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朝堂争论
太和殿,早朝。
天还未大亮,七十二盏鎏金蟠龙烛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满汉大臣已经按品级站好,左边文官,右边武官,从御座下面一直排到殿门,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在殿内泾渭分明地流淌。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苏培盛的唱和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朱红的巨柱与金漆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富察明义从队列里站出来,马蹄袖“啪”地打下,“臣富察明义,有本奏。”
御座上的皇上眼皮都没抬,左手捻着那串沉香佛珠,拇指一颗颗碾过去,珠子相碰,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说。”
富察明义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臣,弹劾济州协领——沈自山!”
苏培盛垂着眼皮快步下阶,双手接过,又小跑着回到御座旁,腰弯得极低,将折子展开后举过头顶。
皇上扫了两眼,摆手示意收起来。
富察明义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见语句里的锋芒:
“臣,弹劾济州知府沈自山,治下不严,匪患劫道,导致军粮案在济州府境内被抢。虽然未被抢走,但是,沈自山身为地方官,治理不力,理应受到惩处。”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往前排看去。
后面的官员只能看到沈自山的背影,虽然被当场弹劾,但沈自山的气势依旧沉稳,看不出慌乱,他甚至都没有侧头。
又有一个文臣站出来,他出列时与富察明义交换了一个眼色:“臣附议,臣认为军粮变沙石,发生在济州府内,沈家有很大嫌疑,在案子查清楚之前,应当避嫌,不参与此次军粮案的审理。否则,何以服天下悠悠之口?”
这话诛心。将“治下不严”的失职,悄然扭成了“监守自盗”的嫌疑。
后面站着的官员对视一眼,暗自拿定主意,今天早朝就当跟柱子好了,只听不说,省的波及池鱼。
“沈自山,”皇上抬起眼,目光从富察明义身上移开,落在沈自山身上。他依旧恭敬的低着头,对后面两个人的弹劾不动声色。“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自山直接撩袍跪下,动作利落,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懊悔,:“臣,愧对皇恩!自己的辖地发生这样的事情,微臣无可辩驳,请皇上治罪。”
“但是,”他抬起头。眼神向前,看向御座下方的台阶。“圣上容禀,这些军粮自松阳县拉出,袋子上都带着封条,盖着大印,臣承认治下不严之罪,但这军粮变沙石,微臣万万不敢认啊!”
兵部尚书这时候站出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激昂:“启禀皇上,微臣认为军粮事关重大,应该尽早审理,现在百姓已经义愤填膺,纷纷为西北的将士喊冤呢。”
“都说什么了?”皇上甩了甩手上的佛珠。
兵部尚书:“百姓说,安比槐这等蛀虫,真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不杀此人,不足以慰将士英灵!”
这话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油锅。
沈自山低着头,轻轻皱眉,上来就下死手,兵部尚书也已经被年家或者沧州的那位给收买了吗?迫不及待的要把安比槐给摁死!
“那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好的人选吗?”皇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臣推荐大理寺少卿甄远道大人,担任此次案件的主审官。”
“不可,安家与甄家有私交,瓜田李下,焉能公正?怎能让甄大人担任主审官?”
“既然是西北的军粮,理应由兵部主审!”兵部尚书回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更不行!”另一侧闪出都察院的御史,冷笑一声,“兵部丢了军粮,不得把安比槐往死里整?万一还没问出来什么,安比槐人先没了,那这案子怎么办?怎么堵住天下众人之口?”
“那让吏部主审?这样总行了吧?”又有人试探着插嘴。
“胡闹!”吏部官员猛地抬头,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吏部管的是官员任免,军粮案与我们何干?审清楚了,移交吏部不迟!”
下面吵得不可开交。文官武官,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从低到高,有人隔着队列交换着眼色,有人悄悄往后退半步,生怕被卷进这旋涡。
党派的界线在争吵中模糊又清晰,像两股绞在一起的麻绳,每一股都想勒死对方,却又被皇上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看着,不敢真的动手。
沈自山还是跪着,背对着那片喧嚣。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也不敢动,因为他知道皇上正在看着下面。
皇上端坐高台,像在看一场戏,又像在看一群苍蝇在争夺一块腐肉。
皇上心中暗自发笑,区区一个松阳县丞,就把这个朝堂搞得吵翻了天。
他坐在这里,看着两条河流在脚下翻腾,当然浑浊的浪头扑得再高,也溅不到他的龙靴。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党羽和派别争取着利益,皇上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吵。
等下面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行了。”
简短的两个字。像一把薄刃,切断了所有的声线。
“沈自山。”
“臣在。”沈自山恭敬拱手,等待皇上的宣判。
“你治下不严,罚俸半年。济州协领的印,你暂且还拿着。军粮案,就不必过问了。起来吧。”
“臣,谢主隆恩!”沈自山叩首,额头再次触地,语气带着感激和明晃晃的欣喜。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上没有夺他的职,没有把他下狱,对于他的失职,这样的惩处,算是轻轻放下了。
当然,也把他沈自山,从军粮案的这个棋盘上,轻轻拨到了一边。
沈自山从地上爬起来,站回队伍里面,思索着皇上走这步棋的意思。
这里不用自己,那哪里会用到自己呢?
“军粮案事关重大,此案需进行会审,兵部、大理寺、吏部各出一名官员,充当复审。至于主审,朕自有主张。退朝吧。”皇上一语,直接下了今日朝会的定论。
苏培盛立刻扯开嗓子:“退——朝——”
山呼万岁声中,那个明黄的身影起身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只留下满殿的臣子,各自揣着心思,面面相觑。
散朝了,安比槐的名字还是被官员们频繁提起,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而此时的安比槐正被关押在地面以下的监牢里。
下面牢狱的光线很暗,墙上的油灯隔三步一盏,火苗被过道里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人的影子也拉得忽长忽短。
安比槐靠在墙根,屁股底下垫着一把稻草。稻草是新换的,干燥,没有霉味。
安比槐估量着,这在大理寺的监牢里算是上等待遇。他的手上没有镣铐,脚上也没有,只穿着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有几根稻草扎在头发里面。
狱卒过来送饭,眼珠子滴溜溜转:“我跟您说,安大人, 您今可算是出了名啦。听说今天朝会,因为你,诸位大人都吵翻天了,皇上都气走了。”
“哦,是吗?”安比槐坐太久了,腰有些发僵。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抻了抻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囚衣上的褶皱,伸手拍了拍,像是在整理官服的下摆。“我还没去过太和殿呢。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在太和殿被提起,不是因为功绩,而是因为罪名。”
他顿了顿,把这话在嘴里品了品,然后笑出声来,“哈哈,这也算如愿以偿了一半吧。多少人熬一辈子,名字也进不了太和殿里。我安比槐一个松阳县丞,倒让满朝文武为我吵了一架。”
狱卒愣了一下,也跟着干笑两声,心里却直发毛。
这人真怪,蹲在大牢里还能笑出来,笑得还这般敞亮。
不过,上头吩咐过,要好生招待,管他呢,愿意笑就笑吧。
他将食盒搁在地上,掀开盖子,饭菜的热气混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涩味飘了出来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过来。
这次是靴子的声音。
狱卒听见那脚步声,脸上的笑立刻收了,站起身,退到一边,腰弯下去。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文官,身上还穿着朝服。他的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与疏离。
待他走到栅栏前,站定,目光落在安比槐身上。“安大人倒是看得开,这等心境真是让人佩服。”
“您是?”
狱卒连忙开口,声音压低,悄悄做手势让安比槐上前行礼:“这位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甄大人。安大人,快点行礼啊?”
“哎呀,是甄大人啊!”安比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他拱了拱手,“久仰!久仰!还未亲自谢过您对小女的暂住之恩。小女之前在府上,想必给夫人小姐添了不少麻烦。”
“都过去了, 也不必说了。安大人,您的案子今天早朝,皇上已经发话,要兵部、大理寺、吏部三司会审,您需要换到其他牢房里面了。即刻就走。”
“自然是听皇上的安排。只是……”安比槐上前,隔着牢门,面露迟疑的问甄远道:“甄大人,你们……会不会屈打成招啊?”
甄远道笑着回答,“安大人尽可放心,会审之前不会有人动您一根毫毛,连吃食都是单独做的,专人经手,旁人碰不得”
“那就好。不然我死在大理寺,还真怕诸位大人不好交差啊。”安比槐边说,边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看向地上狱卒刚放下的饭食。
狱卒立刻冷汗爬上脊背。心里暗暗叫苦,就往饭里面掺了一次东西,咋点这么背呢。不会被大人发现吧?
甄远道心领神会,面上不显,“安大人是此案的重要证人,必当好好保护,皇上可还等着这个案子的结果呢,安大人尽管放心好了。开锁。”
“是,是,是。”狱卒连忙上前开门。心里期盼着安比槐赶紧走,反正全须全尾的出去了,出去之后不关自己的事了。
安比槐又回到了地面,感受着久违的阳光。
新牢房比原先的地下室好太多了,朝向还好,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晒会太阳。“多谢甄大人了。”
安比槐拱手行谢礼,语气诚恳。
甄远道身着官服,也没有回礼,摆了一下手,对安比槐说,“这里的守卫要更加严一些,都是大理寺的精锐。如果安大人休息好了,想起来什么事情,可以喊人,立刻就有人带着笔墨纸砚上前。安老爷,不如趁现在有时间,多想想。想清楚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甄大人的好意,安某心领了。只是安某脑子笨,想事情慢,怕是要让大人失望了。”安比槐的眼睛直视着甄远道,没有半分闪躲。
甄远道虚抬了一下手,转身走了。朝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比槐靠在监牢的栅栏上,继续晒太阳。阳光把他的脸晒得发热,他闭上眼睛,听着旁边巡逻的铠甲和刀鞘碰撞的声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栏杆,节奏轻快,敲打出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歌。
会审的时候,皇上会不会来呢?自己终于走到京城了,从松阳县那方寸之地,一步步挪到了天子脚下。要怎么样才能见到皇上呢?
自己是不是快要摸到权利了?身处旋涡之中,怎么不算
自己筹谋这么久, 可不单单是为了帮沈家还有齐家揽功劳的。
一步步升官多慢啊,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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