唐到跑去芦岗乡圈地迁坟、修缮祖坟，妄图靠风水改运。
可他眼下缺的，根本不是虚无的气运，而是能填窟窿的巨额现金流。
此刻的紫金集团，早已不是外界看到的商业巨头，只是一个靠着人脉和底蕴硬撑的无底洞，越挖越深，越填越亏。
何凯抬眼看向李向军，眼底没了半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照李书记这么说，那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落笔写报告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坐直，语气干脆，带着一丝不软不硬的诙谐怼回。
“要不这样，这份报告麻烦李书记代笔，您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斟酌权衡都写清楚，写完之后班子全员签字背书，这样既稳妥，又没人挑错，您看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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