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一只老鼠而已
“……陆离!”
纸人陆离最后一次在心里喊了一声本体。
但,还是没有回应。
那根魂线静悄悄的,再声嘶力竭也只是入了一团风景画,
纸人陆离闭眼等了几秒,又狠狠扯了两次,仍然没用。
——‘得了,自己扛了!’
那鼠大仙背对着他,尖声指挥小妖们把他们架起来,准备模仿车祸的痕迹了。
它不再看那三个年轻人,像屠夫不再看拴着的活羊。
秦哲他们被绑得更紧,麻绳勒进皮肉,三人全醒着,眼里的惊恐已经酿成浆。
陈继嘴里塞了破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呜声,宋苗苗已经哭不出声,眼泪泡着脸上。
秦哲到底是个男子,挨到这个时候,还知道用身子把旁边两人挡一挡。
可那点骨气在满洞妖怪面前,和纸一样薄。
他们真以为要死了,三个人都盯着陆离坐的地方。
那是眼下唯一还能抓的一根草。
陆离站了起来。
他起得不算快,右腿骨处不知何时裂了条细口,纸边卷起来,被洞风一吹,簌簌地响。
这具身体撑不了太久。
可有些时候,也只能把最后这口气点着。
他慢慢抬起左手,按在自己心口。
指尖处,素白鬼气一丝一缕往外挤。
这颜色的鬼气,淡得几乎看不见,若不经他那灰色瞳孔滤着,只怕连他自己都要找不着。
陆离闭了闭眼,索性把心一横,全身的纸同时被点着了。
一层素白从指尖漫开,朝那些小妖、家丁、仆妇笼过去!
可鬼风到之处,那些离得近的小妖们动作都慢下来,眼神发空。
一个端盘子的黄皮小妖先松了手,木盘咣当落地。
它自己仍不觉得,还半伸着手,像被定在那。
后头几个转出来的鼠怪也一个个中了。它们立在原地,眼珠迟滞。
堂里像被谁按了一下“静”。
秦哲他们还在哭,陆离走过去。
他的脚步在地砖上踩得极轻,像纸页翻过去。
他先替宋苗苗解了绳,又把那两人嘴里的破布扯掉。
三人抖得厉害,宋苗苗一把抓住他的袍角。
陆离压低声音说:“起来,从西边那道口出去,外头雾已经收了。你们的车还停着。一直跑,别回头。”
“陆道长……那你呢……”秦哲嗓子里像塞了热炭。
“别停下。”陆离说,把三人都朝西边推了一把。
陈继眼泪流下来,又忙爬起来拽宋苗苗。
秦哲使劲点点头,他们互相搀着,刚要走,秦哲又回头,额上冷汗一道道往下冒:“道长,你不走吗?”
“走。”
陆离从袖中取出晦气虫蜕,那小东西触到他指尖,动了一下,似不情愿。
陆离也不与它商量,只把指头在虫尾处一捏。
一股又黏又浊的无形之物被抽出来。
这是纸人【鸿运】!
陆离脸白了下去,纸做的脸自愈不了,只能任它白。
他把那点运拍进三人身上,说:“你们今晚死不了。”
三人出了洞口,陆离听见外头风响,才慢慢转过身。
山,忽然动了。
“轰隆隆!”
整座洞都跟着一震,骨灯、皮画、牙帘全晃了起来。
那被摆在主位边的三个空凳扑扑地倒下去。
那些小妖们还懵着,可那鼠大仙眼色已经变了。
它猛地回身,正看见空了的木凳与断开的绳。
再一回头,满堂妖仆全像桩子,只有那个纸鬼立在当中,一身鬼气如烟。
它大怒,尖声叫道:“是你——好你个纸鬼!敬酒不吃吃骨头!我收你一眼,你不认礼,还放我的新酒走?!”
那尖细的声音刮得满洞烛火直抖。
陆离冷笑:“你的新酒自己长腿走了。你要拜堂,先拜这山洞口的风罢!”
鼠大仙长啸一声,两条长臂一甩,人已弹到半空。
它脚小,身轻,速度却很快。
陆离才一闪,它右爪已到。
那爪尖撩过他肩边,纸屑迸起来。
陆离旋身,将左腿由下往上扫出去,却像踢在一堵软墙上。
鼠大仙已将尾巴一卷,横着抽在他腿上
。只一下,陆离整个身子滑出去两丈,后腰直撞在那排人骨长案上,撞得满桌骨片乱跳。
他还没站稳,鼠大仙又到。
那一嘴尖牙在光里发亮,直朝他咽喉咬来。
陆离偏头,它没咬中,只把他左肩连衣带纸撕下一大块。
陆离闷哼都没出,反手要打,右拳才出到半路,便又被尾巴卷住,狠狠一扯。
整条右臂就那么脱了。
纸灰飞起来,好似一蓬苍白的蛾子,
“哈!”鼠大仙狞笑,一口咬住那半截断臂,几口嚼碎,又张口吐在地上,用爪子拨了拨,“你这纸人,没肉没血,吃着倒像灰!
我本还想留你做个门房,现在——你只配糊我的新墙!”
陆离用仅剩的手撑着身子,他左眼空空如也,只剩一个浅窝。
右眼盯着那鼠大仙,嘴角带着冷笑:“你这老鼠最好现在把我拆干净,留一点,我都会让这破洞成你的葬身之地!”
“我、是、大、仙!”鼠大仙最听不得“老鼠”二字,声尖得要把洞顶掀了。
它扑上来,先咬断他左腿。再一尾扫飞他的手。
陆离像片半碎的纸鸢,在地面上一滚,再滚。
精怪们吓得几乎发疯。
刺猬精从桌下探出半个脑袋,颤声喊:“大仙!大仙饶他一条魂吧,他是个新来的,不知规矩——”
黄鼠狼精也跪滚出来,头磕得咚咚响:“是啊,大仙,纸鬼也修行一场,莫要……莫要……”
它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喘。
山羊精闭紧眼,只把身子拱在墙根,不敢发一言。
鼠大仙这才停下。
它回头,冷冷扫那几头替陆离求情的小怪,脸上浮出个又尖又长的笑:“你们几个,明日都剥皮作菜。他放走的活人,就从你们身上补!”
只这一句,便有几个小妖当场软死过去。
陆离躺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没了。
他想爬起来,终究只动了动。
但鬼气只剩下最后一层,他也不觉得怕,只觉得很吵。
这破洞里的鼠辈之声,恶心得教人想把最后一点清明也吐出去。
他侧过头,看着那鼠大仙又一步一步走回来。长尾拖地,腥气扑鼻。
它说:“等我吃干净你,再下去追那三个。这山,你以为是外头的山?这山醒着,也听不见你。”
陆离没理它,他只把手放在地上,那半截袖口里,现在他已把它悄悄塞进了黄鼠狼精的皮毛里。
黄鼠狼精猛地一僵,它与陆离对上眼。
陆离用口型说了一句:“帮我收着。”
那黄鼠狼精浑身抖得厉害,却终究把身子缩得更低,用一只前爪把胸口压住。
陆离最后传了道心念给虫蜕:‘安静一下,等我本体来。’
然后他回望那越走越近的鼠大仙,用只剩半边的嘴,嫌弃大笑:
“一只老鼠,也配称仙?”
鼠大仙浑身毛都竖起来。它一步跳到他面前,尾巴高高扬起,声嘶力竭:
“你第一个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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