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龙血来历
陆离就看着铜钱停在半空,悬了九息。
起先没什么,但那枚铜钱不肯落下。
他眯了眯眼,没催,只由着灰眼里那点锁链松下来。
这卦要自己开。
画面和声音,都被陆离的【灰眼】看见了
一下,两下,三下……百千面鼓声传来,接着是人的脚步。密匝匝的、踩着水与泥的脚,不要命地往前推。
陆离还没看清什么,先闻见味了。
铁腥、汗臭、马粪和烂在泥里的粮草……他深吸了一下,又住了。
这味道他有点熟,匹夫那片鬼域里也有过,只是没这么稠,也没这么新。
他转过头,那半空里已经全变了。
战场。
无边无际的战场,天是烧成灰的,河是有气无力的,脚下全是滑的。
一层覆一层的血,把土都浸成深黑。
旗帜倒了一路,什么字都有,半边烧焦,半边插在尸体上。
号角还断断续续地响,像有谁藏在地下吹。
喊杀声一波过来,撞在人脸上,不疼,可叫魂都向后缩。
马蹄疾如乱鼓,刀矛相击声一闪一闪,没有一秒是断的。
成千上万的人卷在一处,分不清兵,分不清民。
有的甲都碎了,还咬着箭尖往前扑,有的蹲在尸堆后,把自己的半条腿布一缠,又朝外冲。
有些已经死了,眼睛还大睁着。
还有更小的,半大孩子,握着比人还长的矛,在人群缝里乱窜。
陆离就坐在一条横陈的尸干旁边,那些人谁也没瞧见他。
他低头,自己两手也似染了灰。
鬼气在指缝里凝了散,散了凝。
这里的煞与恨成了天,便连鬼气都得低头,他顺着腥风看。
远处有座坡,坡上有东西。
那东西不大,就一截。
可只一眼,陆离的灰眼就眯了起来。。
那是角,断角。
有血从角根处流下来,不落土,只在风里扬。
断角旁,趴着一头被剁去半尾的东西,像龙,又太碎了。
那些吼声,战鼓,人喊,其实大半是从这碎躯里发出来的。
这战场,不过是一角残龙身下拖出来的梦。
龙血浇在地上,满山都像挨了一鞭。
陆离的心口一沉,龙子的角啊……
像把千军万马同时用血泡了三四天,可你没法说它只是凶,凶里还有东西,那是一种拿自己骨髓当刀的义,整片山谷都朝这一角垂首。
铜钱忽然轻响了一声。
画面便碎了。
像有人把整个战场撕了,露出下面更旧的底。
雨下来了,洗了三天三夜,把尸首泡软,冲成一垄垄白肉。
野狗从山里下来,吃得尾巴都在抖。
烂甲陷进泥里,刀烂在根上。
再后来,草长出来。
长的很疯,死人烂成肥料,野花却开得茂盛,红一片白一片,像土底下还攒着一场大婚。
年复一年,山径改了,水也改了。
有些东西却一直没散。
煞气不散,从每一根草、每一口井、每一段夜里发光的水洼子里往上升。
它不害人,也不投胎。
它就闷在这片无人收的战场下。
陆离在心里数了数,这地方大概连个像样的庙都没有。
人死在这里,连名都随雨了。
只有煞,日复一日地和这山的湿气磨,和地脉的暖磨,和月亮与雪水磨。
磨到最后,磨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片鳞。
从血里生的,煞里长的,通体黑红。
它从一块烂骨上落下来,落在乱草深处,极不起眼。
那时山已经平了,一条半死的老蛇从北坡下来。
它老得眼睛都蒙了,饿到发狠,咬什么都吞。
它在草里寻见这片鳞,只当死人掉的铁片,一口咬住,吞了。
然后它便没有走成。它蜷在草里,半天没动。
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两丸血火,那是煞气,进了它肚里,又没把它烧死。
它开始盘,一圈接一圈,盘起这座山。
山里的月光都浸着这蛇气,一日浓过一日。
土地开始会说话了,石头也会打颤。
它是蛇,也做得太久了,盘着盘着,便忘了自己。
它成了山。山没有善恶。人死,同草枯。
鹿死,同叶落。
一样,都只是从生转到不生。
山就坐在那儿,看鼠打洞,看人修路,看带毛带鳞的来来去去……
陆离大概明白了,在山神眼里。这人命与花草一个样,是这方山千百年来看得太多,才长成这等心肠。
那鼠也正因为山是这样,才敢在公路上拽人,敢把死人零碎当木料使。
它把山当爹,山把它当草。
到最后,反为这一窝草里最阴的,配了一门亲。
画面再转。
十二个影子,都蹲在这山周围,或拜,或候,或舔血。
兔、牛、马、羊、犬、豕、鸡、虎、猴、蛇、龙影不实。
它们都来这山取过东西,也叫这山借过寿。
老死不得,不肯走,一个一个化成坛底泥。
唯鼠精想得远,比谁都癫。
它拿煞气养出了鼠仙堂,拿山的名挡天雷。
真到夜里,它把自己活成一桩四不像的亲事,再让山来吃自己。
这都成了。
若不是陆离来了,它可能真成了太岁神了。
陆离也慢慢看清那“龙影”了,那不是真龙子,是鳞是角,山腹才生龙脉。
也正因这鳞片,这山才越活越不像山。
陆离低低道:“原来都从这里来的。”
他抬头,铜钱已经开始往下坠。
“原来……是睚眦的血啊。”
陆离沿着山路朝西走了半夜,山色渐青,风也柔了。
“下一个,怕是要撞见祂了。”他顿了顿,自嘲般补道:“龙二子啊,希望有囚牛一半好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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