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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县伯,他们都是贱籍啊!


第703章  县伯,他们都是贱籍啊!

    那矮小的身影跑得更快了。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每次都在即将倒下的瞬间稳住了。

    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越追越近。

    为首的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脸上带著狰狞的笑容,像是在追逐一只跑不掉的猎物。

    「小兔崽子,你跑!你再跑!等老子抓到你,打断你的腿!」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喊道:「这贱种,敢钻狗洞跑出来,回去有你好受的!」

    李承干的眼眸陡然一厉。

    他的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冲著身边的玄甲卫呵斥道,声音中满是怒意。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出手救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中的威严,让几个玄甲卫浑身一凛。

    他们跟了太子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太子发这么大的火。

    几个玄甲卫对视一眼,当即抱拳应了一声「喏」,便有几人翻身下马,朝著那个孩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温禾这时看了一眼身旁的里正。

    刘阿里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你好像很紧张?」

    温禾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啊————不,不紧张。」

    刘阿里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干涩。

    他拼命地摇头,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县伯说笑了,小人一点都不紧张————」

    他说著不紧张,可那额头上满是冷汗,双腿止不住地哆嗦著,裤腿都在抖,眼睛不停地往那几个追人的方向瞟,又飞快地收回来,不敢多看。

    「留活口!」温禾转身,冲著去救人的玄甲卫喊道。

    那几个玄甲卫本来是要拔刀的。

    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听到温禾的话,他们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松开刀柄,改用拳脚。

    那几个追杀的人手里虽然拿著棍棒,可一看面前这些人穿著甲胄,顿时吓傻了。

    他们不过是司农寺下面的几个小喽啰,平日里欺负欺负庄户还行,哪见过这种阵仗?

    手里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上前拿下。」温禾淡淡地吩咐。

    刚才出去的那几个玄甲卫没有骑马,穿著几十斤重的甲胄根本追不上。

    那几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温禾不慌不忙,转头看向待命的骑兵。

    又有几个玄甲卫策马而出。

    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几个呼吸间便追了上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了林子的深处。

    「你们放开我!你们这群坏人!」

    就在这时,刚才被追杀的那个小孩被带了回来。

    一个玄甲卫提著他的后领,把他拎在半空中,像拎一只小鸡。

    他的腿悬在半空中乱蹬,手挥著,拼命地挣扎,嘴里哭喊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以为自己是被人抓住了,拼命地喊叫。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

    「太子殿下、县伯。」玄甲卫将人带到他们的面前,把那小孩轻轻放在地上。

    那小孩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声嘶力竭,嘴里嚷嚷著,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温禾看向里正,目光平静。

    「里正,你不解释一下?」

    那里正闻言,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不安。

    「县伯,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不是小人的手下,小人也不认识他们。」

    他的眼睛不敢看温禾。

    「行,我信你。」

    温禾冲著他一笑。

    李承干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可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刘阿里。

    要说这里正没有猫腻,他是如何都不相信的。

    一个里正,在自己的地头上,发生这种事,他说他不知道?

    骗鬼呢。

    「继续走吧。」温禾示意里正继续带路。

    那里正哆哆嗦嗦的,连站都站不稳了,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抬起脚,迈了一步,差点摔倒,扶住了旁边的树,才稳住了身体。

    温禾看著他这副模样,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听在刘阿里的耳朵里,像是催命符。

    温禾走到那个小孩的面前,蹲下身来。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

    这是他经常用来哄温柔的。

    小孩正哭著,忽然感觉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甜甜的,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像是一股暖流,从嘴巴一直流到心里。

    他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嗯,好甜。

    甜得他忘记了哭。

    他含著糖,愣愣地看著温禾。

    他眨巴著眼睛,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

    那糖在他的嘴里慢慢融化,甜味弥漫开来,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是什么味道?」

    小孩的声音还是带著几分哭腔。

    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甜的东西。

    「这是糖的味道。」温禾说道,语气很温和。

    小孩摇了摇头,嘴巴嘟囔著。

    「不对不对,我吃过糖的,去年过年的时候,阿耶给我买了一小块糖,是麦芽糖,黄黄的,粘粘的,很甜很甜,可你这个比那个甜好多好多的。」

    「那我这些都给你。」

    温禾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了他。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他们追吗?」

    小孩看著那油纸包,又看了看温禾,眼睛里有几分警惕。

    「你不是坏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觉得我是吗?」温禾笑著问道。

    小孩抿著嘴,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看著温禾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很温暖,跟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不一样。

    他往温禾身边靠了靠,又害怕地朝里正那边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

    了。

    「可————可你和刘扒皮是一伙的,阿耶阿娘说,刘扒皮是坏人,他抢我们家的粮食,还打我阿耶,阿耶说,他是替那些大官欺负我们的。」

    「扑通」一声,刘阿里已经跪下了。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大,像是断了骨头。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摊烂泥。

    「县伯————县伯饶命————小人————」

    温禾好像全然不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继续笑著望著小孩,目光温和,语气亲切。

    「我和刘扒皮不是一伙的,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小孩满脸茫然,看看温禾,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刘阿里,又看看温禾。

    他不明白为什么刘扒皮会跪在这个人面前,还那么害怕。

    「刘扒皮说,今天有很尊贵的人来,我们这些贱人不能出现,不能冲撞了贵人。」

    「好多天了,我和阿耶阿娘被关在黑屋子里,又黑又臭,吃的东西很少,后来阿娘都

    睡著了,她睡了好久好久了,都不理我。」

    「后来,后来阿耶把最后一张饼子给了我,让我从狗洞钻出来的。」

    温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县伯饶命啊!这————这小孩是胡说的!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小人————小人没有关他们————」

    刘阿里连忙辩解,声音又急又快。

    「小人只是让他们在屋里待著,不要出来,没有关他们,小人还给他们送了吃的,每天都送————」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温禾抬脚朝著他的脸狠狠地踹了过去。

    那一脚力道很大,踹在鼻梁上。

    刘阿里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在地上滚了一圈,鼻血哗哗地往外流,糊了半张脸。

    他捂著脸,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闭嘴!」

    温禾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中的冷意,让刘阿里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捂著脸,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将此人拿下!」李承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喏!」

    几个玄甲卫上前,把刘阿里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全靠两个人架著才没有瘫下去。

    那小孩也被吓了一跳。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踢了刘扒皮,刘扒皮就不敢叫了。

    温禾摸了摸他的头,手掌落在他的头发上,感觉像是摸在一把枯草上。

    「别怕,他不是好人,所以我才踢他,你阿耶阿娘在哪里?能带我们去吗?」

    小孩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

    「能,可是————很远,要走很久,我的脚疼,走不动了。」

    他光著脚丫站在地上,脚底全是泥,脚趾上磨出了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血来。

    「没关系。」

    温禾转过身,对著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玄甲卫招了招手。

    「你背著他,小心点,别摔了他。」

    那玄甲卫应了一声,走上前来,蹲下身子。

    小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温禾,温禾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那玄甲卫的背上,双手搂著他的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那里不敢动。

    「你指路,他走。」

    「好!」小孩的声音大了几分,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

    他回头看了看温禾,又看了看那个玄甲卫,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你想说什么?」温禾问。

    「你们————你们是来送吃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阿娘睡著了,阿耶说,等有了吃的,她就会醒。」

    温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然后笑著点了点头。

    「是,我们是来送吃的。」

    小孩欢喜不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快点快点!往那边走!」

    他的嘴角挂著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他想了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拽温禾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手不干净,他怕弄脏了贵人的衣服。

    阿耶说过,贵人最讨厌脏东西,你要是弄脏了他们的衣服,他们会打你的。

    温禾却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走吧。带路。」

    那玄甲卫的腰弯得更低了,小孩的背上还多了一条手臂,稳稳地托著他,生怕他颠著o

    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了一处庄子。

    庄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小丘之间,被一片稀疏的树林半遮半掩著。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几间矮矮的土房,屋顶上长满了荒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栅栏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倒了,用几根木棍撑著。

    门口的泥路上长满了野草,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庄子内空空如也。

    安静得像是坟墓。

    可空气中,隐隐约约地飘著一股臭味。

    那股味道从庄子的方向飘过来,在风中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玄甲卫的人当即警觉起来。

    几个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

    为首的校尉策马来到温禾和李承干面前,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殿下,县伯,还是先止步吧,末将带人先过去探探。」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上过战场的人都很清楚这是什么味道。

    温禾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李承干,李承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县伯,末将去去就回。」

    那校尉拱了拱手,点了几个玄甲卫,策马朝著庄子的方向奔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庄子的入口处。

    外面安静了下来。

    那小孩趴在玄甲卫的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了。

    「小郎君,怎么不走了?我阿耶阿娘就在前面呢,走几步就到了,不远了,拐个弯就是。」

    他有些著急的说道。

    温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手掌落在小孩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你阿耶阿娘睡著了,我们不去吵他们,好不好?」

    小孩歪著脑袋想了想。

    他觉得这个小郎君说得好像有道理。

    「好。」

    玄甲卫背著他,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小郎君的脸色好像很不好,连那个一直笑眯眯的小郎君也不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走了。

    明明前面就是阿耶阿娘住的地方了,走几步就到了。

    可他不敢问,他怕问多了,小郎君就不给他吃的了。

    不久后,那个校尉回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看了看李承干,又看了看温禾,犹豫了片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他知道该向谁禀报。

    按理说应该先向太子禀报。

    可太子年纪小,这种场面,他怕太子受不住。

    所以————

    他策马来到温禾面前,翻身下马,走近了几步,压著声音说。

    「县伯,里面————末将带人查过了,只有十几个活口,都在最后面的几间屋子里,多是孩子。」

    「这个庄子,原本有多少人?」温禾转头看向被架著的刘阿里,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刘阿里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抖得更厉害了。

    一百多一百一十七口。」

    他看著温禾,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县伯,他们都是贱籍,是贱籍啊————还有奴籍的————不是人。」

    「嗯嗯,我们不是人。」

    那小孩在玄甲卫的背上,忽然开口了。

    「阿耶说,我们是畜生,比牛马还不如,牛马还能卖钱,阿耶还说,那些大官说了,奴籍的不能算是人,死了就死了,跟死了一条狗差不多。」

    他歪著脑袋,看了看温禾,又看了看那个满脸是血的刘阿里,忽然笑了,笑得格外天真。

    温禾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

    李承干更是紧握著双拳,双眼泛红,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这就是那些百官口中的盛世?!

    「这是第一次?」温禾转头看向那刘阿里。

    刘阿里不敢隐瞒,连忙说道,声音又急又快。

    「每年都是————从前隋开始就是这样了。」

    「县伯,小人也是被逼的,小人不想的,每年籍田礼之前,司农寺都会来人,让我们把庄子里的贱籍和奴籍的都关起来,不能让他们冲撞了陛下。」

    「要是被陛下看到了,我们都要掉脑袋————」

    从前隋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还只是禁苑其中一个农庄。

    都说禁苑内的农物是长得最好的,年年丰收。

    是全大唐最好的土地。

    温禾忽然感觉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搅动。

    他弯下腰,扶住旁边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李承干不禁担心。

    「先生————」

    「我没事。」

    温禾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就是有点恶心。没事。」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转过头,对著身边的玄甲卫说。

    「去请陛下过来。」

    「县伯,这————」那玄甲卫有些犹豫。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面,陛下怎能够踏足?

    「我让你去请陛下过来!」温禾瞪圆了双眼,冲著那玄甲卫吼道。

    那玄甲卫顿时一怔,吓得连忙拱手,转身就跑。

    那刘阿里闻言,吓得已经快魂飞魄散了。

    陛下要来了!

    陛下要来了!

    不,不!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县伯————县伯————这真的和小人无关啊————」

    他忽然哭喊起来,声音嘶哑,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小人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是司农寺的人说————这是长孙寺卿的命令————若是小人不这么做,小人小命也没了!」

    「长孙寺卿?」

    温禾的眉头顿时紧锁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刘阿里身上。

    他转头看向李承干。

    李承干是太子,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他应该都知道。

    何况姓长孙的,肯定就是他的母族,是长孙家的人。

    李承干在刚才听到这个事情牵扯到司农寺的时候,他便知道了。

    他知道那个名字。

    他望著温禾,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孙无傲,阿娘的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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