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她脱下婚纱承担迟来责任
录音停下后,方蕴抬手摸向身上的婚纱。
指腹碰到腰间缝线,她像被烫了一下,腕骨猛地颤了颤。
程霜最后那句叮嘱,隔着八年光阴落回来,终于撕开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
害怕没关系。
可害怕不能一直让别人替她挡。
“纪念仪式取消。”
方蕴扯下体验馆的工作牌,塑料卡砸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赵刚正在整理封存清单,闻言抬起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方蕴望向证物袋里的帆布包,泪水积在下眼睑,却迟迟没有落下。
“程霜不需要我替她安排一场告别。办得再隆重,也只是让我自己好受一点。”
她伸手摸向婚纱背后的暗扣。
布料摩擦声在仓库里格外清晰。第一枚扣子解开时,她肩膀抖得厉害,第二枚扣子卡在变形的线圈里,勒得指腹发白。
林夭夭没有上前帮忙。
程霜就站在方蕴身后,身上穿着那件浅蓝伴娘裙。女灵安静地看着她,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解开那枚扣子。
这一次,该由方蕴自己来。
金属扣终于脱离线圈。
沉重裙摆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层层白纱堆在脚边。原本准备用于体验馆复原展出的婚纱,被她亲手取了下来。
方蕴弯腰将它抱起。
陈旧香薰味混着仓库里的霉味钻进鼻腔,她却没有松,抱着婚纱走到赵刚面前。
“这件衣服也请封存。”
“修复工作已经完成大半。”赵刚看着她,“作为关联物证,后续是否归还,还要等程序处理。”
“我知道。”
方蕴把婚纱放进空置证物箱,手掌停在裙摆血迹旁,始终没有碰下去。
“我会提交完整陈述。换衣服、逃离、折返,看到程霜求救后继续躲藏,还有八年里接受询问时说过的每一句谎话,我都会写清楚。”
她抬起左腕。
那道旧疤横在苍白皮肤上,曾经被她当成受害的证明,也被她拿来逃避另一个事实。
“我受过韩川的伤害,可这不能抹掉我做过的选择。”
赵刚合上清单,“补充陈述不是道歉信。每个时间点、每个动作都必须核对,你不能再避重就轻。”
“可以。”
方蕴坐到仓库角落的桌前,将空白记录纸拉到面前,“从我决定让程霜穿上婚纱开始问吧。”
笔尖落下,发出细微刮擦声。
前几次陈述里,方蕴总会在关键处停顿,反复解释当年的恐惧。如今她没有再用害怕盖过事实。
她承认自己早已察觉韩川对程霜生出敌意,却仍接受了换衣计划。
她承认折返后看见程霜尚有反应,也看懂了那句无声的求救。
她还交代,离开城区后的第三天,曾从旧新闻中看到程霜被列为失踪人员。
那时她依旧没有站出来。
“警方联系过我两次。”
方蕴的笔尖扎破纸面,黑色墨水从小洞向外洇开,“我说婚礼取消后情绪混乱,没注意程霜去了哪里。”
赵刚盯着她,“你知道那段监控把穿婚纱的人认成了你吗?”
“知道。”
方蕴咬住口腔内侧,嘴角肌肉一阵抽动,“调查人员问过,我说婚纱一直穿在自己身上。”
“所以程霜被推成了自行离开的失踪者。”
“是。”
那个字落下后,她没有再补任何解释。
另一边,罗美也被重新带进询问室。
制动杆照片、旧账本和封堵工程记录铺了半张桌子。她看见方蕴提交的补充陈述,肩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我也补充。”
罗美把纸杯推远,双手压在冰冷桌沿上,“遗体送到洗护厂以后,是我找人伪造了管线维修记录。”
赵刚打开录音设备,“继续。”
“厂里原本没有填沟计划。韩川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以蒸汽管漏损为由申请施工。”
罗美嘴唇干裂,每说几个字,便有血丝从裂口渗出来。
“花箱太显眼,我们先把程霜留在冷藏花仓。第二天凌晨,韩川开车运到洗护厂,我跟车去了。”
她还交代,管沟填平前,自己拆掉了花箱外侧的货运标签,又焚烧了用于捆扎桌布的绳索。
服务楼梯的血迹,则被她用高浓度清洁剂反复冲洗。
“防火门不是自然损坏。”
罗美闭了闭眼,喉咙发出沙哑摩擦声,“我让维修工拆走锁芯,再补了一张设备老化的维修单。”
“维修工知道内情吗?”
“他只负责换锁。旧单据和验收签名,全是我照着以前的记录伪造的。”
赵刚将每项行为单独标记,“婚礼馆重开前,你为什么还要破坏婚纱?”
“我怕夹层里藏着录音卡。”
罗美低头看着手铐,“也怕当年的血迹重新被验出来。我一直说是韩川逼我,可后来潜入修复室、剪坏婚纱,都是我自己做的。”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几秒后,罗美重新抬起脸,眼泪挂在下巴上。
“他杀了人,我帮他把程霜从所有记录里抹掉。那八年,不是他一个人藏住的。”
林夭夭站在单向玻璃外,没有替程霜回应。
方蕴几次望向她,似乎想从她口中听到一句程霜看见了,或者程霜愿意接受。
林夭夭始终没有说。
亡者留下的叮嘱,可以帮助警方找到证据,却不能被活人剪成一句宽恕。
询问结束时,程霜忽然走向遗物整理区。
她停在一只尚未打开的密封箱旁,低头碰了碰胸前,又指向门外。
林夭夭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这里面是什么?”
乔月核对编号,“洗护厂管沟里发现的衣物残片。初步判断有伴娘裙纤维,清理修复还没完成。”
程霜摇了摇头。
她抬手指向箱底,又做出展开整件衣服的动作。
乔月脸色微变,“难道还有完整的?”
取证人员重新查看出土记录。
管沟边缘曾挖出一只严重腐朽的防潮袋,最初以为只是包裹花箱的废料。袋口被泥土压死,扫描显示内部存在大面积纺织物。
无损拆解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深蓝防潮层被逐寸剥开,一件被折叠多次的浅蓝礼服终于显露出来。裙肩破损,胸前沾着洗不掉的暗色污迹,裙摆却大致完整。
方蕴看见它时,膝盖撞上桌角,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才是她的伴娘裙……”
当年转运前,韩川换下了程霜身上的婚纱。他怕那件显眼的定制婚纱成为线索,便把程霜重新裹进伴娘裙,再将婚纱交给罗美处理。
八年后,修复室里那件被破坏的婚纱几经替换,只留下部分旧料。
眼前这件,才真正属于程霜。
程母赶到时,遗物确认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里还攥着女儿失踪时的照片。她没有看方蕴,也没有看那件取下来的婚纱,只一步步走向桌上的浅蓝礼服。
乔月托起裙摆,将内侧一处手工补线翻出来。
程母认得。
“她十八岁时,我给她补过这里。”
粗糙指腹落在线结上,老人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她摸过裙肩,摸过腰线,最后将那件冰冷的伴娘裙抱进怀里。
林夭夭看见程霜走到了母亲面前。
苍白的脸离老人只有半步,嘴唇轻轻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母没有哭喊。
她把脸贴在女儿的裙子上,只问了一句:“她最后是不是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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