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不识货,半生苦;不识人,整个倒
李清照刚被李格非劝回府,一身命妇霞帔尚未完全换下,裙裾上还沾着宣德门外青石的尘土。
一日长跪,双腿酸麻胀痛,心口沉甸甸压着委屈与无力。
可听见后宅传来的惊呼,她来不及歇息,强撑着疲惫身躯,快步赶往后院产房。
王婉本就临近产期,胎气本就不稳,骤然听闻太尉被罢的消息,心神大震,当下羊水破裂,腹痛一阵阵翻涌上来。
她躺在床榻之上,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死死攥住被褥,阵痛袭来时,身子不住发抖。
稳婆已经匆匆入内,指挥侍女烧热水、备布巾,屋内水汽蒸腾,却驱不散满室的紧张。
李清照走到床边,俯身握住王婉冰凉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柔和,压下自己心底翻涌的悲愁。
“别怕,稳婆在此,放宽心神。 万事有我们在,一定能平安度过。”
王婉疼得喘息,勉强侧过头看向她,声音微弱:“姐姐…… 郎君远在西北,如今朝中风波四起…… 我心中不安。”
李清照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不肯将自己在登闻鼓前遭遇的冷遇、朝堂的凶险说出口,只轻声宽慰。
“莫多想这些,眼下只顾好你和腹中孩儿。
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和徐姐姐。”
她本是一日跪阙,身心俱疲,双腿还隐隐作痛,却不肯退到一旁歇息。
徐婆惜在一旁看着,方才才看清李清照洒脱之下藏着的沉稳。
府中接连撞上这般大变故,她依旧能稳住心神。
徐婆惜连忙上前对李清照说道:“夫人,你且好好休息休息,外面的事妾身帮不上什么大忙,内里的事交给我。”
李清照没有退开,依旧守在产房一侧,帮着递布巾、擦汗,稳住慌乱的侍女,将府中纷乱的下人一一安排妥当。
外面是朝堂倾轧、敌谍窥伺,这一方小小的产房之内,是太尉府仅剩的暖意。
屋外寒风穿过庭院树枝,呜呜作响。 一边是汴京城中暗流涌动;一边深宅内院,产妇正历经生产之苦,所有人都在等待这腹中孩儿降生。
稳婆高声喊道:“夫人,用力!孩子头快出来了!”
俄而,清啼乍起,划破满室肃静。新雏降世,祥瑞随至,风雨飘摇的太尉府忽得吉音。
高俅蓄谋已久的大戏,就此伴着这一声啼哭,拉开序幕。
而远在石门峡大营的高俅,此刻正看着皇城司送来的一封又一封密信。
纸上细细录下朝堂之上的一切,高惟岳当庭弹劾他的每一句言辞,还有诸位大臣各自的反应,一一铺展在眼前。
他看着卷宗,心中暗自感慨,不曾想范纯礼竟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更不曾想到蔡京,又一次选择缄默装死。
眼下二人尚且在同一盘局里合作,此人果然是史书留名的大奸臣,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本事,当世少有人能及。
当然了高俅肯定不会说是因为蔡京没有替他说话,就觉得他是奸逆小人了,虽然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高俅把皇城司密信递与李助等人传阅。
众人读完,个个义愤填膺,对着台谏的无端构陷怒骂不休。
帐内吵嚷一阵,高俅只是淡淡开口:“不识货,半生苦;不识人,全盘倒。”
他目光落向案上的舆图。
戏已经演到这一步,只待吴靖芳抵达石门峡大营,估摸着李乾顺那边,也该收到汴梁传出的全套情报了。
另一边汴京城里,吴用、石秀一众盯着魏琬小院。
见两名劲装汉子自院内走出,径直出城,到城外一处僻静小院换了两匹快马,扬鞭向西疾驰而去。
几人心中已然猜到,这二人是携带密信,奔赴兴庆府通报西夏。
可谁也不敢贸然出手拦截捉拿。
一旦判断出错,这场牵动数十万将士的国运之战,全盘谋划便会付诸东流。
只能继续隐忍,差人远远跟上。
太尉府内,李清照听闻王婉诞下一名男婴,高俅后继有人。
心中那股刚烈之气更盛,索性不顾一切,一连三日长跪在登闻鼓之下。
做完一件好事,人心里都会莫名舒服,那是多巴胺对你的奖励。
做坏事有时候一样,尤其是自己认识不到,还认为是一件好事的时候,又从中收获巨大利益额时候,那种积极性是前所未所的。
高惟岳便是这般。
借着李清照跪在登闻院前,以命妇赴阙挝鼓,惊扰宫阙、耸动京师,失大臣体统,直言要将高俅入狱。
说高俅家室失教,太尉重臣之家,不能约束妻室,挟妇名以邀君恩,越诉干渎宸听。
意思是高俅指使妻子击鼓卖惨,博取朝野同情,胁迫官家,地方有司、御史台渠道不走,直接让家眷闯宫击鼓,是刻意惊动天子,扰乱法度。
这一纸弹劾递上朝堂,李格非再也按捺不住。
纵使此前有旨勒令他避嫌,不得参与此案论辩,可这般无端罗织,将李清照的一腔孤勇歪曲成高俅刻意策划的谋算,构陷高俅全家,他再也忍不了了。
满殿寂静片刻,众人心生不满,只觉的这忽听得一声沉喝。
李格非跨步出班,全然不顾先前官家下旨令他避嫌、不得参与此案论辩的诏令。
他须发微颤,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
“高侍御史!你读圣贤书,居台谏之位,身负天子耳目之责,不思辨真伪、察实情,反倒捕风捉影,罗织构陷,强词夺理,罗织罪名!”
李格非的声音响彻大殿,目光如利刃直刺高惟岳。
“李氏跪阙,是她怜夫君远戍边疆,蒙冤受劾,自发叩鼓鸣冤。
一介女子,不惜舍弃脸面,顶着寒风长跪三日,乃是一腔孤直!
你不分青红皂白,颠倒黑白,硬要栽赃,说是太尉暗中指使!
高惟岳,你身为台谏,不以忠直为要,反倒借妇人叩阙一事,肆意曲解、无限上纲。
为博一己清名,不惜捏造说辞,构陷戍边大帅,动摇西线军心!
西军将士尚在河西浴血守土,你在朝中舞文弄墨,以笔作刀,重伤为国征战之人!
台谏之权,本是用来纠察奸邪,匡扶朝纲,不是供你挟私攻讦、罗织罪名、博取身后清誉的私器!
你今日这般颠倒是非,罔顾实情,他日一旦传至西北,寒的是十万西军将士之心!”
李格非抬手,笏板重重一顿,声震殿宇。
“你为求一己声名,置边关安危、数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这般行事,士林知晓,必视你为沽名钓誉之徒;
后世读史,千夫所指,骂你是祸国蠹臣!”
话音落下,殿内轰然震动。
一众朝臣交头接耳,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高惟岳脸色骤白,急忙举笏抗辩:“中丞!官家早已下旨令你避嫌!
你与高俅乃是翁婿,本就不得参议此案,今日强行出班争辩,乃是违旨!”
李格非冷笑一声,目光凛凛:“违旨之责,李某自会向官家领罪。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歪曲是非,构陷忠良,祸害边关大局!
是非公道在前,何惜我一身荣辱!”
而这一次赵佶也按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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