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太岁【岁鼠】
锁链收拢时,陆离没有再看那鼠脸一眼。
他不打算再给它说话的机会,也不需要看它如何求饶。
满山塌了一半,地水倒流,断木横陈,那团曾经翻江倒海的“山君”已经缩成一只半山半鼠的残魂。
它再不是那尊吞了半个仙的庞然大物。锁链一圈一圈,先是脖颈,再是四肢,再是那被十二方石坛撑得畸形的胸腹。
山鼠低低哀鸣,两只绿眼在那灰锁之间转得越来越慢
陆离五指一收,万链齐勒!
没有血流出,这畜生的肉身早随山腹同碎,只剩那一点由山、地、妖、仙搅成的“魂”。
先裂开的是它左前足,再裂的是尾根。
然后是脊椎、琵琶骨……
山鼠的口张着,已经没有声了。
只有满山的石、土、灰,跟着它一块一块地抖。
“吱……!”
最后一声,从它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声鼠叫。
然后整片山安静下来。静得像一场暴雨刚走。
陆离收了锁。
天顶,那始终没有真正劈下来的雷,来了。
整片天,开始沸腾起来!
青紫色的雷光自云心裂开,就一道。
直直地、徐徐地,落在已死半截的山上!
山没炸。它在雷劫里一寸一寸地化开,像一块土被日光晒透了,又像一页经被火从边缘慢慢蚕食。
没有烟,没有火,没有崩石,从那雷落处往四方游。
线游到哪儿,哪儿便塌。
它把山从它不该有的形状里,还给大地。
最后,只剩一个方圆不知几里的浅堆。
似鼓非鼓,似坟非坟。
风从雷后吹过来,带走了最后一点土腥味。
雷散,天清。
一物却从地底飘起。
是那山鼠。
再不是鼠,也不是山。
甚至不是鬼。
它是一团近乎膏状的灰白之色,浮在山堆上方两尺处,像一轮没有光的太岁。
那团颜色极慢地蠕动着,边缘处浮出一张又一张小脸。
有鼠,有牛,有虎,有兔,有龙,有蛇。
轮转交替,最后慢慢统一成一张极淡的老鼠脸。
它不凶,也不怨。
只是茫然地、像才从一场大梦里被拽醒。
“又没死吗。”陆离嘀咕自言自语。
它没应,那团灰白只是朝他飘来,在无数新生的、由这方天地重新记刻出来的气息里,它独独寻到了陆离。
陆离让它慢慢停在自己面前。
它不散,也不近。
陆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灰眼中浮出锁链旧纹。
“你这条命,还有得熬。”
他说着,伸出右手。那团灰白色便落在他掌心。
这是“土”成了气候,是山川与旧祭合出来的半仙之相,这是【太岁神】。
可它毕竟还是新生的,它所有的根都被天雷洗去,只剩一个被陆离拘留住的名。
陆离手掌收紧,那团东西极轻地颤了颤,像有一百只小爪在挠他掌心。
“【岁鼠】,往后你便叫这个。”
太岁没有反抗,它老老实实地凝作一团,像一粒极老的灰珠,沿着陆离指缝,没入他袖中。
他收了“岁鼠”,四下一静。
抬起头时,天已青灰。远处山棱如洗过的旧墨。
他看着那片曾叫鼠仙堂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座浅堆的地方,只觉天清地静,像从未有人在这里配过什么亲。
三个年轻人就靠在山道边。
他们早就没了力气,彼此挨着,眼神发直,全身上下俱是泥、灰与不知名的草屑。
陆离走近,停在他们三步外。他先看了他们一眼。秦哲还醒着,一双眼红得厉害。
他木木地问:“道长……我们,是不是该去……”
“算你们走运……横死之相没了。”
陆离轻笑一声,抬袖,一阵桃花香便笼了过去。
那香极轻,像夜里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折了一把桃花,轻轻插在三个年轻人鼻端前。
秦哲还张着嘴,眼睛已经软下去。
宋苗苗、陈继早就撑不住,相继沉沉睡去。
陆离把三人都放平在路边,等天亮,会有人发现三个年轻人睡在公路边,浑身脏得不成样子,从头到脚写满“劫后余生”。
而他们不会记得这一夜。只会当自己在无人区里迷了路,靠着一丁点运气走了出去。
这倒也不错。
人这一类,本就不必什么都记着。
他转过身,去看那些精怪。
它们没死。不是不想逃,是逃不动。
这一夜,它们被抽的气,被取的名字,被逼着咽下的旧债,全还压在魂里。
陆离只看一眼,便知道。
能走的少。要散的,怕不少。
他叹了口气,若不是这一群精怪里,出过几只肯替一个陌生纸人说话的小东西,他未必会管。
可既管了,就还干净些。
陆离取出灵心。那白日还在黯淡的东西,此刻静静停在他指尖。
他低声道:“把他们这一夜被拿走的气与名,还给他们。账都记在岁鼠头上。”
灵心不容易地亮了一下。像风里一点将熄的灯,晃了几晃,到底没灭。
白光弧光从灯头飞起,落进那群精怪堆里。
接着,它们的脸色一个个好转。
那没了半片胆的山羊精能站了,断了尾的鼬精,后颈也不再发抖。
最奇的是那野猪精,它那空空的后脑上,竟慢慢凝出一层极薄的影,像是一颗新头似要长成,却到底只是虚影。
陆离不意外。
肉身上的旧账,灵心能还;根骨上的旧伤,得它自己再养。但比死强。
等光散尽,陆离把那串名册般的东西,都推给袖中“岁鼠”。
那团太岁在锁链里闷闷动了一下,像是认了。
从今往后,这些旧债,都要从它身上一分一分地磨。
它杀过生,吞过魂,借着山底的龙血躲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往后的每一天,都得还。
它不是陆离的刀,却比刀更该受日头底下的罪。
陆离心道:这大概就是因果想要的,不教你死,只教你日日看着自己欠下的东西,在日光里慢慢融。
那些精怪也醒了神,远远地朝他拜。
它们不敢近前,一个谢字都卡在嗓子里,只把头一低再低。
黄鼠狼精还抱着那只晦气虫蜕,陆离走过去,从它爪中把虫蜕取回。
那小虫在他手心里蜷成一团,贴着他,半点都不想动。
陆离转眼看那黄鼠狼。这老鼬一身毛抖得不成样,胡子也短了半截。
它说:“小的、小的就是帮着收了一收……”
陆离“嗯”了一声,,他又看那替他说过话的刺猬,那匹被折断门的山羊,和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狐。
片刻后,他道:“走吧。以后别往那路上凑了”
说完,他挥了挥袖。
夜风把它们都送走了。
众精怪一步三回头,到底都退远了。
滩地上,只剩他与这一座塌了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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