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万象神宫(一)
四日后,洛阳皇城,万象神宫。
东方天际方才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整座皇城便已然自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宫门之外,一队队身披铁甲的禁卫沿着宫墙依次排开。
队列行进之间,甲叶碰撞之声并不响亮,却是足够清脆,泛着幽光在清晨薄雾之中连成一片,看上去犹如一条缓缓游动的铁鳞长龙。
从马直与控鹤军分守内外,从马直戒备宫廷内部安全,控鹤军则负责把守宫城城门和外围防线。
宫门、夹道、各处宫殿,乃至万象神宫周围每一处能够通行的门廊与回廊,都有披甲禁军把守。
刀枪如林,旌旗烈烈。
寻常人或许仅是远远望上一眼,便只觉森严肃杀,难以生出半点不轨之心。
毕竟大唐初定,这禁军基本上都是随皇帝李存勖自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
莫说是人了,便是厉鬼碰上都得顷刻间灰飞烟灭。
郭从谦身披一副亮银细鳞甲,腰悬横刀,自万象神宫外的长阶前缓步走过。
今日是他接掌从马直之后,第一次负责如此重要的宫廷护卫。
当然,也正是因为今日有如此重要的宫廷护卫之责,他方才得以接掌从马直。
万象神宫之中,不但有大唐天子,还有满朝文武,容不得半点疏忽。
郭从谦自然也是表现得格外谨慎。
时而停下检查禁军所持兵刃,时而询问各部门换防时辰,遇到有禁军站姿稍有松懈,更是当场沉下脸来,毫不留情的厉声呵斥。
“今日陛下亲自登台,朝中诸公尽数到场,尔等都给本将打起精神来!”
“便是一只苍蝇,也不得未经查验飞入万象神宫!”
“是!”
一众禁卫齐声领命,声震宫墙。
郭从谦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又亲自查验了几处隐蔽地方,确认没有什么情况,这才转身走入万象神宫。
乍一看去,他与任何一名初掌禁军、急于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将领都没什么分别。
恭谨、认真、事无巨细。
可若有人一直盯着他看,便会发现,他今日检查最多的并不是御座四周,也不是通往后宫的侧门,而是万象神宫正门与戏台两侧的出入口。
更古怪的是,他在每次经过戏台时,都会好似不经意般的抬眼看向高悬于一侧的大鼓。
只不过,那面大鼓看上去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就是一般的鼓面宽大,一般的鼓架赤红,一般的左右各站着一名身着乐师服侍的掌鼓人。
郭从谦每一次看去,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目光停留不长,基本上就是恰到好处的一眼,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而当最后一队装载戏服、兵器与布景的车辆进入万象神宫时,郭从谦只是命禁卫查验了车辆外层。
至于那些由镜心魔亲自封好的器具木箱,则只看了看封条,便摆手放行。
“大戏用具,皆由镜心魔大人亲自准备,无需繁琐拆验,以免耽误吉时。”
禁军自然不敢违逆,甚至是分出些许人手,帮忙将那一只只木箱搬入万象神宫之中,放进戏台后的重重帷幕之中。
此时的万象神宫,早已不见数日前木屑遍地,竹架林立的杂乱景象。
所有施工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打磨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几乎铺满整个大殿,光可鉴人,将穹顶的一盏盏宫灯完整倒映在地面上,宛若点点星光。
环绕立柱的环形水渠之中,清水缓缓流动。
蓝绿琉璃铺满渠底,一朵朵铜质莲花宫灯漂浮在水面,烛光随着流水轻轻摇曳。
远远望去,好似一条环绕大殿流淌的璀璨天河。
中层与上层楼板中央的圆形天井直通穹顶,那一幅由数以万计的彩色琉璃镶嵌而成的《万象星图》,在屋顶暗层机关与水流动力的带动下,正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缓慢转动。
一千零八十盏长明油灯自星图后发洒落光辉。
日月合璧,群星运转。
黄道十二宫与二十八星宿仿佛真的在头顶浩荡星河中依次显现。
而在这片虚幻得有些完美无瑕的星空之下,一座恢宏的洛阳城已然拔地而起。
戏台共分三层,最前方的是城墙高耸、箭痕遍布的洛阳外城。
木质城砖经过精心做旧,黑灰、火燎与滚油留下的污迹清晰可见,城垛边沿破损不一,更有断箭斜插在城墙上。
中间则为内城,城墙相较外城更高,墙头之上梁军白旗密布,白金色旗帜自高处垂落,在殿内随着气流中轻轻飘动
最深处便是洛阳宫城,赤柱、宫门、重檐,一应俱全。
虽只是木石搭建的戏景,却与真正的洛阳宫城相互映照,竟生出几分真假难辨之感。
最为奇异的是,这一座戏中洛阳城虽高大恢宏,可无论是外城、内城还是最深处的宫墙,都始终低于万象神宫最深处的御座。
那张属于大唐天子的龙椅高居御阶之上,背靠日月合璧,头顶万象星河。
可以俯瞰戏台上的洛阳城,也能俯瞰左右两侧即将入席的满朝文武。
仿佛天下万象,皆在天子座下。
临近巳时,群臣陆续入宫。
前来观戏的朝臣皆着正式官服,紫袍、绯袍、绿袍依照品阶分列左右,在宫人的引领下,依次落座于早已排好的席位上。
有人刚刚踏入万象神宫,便被殿内的恢宏景象惊得脚步微微一顿。
也有人仰头望着缓缓运转的万象星图,忍不住面露震撼之色。
毕竟,昔日大唐亦或是昔日朱梁能得以进入万象神宫,以窥万象神宫全方位运转开来景象的人本就不多。
而今能够融入新唐,再度踏入万象神宫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乱世之中本就糙,哪见过这般宛如巧夺天工般的事物?
当然,也有山猪吃不得细糠的,根本就没在意万象神宫的宏伟之处。
那些前些时日主动献上朱梁宫中旧器、朱梁军旗与甲胄之人,可谓是已进入殿内,便迫不及待的开始向身边同僚介绍。
“诸位且看,外城城头那面朱梁军旗,便是当日厚载门告破时,某自梁军手中缴获之物。”
“还有那面战鼓,亦是自朱梁败军之中所得。”
言语之间,瞧着那些战旗与战鼓皆被用上戏台,颇有几分与有荣焉之感。
当然,这还只是其次的,最主要的还是感觉自己被皇帝所关注到了,这也是他们最得意,最想炫耀的。
至于那些曾经反对万象神宫搭台的大臣,自入殿之后,便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与旁人交谈。
并非不能,只是单纯不想而已。
毕竟,他们很可能就是要被特殊照顾的那些人,自是很难高兴得起来。
只是依照宫人所指,走向戏台正前方那几处所谓的“上等席位”。
位置的确很好,距离观戏台甚至不足一丈,无需抬头便能将台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又紧邻着御阶,距离御座也不算远,正常来说这算是一种圣眷。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高兴,但他们很清楚比他们有这圣眷资格的大有人在。
而他们最近所做最大的事情,大概就是得罪皇帝了。
所以,这绝不可能是圣眷。
而以他们这绝佳位置,皇帝不论是坐在御座上,还是登台演出,都能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不知会是怎样的教训在等着他们。
一名太常寺官员在坐下前,抬头看了一眼几乎与席位相连的台道。
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来。
最终只是拢了拢衣袖,沉默落座。
旧梁降臣被安排在另一侧靠前的位置,望着台上那一面面梁军旗帜,这些人的神色明显比旁人复杂许多。
有人面露尴尬,也有人眼中闪过一瞬的缅怀。
还有人很快便摆出兴奋与期待,好似恨不得亲眼看着戏中梁军再败一次,以此证明自己归顺大唐之后的忠诚。
······
(前面搞错了,按照五行始终的说法,唐朝是土德,主色尚黄。后梁是金得,主色尚白。后唐承袭唐朝,也是土德,主色同样尚黄。前文中将后梁旗帜写成黄色,将后唐旗帜写成赤色,现已改正。影响大家阅读,实在抱歉。我只能说豆包误我,查资料就给我查好了啊,还特么有理有据的,要不是今天我写着有点奇怪,还真被糊弄过去了,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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