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算不算余粮?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江南水网舆图上。
良久,郑毅才缓缓抬起头,扫视了堂内众人一眼。
“北狄这是在将我的军。”
郑毅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原本躁动不安的韩彻硬生生安静了下来。
“他们知道在太湖里打不过我们,知道我们刚刚收服了江南商会,正是羽翼渐丰的时候。
他们不来杀我,因为杀了我,太湖团练不过换个人统领;他们去烧粮,是要用四万张被饥饿逼疯的嘴,把我郑毅苦心经营的局势,一口一口咬碎。”
郑毅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嘉兴、湖州,一路滑向苏州与常州。
“流民一旦断粮超过三天,就会易子而食;超过五天,就会攻打县衙;超过七天,四万饥民就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流寇。
到那时,哪怕我手里有三千铁骑,我也只能拔刀去杀这些大齐的苦命百姓。
杀得越多,我郑毅就越是朝廷眼里的反贼,商会眼里的恶鬼。”
韩彻猛地抬起头,咬牙道:“郑哥!北狄这帮杂碎肯定还没跑远!大柳树码头截下孙茂才之后,城北肯定还有他们的藏身之所!你给我五十个兄弟,我现在就带人去把嘉兴城翻个底朝天,把放火的这帮畜生全揪出来千刀万剐!”
“揪出来又能如何?”
郑毅猛地转过头,凌厉如刀锋的目光直直刺入韩彻的眼底。
“你把他们千刀万剐了,能从他们的肚子里掏出八万石大米来吗?能让城外那四万嗷嗷待哺的妇孺老弱喝上一口热粥吗?!”
韩彻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拳捏得惨白,颓然低下了头。
“敌人的刀子捅在暗处,是要引咱们去暗巷里抓鬼。”
郑毅转过身,随手扯下挂在长桌边上的黑色大氅,抖手披在肩头。
“他们要我们乱,我们偏不能乱。
他们要四万百姓饿死造反,我郑毅就偏要让他们吃上饱饭。”
郑毅扣紧大氅的铜扣,右手反握雁翎刀,大步向门外走去。
“传我令。”
石屋内所有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目光死死聚焦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平寇团练全员备战。
韩彻,带五十个人,封锁太湖通往嘉兴、湖州的所有主要水道,凡是发现有私自抬高粮价、囤积居奇的运粮船,一律扣下,敢有反抗者,以私通敌寇论处,沉船斩首!”
“苏檀,把青鱼岛库房里所有的白银、铜钱,包括从孙茂才和黑竹岭缴获的金叶子,全部装箱上船。
把岛上备用的两百石陈米全熬成稀粥,在青鱼岛南岸先设三个施粥棚,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檀急声问道:“郑哥,那你呢?!四万灾民,一天就要消耗上千石粮食!光靠咱们这点底子,根本撑不过去!你去哪找粮?!”
郑毅迈出门槛,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森然霸气。
“我去筹粮。”
“既然江南的粮荒是他们用火点起来的,那老子就用江南的银子和江南的刀,把这天底下所有的粮食,全逼进太湖来!”
“老陈,备船!去苏州!”
半个时辰后,三艘吃水极浅的双橹快船撕开太湖晨雾,如离弦之箭般,向着东北方向的苏州府狂飙而去。
苏州城,山塘街。
平日里游人如织、丝竹不绝的“七里山塘”,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萧条与恐慌。
整条长街两旁的商铺十室九空,几乎所有的门面都紧紧闭着厚重的排门,唯独街角几家挂着“陈记”、“大同”、“丰裕”招牌的硕大米行前,黑压压地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人群手里攥着破旧的布袋和铜钱,推搡着,哭喊着,混乱不堪。
“开门啊!行行好开门吧!家里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杂面了啊!”
“昨日不是还卖三百文一斗吗?我借遍了街坊,凑了五百文,求掌柜的开开门,卖半斗吧!”
“别推了!踩死人了啊!!”
任凭外头的百姓如何哭天抢地,米行的几扇铁皮大门始终关得严丝合缝,门缝里甚至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米行后院,一座假山环绕、曲径通幽的奢华花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七八个大腹便便、身穿各色丝绸锦袍的中年商人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八仙桌旁,品着今年新上的明前碧螺春,桌上摆着精致的蟹粉酥和蜜饯点心。
坐在主座上的老者约莫五十上下,留着山羊胡,一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透顶的光彩。
此人正是苏州府最大的米业行会会长、号称“半城陈”的陈泰生。
“陈会长,外头那帮穷鬼还在撞门呢。”一名身材矮胖的米商抿了一口香茗,满面红光地笑道,“您老这一手‘闭门歇业’,当真是神来之笔啊!昨晚嘉兴和乌镇的大火一烧起来,今儿一早,城里的米价就已经翻了三倍了!”
另一名米商搓着肥手,眼中满是贪婪的亮光:“何止三倍!常丰仓八万石粮食化成灰,江南今年春荒已成死局!我听说湖广那边的漕粮因为大旱,根本过不了九江水闸!现如今整个苏、常、嘉、湖四府,只有咱们手里还压着三十万石陈米!只要咱们把门焊死上十天……嘿嘿,一石米卖上十两雪花银,那是迟早的事!”
陈泰生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子,冷笑一声道:“十两?王老板,你的眼皮子未免太浅了些。”
众人纷纷望向陈泰生。
陈泰生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大齐的官府是什么德行,老夫看了一辈子了。
嘉兴知府紧闭城门,那是怕流民造反丢了乌纱帽;巡抚衙门手里没兵没粮,除了上一道‘江南大饥’的请罪折子,他们能干什么?等外头的流民饿死了三成,朝廷为了保住江南的税赋,就得求着咱们开仓!”
陈泰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到那时,不仅米价要涨到十二两一石,咱们还能顺理成章地向官府要‘免税引’,要常熟和吴江几万亩绝收的良田抵债!诸位,这哪里是什么天灾人祸?这分明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一场泼天富贵!”
“陈会长高见啊!!”
“哈哈哈哈!跟着陈老哥,何愁家财万贯不翻倍!”
花厅里爆发出阵阵放肆而得意的笑声。
然而。
那笑声尚未完全落下。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在米行前院炸开!
整座宽敞的花厅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茶水泼了一地。
“怎么回事?!”陈泰生猛地站起身,惊怒交加,“那帮穷鬼敢砸老子的门?!护院呢?!老子花大价钱雇的二十名武馆拳师都是死人吗?!”
“砰!”
还没等后院的仆役跑出去查看,花厅厚重的雕花楠木大门已然被人从外头一脚暴力踹碎!
两扇沉重的门板化作无数尖锐的木屑,呼啸着倒飞进来,狠狠砸在八仙桌上,将满桌的茶点杯盏砸得粉碎!
几名米商被木屑划得头破血流,尖叫着抱头鼠窜。
漫天飞舞的木屑与烟尘中,一道修长挺拔、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一步步跨过断裂的门槛。
郑毅单手握着雁翎刀,身上带着太湖清晨未散的浓重湿寒之气,黑氅边缘挂着冰冷的白霜。
在他身后,阿三带着六名青鱼岛精锐按刀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滔天煞气。
前院里,原本耀武扬威的二十多名武馆拳师,此刻全被卸了下巴,倒栽葱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地里,痛苦地抽搐哀嚎。
花厅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陈泰生看着眼前这名煞神般的黑衣青年,眼角剧烈抽搐,但他在苏州城横行霸道了几十年,背后通着巡抚按察使司的门路,仗着朝廷王法,强自咽下一口唾沫,厉声喝道:
“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械强闯民宅,打伤护院!你可知这是苏州陈府?!按察司的刘大人是老夫的同榜干亲!巡抚陆大人的管家昨日还在老夫这里吃茶!你……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狂徒?!”
郑毅没有理会陈泰生色厉内荏的咆哮。
他缓缓走到八仙桌前,随手拉过一张完好的黄花梨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雁翎刀带着刀鞘,随手往桌上一横。
“当啷”一声脆响,震得陈泰生心头猛地一沉。
“太湖平寇团练,郑毅。”
郑毅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同两柄冰冷的解牛尖刀,落在了陈泰生的脸上。
听到“郑毅”这两个字,原本还想叫嚣的陈泰生,脸色骤然褪去了一半的血色,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在座的米商们更是吓得浑身哆嗦。
最近太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血腥传闻,早已传遍了整个江南商界。
生剁独眼狼,抄没沈照,一夜平了铜帽山,连湖州丝绢巨鳄孙茂才都被他在大柳树码头打断了双腿、满门抄没……
这个太湖里突然冒出来的活阎王,怎么会突然杀到苏州城里来?!
陈泰生喉咙发干,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作揖道:“原……原来是太湖郑团练大驾光临!久仰,久仰!只是不知郑统领今日带兵破门而入,到底所为何事?若是团练营中缺了银钱打点,老夫身为苏州商绅,自当奉上纹银千两,权当给兄弟们买酒喝……”
“收起你的臭钱。”
郑毅冷冷打断了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名贵的点心。
“门外聚了三千个快要饿死的苏州百姓,你们在屋里喝着明前碧螺春,商量着怎么把一石米卖到十二两雪花银。”
郑毅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冷酷至极的笑意:
“陈会长,你刚才说,这是一场泼天富贵?”
陈泰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但他咬紧了牙关,强自辩解道:“郑统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陈记米行是遵纪守法的买卖人!如今江南大旱,昨夜嘉兴常丰仓又被天火焚毁,米源彻底断绝,老夫手里也没有余粮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夫关门歇业,合情合理合法!哪怕闹到按察使司,闹到金陵六部,老夫也是占着理的!”
“没有余粮?”
郑毅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三。
阿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甩在陈泰生的脸上!
纸页飞散,陈泰生伸手抓住几张,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苏州城北,平门外七里,通安废窑场。”
郑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缓得如同诵读佛经:
“地下三个暗窖,干燥通风,藏了新粳米两万四千石;”
“枫桥水闸下,停着三十艘吃水极深的乌篷粪船,里面用桐油布封了三层,装了精白麦子三万石;”
“胥门码头,陈氏茶砖行的地下冰库里,藏了去年的陈糙米四万石。”
郑毅每念一句,陈泰生的身子就跟着剧烈抽搐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砸。
“加在一起,九万四千石。”
郑毅直视着面无人色的陈泰生:
“陈会长,这些……算不算余粮?”
陈泰生浑身颤抖,眼神中闪烁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些藏粮的绝密地点,连府衙的捕快和粮道衙门的师爷都不知道,哪怕是商会内部,也只有他几个心腹嫡系经手!
郑毅到底是怎么摸得一清二楚的?!
他不知道,郑毅在接管了沈照和孙茂才的所有水路网络后,青鱼岛的暗哨早已渗透进了苏州、湖州每一个码头的苦力挑夫之中。
那些装满粮食的船只要想进苏州城,就不可能避开运河上那一双双生在最底层的眼睛。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陈泰生再也装不下去了,色厉内荏地低吼道,“这是私产!大齐律法明文保护私产!就算是按察使大人来了,也绝不能强抢!郑毅,你若是敢动老子的粮食,你就是反贼!江南士绅的弹劾折子,能把你和你的太湖团练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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