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3章 援兵?什么援兵?
他的两个步兵师在之前的进攻中已经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储备。
再打一场阵地对攻战,弹药缺口会越拉越大,特别是大口径炮弹,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夜风从北面吹下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淡淡的柴油味。
他侧耳听了一下,远处传来低沉的爆炸声,那声音比迫击炮厚重得多。
是榴弹炮特有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拳头砸在厚棉被上,闷闷的却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他快步走回停在路边的指挥车旁,把地图摊开在引擎盖上。
煤油灯的光照着图纸,他用手指顺着北面那条公路线仔细看了一遍。
那条路确实通向最近的渡口,距离大约十二公里,全是硬土路面。
如果援兵是从那里登陆的,天亮之前就能赶到繁昌外围。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暗夜里看不到任何车灯或火光。
可那持续的炮声告诉他,对方正在一步步靠近,距离正在缩短。
郑康少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车里,转身朝参谋长说:“让前线的部队收拢队形。”
“不要再往前压了,先把北面来的这股敌人搞清楚再说。”
“派一个侦察连摸过去,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带了多少重装备。”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传达命令,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郑康少独自站在车旁,手扶着车门边缘,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望着北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影,心里清楚这场仗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原以为是一次碾压式的清剿,结果却越打越胶着,像一脚踩进了沼泽里。
而现在,对面的力量还在增长,那股正在逼近的队伍带着重炮和弹药,正一步步朝他的侧后压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焦躁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望远镜朝北面望过去。
暗夜里什么也看不见,连炮口的闪光都被前方的山梁挡住了。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低声说了一句:“看来今晚是没法休息了。”
旁边的副官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支点燃的香烟递到他手边。
郑康少接过烟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樊城防线的西侧,大批从北岸渡过来的援兵正在展开队形。
第一梯队直接向繁昌正面方向推进,增援那几处已经快打光的阵地。
第二梯队则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向北侧运动,试图从侧面包抄国军的进攻纵队。
那些步兵穿着灰绿色的军装,步伐很快,队列之间保持着紧凑的间距。
每个连的后面都跟着弹药手和迫击炮组,几个人抬着炮管和座钣,走得满头是汗。
徐远胜带领的新四军主力部队正在繁昌正面阵地上苦苦支撑。
国军的进攻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有留出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手下的营连干部不停地报告伤亡数字,几乎每一个小时就有新的减员。
打到下午的时候,一半以上的战斗人员已经无法继续作战。
剩下的那一半人里,有将近三分之一是轻伤员,缠着绷带还在端着枪射击。
炊事班和后勤运输队全都填进了战壕里,连文书和卫生员都守在机枪位旁边。
阵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弹壳和撕开的弹药箱,土黄色的纸板被血水浸透了一半。
徐远胜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段防线的缺口和火力配置。
他发现有的班只剩下三四个人还在战斗,却仍然守住了一段二十多米的壕沟。
国军的进攻确实凶猛,炮弹把阵地前沿的土坡炸得像是被犁过一遍。
步兵在坦克和迫击炮的掩护下推进到距离阵地只有五六十米的地方才被火力压住。
但徐远胜心里清楚,眼下最大的好消息是弹药足够用。
这是和以前最大的不同,从前打到后半段往往要数着子弹打。
现在每个战士身边都堆着好几箱弹药,轻机枪的弹盘从不缺货。
他们不再需要顾虑消耗,只需要考虑怎么把那些弹雨准确地倾泻到国军的队列中去。
所以尽管伤亡惨重,新四军的阵地上始终没有出现火力中断的情况。
那几挺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轮流更换枪管,枪管烫得冒烟时就浇一壶水上去。
白烟和蒸汽腾起来,紧接着新枪管装上去,射击立刻恢复。
战士们咬牙死守在阵地上,没有命令谁也不会后退一步。
伤口简单包扎之后就继续回到射击位,胳膊抬不起来的就在战壕里帮忙压弹匣。
对面的国军也杀红了眼,被这样一支他们看不起的游击队钉在阵地前寸步难进。
军官们举着手枪在后面督战,步兵一排排压上来,又被一排排打倒。
郑康少派来的督战队甚至在后方的路口架起了机枪,防止有人擅自后撤。
就在整条防线摇摇欲坠的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炮火。
那炮声比国军的迫击炮响亮得多,弹着点也更集中更准确。
炮弹落在国军集结的坡地上,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弹片横扫了大片裸露的士兵。
那些正要发起新一轮冲锋的步兵被笼罩在烟尘和碎片之中,队形瞬间被打散。
不少士兵趴在原地不敢动弹,军官的喊叫声被连续的爆炸声彻底淹没了。
徐远胜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被那阵炮火激得浑身一震。
他沙哑的嗓子猛地喊出一声:“打得好!”
他心里立刻明白,援兵到了,只有独立野战军的炮火才能打出这样的密度和精度。
果然,哨兵从观察位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挥着帽子。
“来了!咱们的援兵来了!正沿着公路往这边赶!”
徐远胜听完后转身就朝指挥部外面跑,靴子踩在松软的土坎上差点滑倒。
他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堆,从腰间摸出望远镜朝北面的公路方向望去。
灰蒙蒙的公路尽头果然出现了密集的队列,那些灰绿色的身影正小跑着朝前沿靠近。
队伍中间夹着几辆骡马拖拽的七十五毫米山炮,炮管上还缠着伪装用的草绳。
那是独立野战军派来的支援部队,大约两千人左右,全部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他们分成数列纵队,沿着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快速向前移动,步伐整齐而有力。
每名士兵的步枪上插着刺刀,腰间挂着四枚手榴弹,弹袋鼓得满满当当。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连长手里端着冲锋枪,枪口朝前,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徐远胜放下望远镜,心里那块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千人可能不算多,但对于此刻的繁昌防线来说,刚好能补上所有的缺口。
最让他安心的是这支部队的战斗力,独立野战军的兵员都是打过多次硬仗的老手。
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数场大规模战役,知道怎么在炮火下生存和推进。
武器装备更是精良,步兵班里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的比例超过了一半。
每挺轻机枪配了三个副射手,弹药手额外背着四箱子弹。
连一级的迫击炮手对目标测距极快,手下的炮弹几乎不会浪费。
那名带队的团长在公路边找到徐远胜,敬了一个军礼之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辛苦你们了同志,现在换我们来接替正面防线,你们撤下去稍作休整。”
徐远胜站直了身体回礼,声音因为连续喊叫而变得沙哑:“我们的部队还能继续打。”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带着一股腥甜的感觉,他自己都没留意到嘴角已经干裂出血了。
团长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里露出一丝真切的敬意。
他清楚新四军的武器装备在换装之后依然算不上先进。
那些战士手里拿的多半还是老式步枪,轻机枪数量也有限。
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硬是在正面扛住了国军两个师的轮番冲击。
徐远胜的手下每一个人都是在用命在填缺口,用血在守阵地。
团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重重握了一下徐远胜的手,然后转身开始部署自己的部队。
各连迅速进入指定的战壕地段,把轻重机枪架设到位。
弹药箱打开,黄铜色的子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一排排压入弹匣和弹链。
迫击炮组在反斜面找好了阵位,几个炮手用标杆测距,快速调整射角。
徐远胜退到了侧翼的预备阵地上,喘了几口气,拿起水壶灌了两口凉水。
他靠在一块土坡上坐下,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着而有些发软。
前方阵地上,独立野战军的火力已经全面展开。
正面进攻的国军部队在方才那轮炮击中被炸得有些发懵。
很多人蹲在弹坑里不敢抬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恐和困惑。
他们完全搞不清楚这些猛烈的炮火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按理说对面那支被围的部队已经快到极限了,可这轮炮击的密度分明是满编部队才有的火力。
军官们试着重新整队,但士兵们趴在地上不肯起身,谁也不愿意当第一批靶子。
炮击刚刚减弱,国军还没来得及调整队形,前方新四军阵地上突然爆出了一阵震天的怒吼。
那是独立野战军的战士们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从战壕里一跃而出,散兵线拉开很宽,步兵交替跃进,冲锋枪和步枪齐射同时展开。
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在晨曦中快速前插,第一排人在冲锋中卧倒射击,第二排越过他们继续向前推进。
这种波浪式的突击节奏密集而连贯,每一条散兵线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十米。
国军士兵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转折,他们以为对面的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可这支刚刚投入战斗的部队不仅火力强,速度也快得出乎意料。
冲锋枪的连续射击压得国军前沿抬不起头来,半自动步枪的精准点射打掉了好几个机枪火力点。
国军的士兵试图组织反击,可每个露头的人都会立刻被三四个方向同时瞄准。
有的班刚架起轻机枪,还没拉好枪机就被手榴弹炸翻了。
他们在晨雾和硝烟中根本看不清对面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子弹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
那些老兵打仗的方式非常老练,从不扎堆冲锋,总是利用地形分段跃进。
整条国军的前沿阵线在十几分钟之内就被反冲锋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后退的趋势一出现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个连往后撤,旁边的连队也跟着往后跑。
军官们喊着“站住”“给我顶回去”,可嗓子喊哑了也没人理睬。
正面进攻溃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郑康少的指挥部。
他坐在指挥车里,把前线刚发来的电报纸攥在手心里,纸面被捏出了褶皱。
电报上写得很简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板震得沙沙响,钢笔和地图刷地滑到一边。
“怎么回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们在兵力和火力上都占优势,为什么被敌人压着打?”
站在旁边的参谋长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正面的敌军援兵已经大批赶到,火力确实非常猛。”
“我们的前沿部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才暂时后撤了一段距离。”
“不过我已经让后备连队顶上去了,应该很快就能稳住。”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根本没有底。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次恐怕不是靠一两个后备连队就能救得回来的局面。
那些独立野战军的火力密度和战术素养,远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高。
国军在正面打了将近两天的消耗战,已经是强弩之末,弹药和体力都接近了临界点。
现在遭遇生力军的冲击,反击的能力非常有限。
就在这时,又一名参谋从车外快步跑过来,手里举着另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他立正站好,高声报告:“侧翼迂回的部队遭到伏击,已经撤回来了。”
“对方在山垭口预设了机枪阵地,我们的侦察连刚一露头就被打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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