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石磊之死
石达川在陈明桥的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
办公室在市政府三楼，朝南，窗外是外滩。
陈明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看着石达川，没有先开口。
石达川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去，“四千万。汇丰的贷款，以石家名义担保。南京那边要的军费，你们拿去用。”
陈明桥把钢笔搁下来，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石行长，你儿子的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知道。”石达川说，“所以我来找你。”
陈明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政治处那边是南京直接管的。你儿子在牢里被审了三回，他什么都没说。他做的事，按律当——”
“他什么都没说。”石达川打断他，“没有口供，没有证据，没有上线。你们关着他，除了让他死在里面，还能做什么？”
陈明桥没有说话。
“我可以给你们四千万。”石达川说，“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明天夜里，放人。第二，后天的报纸上，登一则讣告。石磊，二十三岁，在狱中因病去世。”
陈明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要让他走？”
“对。我只有这一个孩子。”
“他走了，你怎么办？”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条件了，我要出国。”石达川说，“石家在上海的产业，三成归你。剩下的，我带走，够我们一家在国外活下去。”
陈明桥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想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帮你绕开监察送你出国？”
“对，你有办法。”
“石行长，这事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石达川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是南京政府的人，他只知道他爹在商会里做事，往后，他好好活着就行。”
陈明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明天夜里，巡捕房后门。我让人把锁换了，钥匙给你。你接他走。报纸的事，我来安排。明晚，你和石夫人乘去香港的船，再转美国。”
石达川站起来，“多谢陈市长。”
“石行长。”陈明桥叫住他。
石达川停下来。
“你儿子走的时候，不要带任何东西。他那些文件、笔记、名单，一个字都不能带出去。他空着手走。这是底线。”
石达川点了点头，“好。”
石达川走出市政府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了车，往家开。
第二天夜里。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留置室后门。
石达川从车上下来，走到后门口，看守看见他，侧身让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他沿着走廊走进去，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停下来。
石磊缩在墙角，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手腕上全是青紫的印子。
石达川站在门口，看着他，“起来。”
石磊抬起头。
“跟我走。”
“爸，去哪？”
“别问。起来。”
石磊站起来。
石达川走过去，把他脚上的铁链解开，把他手腕上的绳子割断。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
外面停着那辆车，车门开着，车灯没开。
石达川把石磊推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
“爸。”
“别说话。”
“我们去哪？”
“码头。”
石磊愣了一下，“你不是让我认错吗？”
“闭嘴。”石达川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塞进石磊手里。
“这里面是船票、通行证、还有钱。你到香港之后有人接你。你跟着他们走。”
石磊低头看了一眼布袋，又抬起头看着石达川。
“爸。”
“我说了，别说话。”
“你——”
“你他妈再喊一声爸，我现在就把你扔回牢里去。”石达川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回头看石磊，“你给老子听着。从今天起，我没有这个爹。你走了之后，石家跟你没关系。你的事，我不管了。你死你活，跟我没关系。”
石磊攥着那只布袋，没有说话。
车子到了十六铺码头。
石达川把车停在暗处，熄了火。
石磊推开车门，拎着布袋下了车。
“爸。”
“滚。”
“你和我妈——”
“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
石磊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爸。
石达川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石磊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往码头里面走。
他没有回头。
石达川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灯火里。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引擎，往回开。
第二天早上。
报纸上登出一则讣告。
石磊，男，二十三岁，于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在狱中因病去世。
父石达川泣告。
同一天，石达川一家登上了去香港的客轮。
石磊在船上打开了那只布袋。
他坐在底舱的角落里，借着舱壁上一盏昏黄的小灯，把布袋搁在膝盖上，拉开袋口。
最上面是一沓法币。
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着，拆开一看，全是中央银行的本票，通兑的，走到哪儿都能取。
底下是十几根大黄鱼、无数小黄鱼，用布裹着，沉甸甸的，压得袋子往下坠。
再底下是一沓银元，用牛皮纸卷着，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分量压手。
角落里还有不少金戒指和首饰，还有他妈的一对玉镯子，都用布包着，塞在最里面。
他妈说这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铁盒子压在最底下，里面装着护照、通行证、几张照片，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先去福建，再转那边，找你该找的人。好自为之，纽约长岛。
他爸什么都准备好了。
石磊把护照翻了两遍，看着上面那张自己的照片。
名字换了一个，姓黄，叫黄文峥。
籍贯写的是福建，年龄也对得上。
他爸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弄到手的，他不知道。
他爸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他也不知道。
他把护照放下，继续往袋子里摸。
手指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本册子。
两个手掌那么大，封面包着深蓝色的布，边角磨毛了，厚厚的一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是方瑜的画册。
方瑜从巴黎回来之后，帮依萍试探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翻到第一页，是一副温馨浪漫的梧桐。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画。
有他的侧脸，有他的手，有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过去。
自言自语道，“方小鱼。”
“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你不信我。名单上没有吕继泽，我却拿不出来。你觉得我在骗你们。”
“我没有骗你们。我确实不知道吕继泽在哪里。我给的名单是真的。但我不能说太多。我身后还有我父亲，我家里还有人在南京政府做事。我不能把他们卷进来。”
“不过也好，这样你就卷不进来我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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